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策來了。
    對于這位打著八仙旗號，于人間游走的男人，他能夠找到五莊觀來，我還是非常驚訝的。
    除了鹿鳴山之外，我后面還跟他“見”過一次。
    只不過那一次，非常特殊。
    因為當時的我，已經(jīng)被奪了舍，身體的操控權(quán)，落到了養(yǎng)雞專業(yè)戶的手中。
    而根據(jù)兩人當時的話語，徐策很顯然是知道的。
    從這一點來看，他實在是沒得洗。
    我不知道他怎么就找到這兒來了，又是帶著什么樣的目的……
    沉默了一會兒，我對著旁邊的萬壽山土地說道：“能否借大殿一用？”
    對于徐策這種身份的人，道理是講不通的。
    你得有真正的強大實力……
    威逼利誘，方才能夠與其平等對話。
    所以我需要外在的東西，來撐場子。
    萬壽寺土地雖然是個老好人，卻活了這么多年，自然也是一個通透之輩。
    我這么一說，它立刻就懂了。
    撫須笑道：“仙師客氣，一定給你安排妥當……”
    虎子離去，沒多一會兒，便將一身青衫長袍的徐策，領(lǐng)到了大殿之前來。
    五莊觀的正殿之中，一片昏暗。
    突然間光華一閃，金光大放……
    我于金光之中，凌空而在，宛如踏步臺階一般，一步一步，走到了殿宇正中。
    此刻的我，已經(jīng)不再是昨日灰頭土臉的狼狽模樣。
    休養(yǎng)精神之后，容光煥發(fā)，整個兒都透著一股出塵之氣。
    徐策本身，倒也算是相貌奇絕，氣質(zhì)出眾。
    但與我一比，卻立刻就跟少爺與管家那般，直接低上了幾等，莫名間就自慚形穢起來……
    不僅如此，他的臉色，都有些難看，尷尬地與我拱手說道：“見過仙師。”
    看著恭敬有禮的徐策，我平靜地看著他……
    卻不說話。
    如此難堪的沉默，足足持續(xù)了一分多鐘，我方才緩緩說道：“徐師兄，我以為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呢……”
    聽到我毫不客氣的譏諷，徐策臉上一抹羞愧，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去。
    但過了幾秒鐘，他卻是又抬起頭來，對我說道：“許秀，對不起，這件事情上，是我對不住你……”
    我沒讓他把話說完，而是平靜地說：“徐師兄這回過來，意欲何為？”
    徐策低頭說道：“許秀，請你接受我的道歉，我只是……”
    我再一次打斷了他的話語，說：“徐師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你之前怎么做，我不做評價……但我也并不覺得，你我現(xiàn)如今，還能夠站在一起，如此和平地聊天扯淡……”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徐策算是養(yǎng)雞專業(yè)戶的幫兇。
    無論是發(fā)掘歸仙島，打通俗世前往地仙界的通道，還是一支穿云箭，聚集人員去往鹿鳴峰……
    盡管我自覺此次事件，我未必吃虧。
    但就能當一切，都沒有發(fā)生嗎？
    要知道，此番禍事，我不但差點兒死去，還丟失了那一縷（粒）先天靈光……
    并且我龍牙棒頂端的那根龍牙，也因為破陣，最終與鹿鳴峰八仙留下的世界規(guī)則硬碰硬，最終兩敗俱傷……
    我昨日檢查過，龍牙之身，已經(jīng)有了很明顯的傷痕。
    我撫摸過后，甚至確定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可能就不能再次封神授箓。
    也無法再使用那龍牙棒無往而不利的鋒銳……
    真當我許秀是個圣母，能夠諒解一切？
    我盯著徐策，而他則咬著牙，似乎下定決心一般說道：“許秀，這件事情上，是我對不住你——事已至此，我來到此處，也是做了心理準備，你要殺要剮，我隨便你，只求你一件事情……”
    我眉頭一掀，淡淡問道：“何事？”
    徐策說：“我這條命，你若是要，那便拿去——只不過跟隨我的八仙傳人，都不知情，到底算是無辜……”
    講到這里，他無比誠懇地說道：“只希望你大人有大量，能放他們下界，回返人間……”
    原來是為了旁人。
    當初鹿鳴山的八卦高臺之上，八仙傳人分裂，一波人選擇了我。
    而另外一撥人，卻選擇了相信徐策。
    包括曾經(jīng)與我有過交集的仝奔。
    原來徐策此番前來，卻是想要幫這幾人求情，讓他們能夠回返人間去……
    聽到這話，我卻并沒有半分感動，而是止不住地冷笑，說道：“好一個帶頭大哥，好一個八仙門下大師兄……如此心心念念，想著眾人，當初張定被養(yǎng)雞的人弄死時，你又在何處？”
    聽到我的質(zhì)問，徐策陡然一震，隨后卻又羞愧地低下了頭去。
    他咬著牙，情緒無比低落地說道：“我知道我對不起小張，但這一切，都是沒法子的……”
    “沒法子？”
    我聽了，越發(fā)惱了，當下也是說道：“你真覺得，是養(yǎng)雞的，救了你師父，以及整個地仙界？”
    隨后，我卻是將現(xiàn)實原本的真相，與徐策說起。
    拯救了這個世界，阻止門蟲侵吞地仙界的人，不是別個，正是他視之為“滅世大魔王”的陸左……
    而讓他師父不用“飛升”，去往未知世界歸云墟的，不是別個，正是那條門蟲——正因為門蟲吞噬了好些個小千世界，維護了陰陽兩極的平衡……
    他師父，以及剩下的那幾位，方才能夠于地仙界茍活。
    ……
    聽到我的話語，徐策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好一會兒，他方才臉色發(fā)白，艱難地說道：“這……不可能！”
    我冷笑，說：“沒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你也是這個行當里的老人了，但凡動點腦子，就應(yīng)該知曉我說的，不是假話……”
    徐策是傻子嗎？
    不是。
    但為何會被養(yǎng)雞專業(yè)戶耍得團團轉(zhuǎn)？
    無它。
    利益相關(guān)，關(guān)心則亂而已。
    現(xiàn)如今事已至此，所有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仔細捋一捋，就能夠發(fā)現(xiàn)這里面，破綻百出……
    瞧見一臉陰沉的徐策，我說：“又或者，你有機會了，問一問你師父……”
    徐策低頭，說：“師父他們，已經(jīng)閉關(guān)很久了……”
    我冷笑，說：“總會醒的，不是嗎？”
    我的一語雙關(guān)，讓徐策渾身，陡然一震……
    許久之后，他卻是將衣襟一撩，居然就直接跪倒在地。
    他以頭觸地，艱難地說道：“策，犯下不可彌補的大錯，害人害己——不敢苛求原諒，只求仙師責罰……”
    看到陡然之間，無比頹然的這個道人，我沉默了。
    許久之后，我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走吧……”
    啊？
    徐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我。
    良久，他緩緩爬起身來，然后朝著我又是一禮，隨后轉(zhuǎn)身而去。
    那一刻，他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十幾歲，憔悴不已。
    一直等到他走至殿門口，我的聲音，方才悠悠傳了過去：“明天，讓那幾人，直接去通道口報到吧……”
    啊？
    徐策回過頭來，望向殿中，卻發(fā)現(xiàn)說話之人，已經(jīng)不見蹤影。
    唯有淡淡的話語，于殿中回蕩：“至于你……留在地仙界，好好自省反思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徐策拱手一禮。
    隨后，踉蹌的身影，在五莊觀，緩緩行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