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蓉城機場時已經是晚上六點半,白天在勤州候機時,突然通知勤州起了大霧,飛機延誤。能在今晚抵達蓉城,屬實是比周哲預料的情況好了太多。
周哲到達的機場是蓉城新建的蓉府機場,以前蓉城市內只有一個機場,但好歹處于蓉城市中心。這個新機場距離蓉城市中心一百多公里,他將酒店定在了市中心,周哲給接機的司機打完電話后,心里估算著自己究竟幾點才能睡個好覺。
已經入冬,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與北方的勤州相比,蓉城的夜里氣溫更低。周哲搓了搓自己的脖子,想要撫平被蓉城夜里的冷風激起的雞皮疙瘩。
大概二十分鐘后,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了周哲的面前。“是周先生吧。”轎車司機搖下車窗,向周哲問道。
周哲側頭彎腰看了一眼來車的車牌:“是我。”
司機熱情地要幫周哲把行李箱放進車后,在司機放行禮的功夫,周哲低著頭,似乎在走神。
等后備箱“哐”地一聲關上,周哲才反應過來。
“上車吧周先生。”司機招呼著。
車里暖和了不少,白天忙著收拾行禮,后在機場耽誤了很多時間,剛又在夜里凍了那么一會兒,周哲早已疲憊不堪。系上安全帶后,周哲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準備補個覺。
正當周哲準備閉眼時,他的余光掃到了車前的掛件,是一個品相極好的天珠。
周哲覺得這顆天珠好像化成了一只墨色的眼睛,凝視著他,又像一個黑色漩渦,要將他的靈魂吸進去。身為一個畫家,一些屬于藝術人的情緒開始躁動,黑暗里,他仿佛窺見了天珠背后的滾滾歷史。他盡自己所能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又覺得無力。
因為這顆天珠,周哲的困意頓時消散殆盡。
自己這趟蓉城之行是為了畫一幅民俗寫實的風景畫,本想明天在市區里轉轉,再決定前往哪個地方取材,在看到這顆天珠之后,周哲向司機打聽:“師傅,蓉城附近有什么地方景色好點?”
司機一開始見周哲打算睡覺,沒想打擾他,周哲這主動一問,可讓司機拉開了話閘子。
“那當然是蓉西啊,那個地方可不得了,漂亮極了嘞。”司機放開聲說道。周哲坐在旁邊,余光瞥見司機因激動飛揚的眉毛,說話時嘴角控制不住揚起的笑,實打實的感受到了司機的熱情。
“因為蓉城這個地方啊,中間是一個盆地,蓉西在蓉城西邊,和市里不同,那邊海拔高。”司機開始介紹。
“蓉西主要是少數民族多,是國內第二大藏區就在蓉西呢。”司機給他講了蓉城的文化,告訴他到了蓉城應該吃什么,去了蓉西又應該走什么線路玩。一路上,周哲安靜聆聽著,時不時附和一下。
就這樣,一百多公里的路,竟然也不覺得漫長,很快就到了周哲預定的酒店樓下。
此刻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周哲告別司機,提著自己的行李箱,站在酒店門口,目瞪口呆。
酒店對面是一個學校,周哲的眼睛尋到學校大門上的幾個大字:西部民族大學。
不怪周哲目瞪口呆,酒店門口聚集著幾個穿著紅色長袍的僧人,幾個人正在說著什么。
周哲離他們有點距離,只能聽到零星的幾個詞,但也是他聽不懂的語言。配著不知道這附近從哪里傳來的藏族郭莊的音樂,周哲覺得自己快要分裂開。周哲想:任誰見到這么現代化的酒店前站著一群紅袍僧人,高校門口放著郭莊音樂,都會愣住吧。他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嘴角,轉而又想到:蓉城是這里的省會,蓉西又是第二大藏區,在這里遇到一大批僧人很正常。
周哲回過神來,去到酒店大廳,換到自己的房卡。
電梯在幾步樓梯上的左邊,周哲提著自己的行禮,上了樓梯后,發現這里也有兩個僧人。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了其中一個,他身上穿著和剛在在門口看到的僧人們一樣的紅色長袍,但又與門口見到的僧人們不同。
這人非常高,周哲自己的凈身高一米八三,而眼前的這人竟是比他還高了一個頭,肩膀寬闊,袍子露出的手臂顯得遒勁有力,他的膚色同其他僧人們相似,是一種均勻又有力量的黑,鼻梁高挺,嘴唇薄,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最讓周哲印象深刻的,是他那雙眼睛,他的眼睛讓周哲想到剛才那枚天珠,恍惚間要將人吸進去。
