航程漫漫，自然不可能老是聊這些有的、沒的。
    馬小招、羅城他們說的這些，其實也未必是真的……
    畢竟，人妖殊途，我反正不信羅城能夠把那大妖彩雉給怎么樣去。
    若真能，那還是人嗎？
    龍虎山？
    就算是龍虎山出來的，也不能這么頂啊？
    不過瞧見這幫人在這兒打打鬧鬧，陰霾一掃而空，我也沒有太多苛責，隨他們高興去。
    畢竟，回家的路，可能會有點兒枯燥。
    打打嘴炮，也是消磨時間的辦法……
    爾后的日子里，我除了偶爾會跟大家一起聊天打屁，熟絡關系之外，大部分的時間里，都會在甲板的一個角落里，獨自看著大海，然后盤腿而坐。
    有時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時我在修行。
    但很多時候，我卻望著遠處蔚藍色、無邊無垠的大海，以及藍天白云，任由思緒發散，一直蔓延到天際之外去。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勤奮而刻苦，并且習慣依賴自己思維邏輯的人。
    但自入行以來，我經歷的許多事情，甚至直接顛覆了我過往的三觀。
    在這一行久了，就會發現一件事情。
    那就是善惡，其實很難界定。
    有時過分良善，不但會傷害到自己，還會傷害到你想要保護的他人。
    而若是稍微一放縱，人就會陷入層層疊疊、糾纏無盡的恩怨，然后身陷殺局，無法自拔。
    何謂江湖？
    初六爺有一句話說得好——出了門，那便是江湖……
    為什么像黃三郎啊、柳眉這樣的世家弟子，最終會投入到邪魔外道的門下去當狗？
    因為他們自知本身的資源，無法支撐自己繼續向上。
    而自己又想要變得更強……
    而我呢？
    經歷了這么多的事情，我方才發現了自己的獨特。
    或許，在修行之路上，我已經獲得了遠比別人多得多的資源，上升之路也通暢無比，似乎也不存在著所謂的“透明天花板”……
    但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我曾經無數次的懷疑過自己，我憑什么得到這一切？
    難道就因為我爺爺是許大有，是唯三從歸云墟里逃脫而歸的人，恰巧他又臨終之時，將承載著歸云墟奧秘的姬影，交予我手嗎？
    這事兒思索過多，就會讓我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
    當然，除了思索所謂的“人生”之外，我還會努力地適應著自身的變化。
    無論是身體本身，還是修為……
    在夜半無人的時候，我會約上小杜一起，在寬敞的甲板上比斗。
    在與人交手這方面，我從來都沒有避諱過，也自知這是我的短板與弱項，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但作為一個“文夫子”，我對于此事，卻十分熱衷，甚至癡迷。
    而小杜恰巧，也是這方面的終極愛好者。
    之前與虎子掰手腕，現在變成了與我的磨合。
    相較于之前，從黃泉路回來的我，身體素質就已經提高了好幾個臺階。
    然而搏斗水平，卻一直都一言難盡。
    有的時候腦子到了，手卻跟不上……
    說白了就是意識與身體不協調。
    但這回卻截然不同——在地煞孤峰之上，因為身陷秦長青的法陣之中，讓我誤打誤撞，融會貫通，最終煉成了陰陽魚的“黑白視野”……
    這里的“視野”，之所以打上雙引號，是因為它并不僅僅只是視力的提升。
    它或許可以稱之為“超感官知覺”，也就是超脫于“眼（視覺）、耳（聽覺）、鼻（嗅覺）、舌（味覺）、肌膚（觸覺）”之外的第六感。
    這本是只存在于意識形態之上的預感、預知和心靈悸動，或者隱約呈現的規則……
    卻以我熟悉的圖形畫面，呈現出來。
    甚至我覺得它似乎接觸了所謂的“第七感”，也就是“執取為我”里，包含了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感。
    這是一種很難描述的狀態，或許因為懂得太多，反而讓我變得有些疑惑。
    但它對于短促而激烈的戰斗來講，卻能夠讓我更加準確地捕捉對手的意圖、軌跡和心理變化，甚至對于結果的導向，都有一定的把握。
    盡管這種感覺稍縱即逝，就仿佛微塵一般的點……
    但只要我把握到了，它就會瞬間放大，甚至變成了一座山，讓人心中的喜悅，也瞬間攀登至高峰，像煙花一樣綻放。
    這里面的快樂，或者分泌的多巴胺，以及神經突狀的刺激，甚至遠遠超越了任何生理行為的極限……
    這么講，或許有些虛幻。
    直觀的結果而論，那就是我與小杜的戰斗，一開始總是以我的迅速落敗而告終。
    但當我掌握到了那稍縱即逝的“心覺”、“時覺”，就開始漸漸能夠應付小杜任何匪夷所思的攻擊手段。
    并且到了后面，越來越游刃有余……
    就仿佛當初在釣魚城里，陸林迎戰王當的那種感覺。
    此等手段，實力相差很大時能自保，相差不多時能頂住壓力，伺機反擊，而稍微相等時，就能夠迅速找準敵人弱點，將其擊潰……
    這便是境界上的提升。
    而除了近身搏斗這等小術，我對于元素的認知和掌握，也躍上了一個臺階。
    甚至拋掉避水珠，我都能夠毫無障礙地在水中進行。
    君子生非異也，善假于物也。
    ……
    當然，漫長的航行，快速進步的，并不僅僅只有我一個。
    小杜的成長，也幾乎是肉眼所見。
    之前的小杜，因為“天煞孤星”這命格的緣故，從小到大，基本上都在人跡罕至之地待著。
    即便是與我契合，沒有那么倒霉和相克，但在江邊小院的時候，他基本上也是待在江邊，隨便找個石頭睡下……
    但歸來之后，我發現他身上命格的氣息，卻是漸漸淡了。
    不只是命格，甚至連他身上的煞氣，也沖淡許多……
    小杜，逐漸從一柄鋒芒畢露的劍，變成了一顆樸實無華的木頭。
    但他真的就變成了一截“木頭”嗎？
    不！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小杜的劍道，越來越圓潤成熟，也越來越懂得收斂。
    簡單說，就是境界高了。
    不僅如此，他一開始還有些受困于體內的魚太虛，情緒變化很大。
    但后來，他卻漸漸hold住了。
    并且南海降魔錄的手段越來越強，已經開始逐漸度化了。
    伴隨著這個，他的修為也逐漸提升……
    之前，他的心劍，驟然之間，竭盡全力之下，只能發三劍。
    而后來，他卻已經能發出了……
    九劍！
    一瞬間連續打出九記重炮的那一次，小杜跪倒在地，直接痛哭起來。
    而隨后，陽光正好又跳出了海面，照在了這個少年的臉上。
    我在他旁邊，看著小杜的進步，心潮澎湃。
    小杜大哭著，肆意發泄情緒……
    突然他不哭了。
    而是呆呆地看著某個方向。
    我問：“怎么了？”
    小杜伸出手來，虛抓前方，大拇指與食指之間，留出了一點兒空隙。
    迎著陽光，他恍惚地說：“我感覺，那個地方，似乎就是我們南海一脈的……”
    講到這里，他鄭重其事地說道：“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