紅色長袍在他身上,被穿得像一件藝術品。周哲認為。
那人也在周哲過來的瞬間注意到了他,他看向周哲,幾秒后移開視線。
身后又來了兩個年輕的小姑娘,背著書包,也提著行禮,手里還拿著白色打印紙,趁著等電梯的時間背誦著上面的文字。
三撥人在電梯來時一同進入了電梯,周哲和兩個姑娘在一層樓,兩人先周哲下電梯,周哲拉著行禮隨后,似乎感覺背后有一道目光。
電梯門關上后,兩個姑娘走在前面,周哲與她們方向相反,往后找著自己的房間。
403,周哲核對了自己的房卡和門牌號,準備刷卡進去。聽見剛才那兩個小姑娘隱約的疑惑聲:“和尚也來考研嗎?”原來今天是研究生考試的第一天,和尚們自在的樣子顯然不是來參加這場嚴肅的考試的。
周哲忍俊不禁,不由得勾起了嘴角,看吧,原來不止他一個人在這里看到僧人會覺得稀奇。腦子里又浮現出那個僧人,周哲是畫家,無論是畫景還是畫人,都有著敏銳的本能。他不僅想象著,從畫板里呈現的他,又會傳遞出怎樣的韻味。
這段插曲很快被周哲遺忘,進到酒店,周哲直接向床上躺去,這一躺竟是直接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周哲伴隨著饑餓,被周圍房客關門的一陣陣聲音吵醒。這個酒店位于蓉城市中心,算不上好,但碰上研究生考試和圣誕節的日子,這兩天的酒店早已被預定得差不多,在他訂房時,市中心只有這一家店有空余的房間,他便定下了這里。
周哲閉著眼睛,在床上摸索著自己的手機,拿到眼前一看,屏幕上明晃晃的數字讓他回過神來:已經是早上六點半了。
周哲平時絕不可能起這么早,但昨晚一躺下就睡覺,到現在已經睡夠了,也耐不住自己肚子的饑餓,周哲起床洗了個澡便出門尋找食物。
酒店沒有早餐供應,向大堂的人問了問附近哪里有早餐賣后,周哲出了酒店大門。
天還沒亮,蓉城的濕氣大,周哲走在路上,配著冷風,感覺自己的頭腦是從未有過的清爽。從街頭各處陸陸續續走出很多學生,背著書包,手里拿著資料,趁著走路的功夫還在拼命的背著。
周哲忍不住回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他從小就按父母的規劃長大,從小到大,都聽家人的安排,也曾在考試前拿著資料企圖能夠彌補一些自己的漏洞。
這樣的日子一直延續到他大學畢業。大學期間,周哲學的是法律,但他迷上了畫畫,并且在四年間準備了自己的作品集。大學畢業后,父母安排他去美國讀研,但這是唯一一次,只有這一次,他沒有聽從父母的安排。周哲自己申請了國外藝術類的院校,與父母的期望背道相馳。
父母不支持,但周哲的奶奶心疼自己的他,想讓周哲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便勸說周哲的父母。最后幾經周轉,才得到了父母的同意。
至此,周哲才算正兒八經走上了藝術這條道路。
從過往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周哲繼續往前走著。前面不遠就是一家早餐店,周哲上前排在路人后面。
在勤州的時候,周哲很少在街邊買這些食物,說來說去,也只是家里從小就不讓。周哲的奶奶是南方人,吃不慣北方的菜,于是周家就請了兩個廚師,一個本地的,一個南方來的。
基本上,周哲的在家的食物,都是早已安排好的。上學時,有一次司機沒有按時來接,他便與同學一起走在了街上,看見路邊店鋪里的美食,他忍不住買了一份,卻被趕來的司機發現。回到家后,司機轉告了母親,換來的后果自然是周哲被訓斥一頓,然后再也沒有買過街邊的食物。
周哲自嘲,從小到大,他的吃穿住行都被安排妥當,這或許在別人看來是家人對他的關愛。但周哲快被過去的條條框框束縛得喘不過氣。小時候,他愛吃甜,卻一直被限制—每天應該吃怎樣的食物,吃多少,都被母親規定了嚴格的標準。
這個店鋪不算大,但好在干凈,老板和老板娘忙碌著,白色的煙霧從蒸籠里冒出來,滲透進蓉城濕冷的空氣里。再這一刻,周哲真真切切體驗到了什么叫做煙火氣息。身上的細胞好像都被風吹散開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隨即他深吸一口氣,靜靜地感受著這樣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