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明夏和郭子豪一起,??打車去了那個物理研究所。研究所位于首京,??雖然不在市中心,??但也不算特別偏僻,??占地頗廣的幾棟樓連在一起，窗明幾凈，看得出來投資方還是比較舍得下本錢去搞研究的。
    按照通知的信息,??兩人乘著電梯去到三樓的會議室，和其他參加這個項目的人以及專家認識一下，也是交流和討論以后要如何開始項目的研究。
    這個研究所雖然廣伸橄欖枝，但主要還是和首京大學合作,??便參與的人員基本都是首京大學數院和物院的。
    明夏一進去，就聽到了此起彼伏的好幾聲“明姐”,??順著聲音看過去，便是好幾張熟悉的面孔，都是之前HMO國家集訓隊或者IMO國家隊的，作為大一新生,??估計都和郭子豪一樣，因為表現比較突出,??也是在理論方面的學習的確不比普通本科在讀的學生差,??便被破例選了進來。
    當時，IMO國家隊有一個叫趙子玉的男生,??便是明夏的迷弟之一，總是“明姐”前“明姐”后地喊,??之前在克盧日的時候，因為過于積極主動地獻殷勤，還差點讓褚子儀懷疑他是不是要搶自己頭號小弟的位置，十分警惕。
    沒辦法，都怪明姐太搶手，前有王二傻，后有一眾路人甲乙丙。
    趙子玉個子不高，只有一米六出頭，酒瓶底厚的眼鏡，臉上的青春痘比較多，性子悶，但一說到數學和物理相關的任一理論，整個人立刻仿佛被按了開關，眼睛“嚓”的一下就亮了，話多得不行，兩種性格完美切換，無關對方是熟悉還是陌生，只看聊天話題，好似有點怪，但在明夏看來還挺常見的，從HMO到IMO，包括參加“成邱宇數學獎”評比的時候，看到了許多人都這樣，郭子豪也習以為常。
    倒是那些和明夏打招呼的人，因為認識這個傳說中的把“哥德巴赫猜想”都給證明出來的人，被投予了極多的注視。
    他們也好想和明大佬認識一下，但又不敢上前搭話，感覺自己沒這個資格。
    大家聊了一會兒天，又見幾個學長陸續推門進來，還有很多明顯年紀不輕了，應該是研究生甚至博士，或者是已經在社會上工作的專業人士，這讓大家不由得有一點好奇，因為最初說的時候明言這只是一個給大學生試水鍛煉的項目，沒想到還有這么多不是他們這個年齡段的人。
    直到約定的時間，眾人才終于等來了項目負責人和幾個專家。
    來的專家都是物理研究方面的，有華國人，也有外國人，有男有女，年齡也各不相同。其中一個女人，身段窈窕，笑容溫婉，明夏認識，是蔣業的妻子楚玉佳，前段時間剛跳槽到了這個研究所。之前，明夏剛接觸量子力學時，便是她做的引路人，推薦了許多適合的書籍，也指點了許多理論方面的理解方式，兩人一見面便互相笑了一下。
    站在楚玉佳身邊，還有一個身形微胖的女人。明夏不認識她，但她卻好像認識明夏，一進屋，就朝明夏露出了一個友好甚至可以說是有一點慈祥的笑容。出于禮貌，明夏也朝她笑了一下，直到女人自我介紹說名叫葛蘭雯，是侯遠華的妻子，才恍然大悟。
    或許是因為和世界五百強的企業有了合作，研究所投入得愈發多，物理專家請了好幾個，其中一個來自法國的專家顏值特別高，名叫Evariste，年紀據說也才二十八，褐色的眼眸像是寶石，又因為經常為了做研究而出國，閱歷擺在那里，很有一種成熟男人的魅力，連襯衫的褶皺都透著一種淡淡的優雅感，仿佛可以立刻想象到和他一起品紅酒的場景，袖口卷起，露出微瘦但有肌肉的手臂，線條流暢，立時吸引了在場少數幾個女生滿是欣賞的視線，還有少許男生的羨慕。
    明夏倒是不好奇，一直看著對面墻上的研究所樓層分布圖，更想知道研究所的資料有什么。只是，因為視線方向是朝著Evariste的，便被誤會了。
    “明姐。”在郭子豪警惕的注視中，趙子玉堅持湊過來，給明夏介紹Evariste，“他好像是法國物理界比較出名的天才，爸爸是物理學家，媽媽也是做物理研究的，弟弟也早就跟著爸媽和哥哥在做研究，你見過的，就是之前IMO法國隊的那個Raymond。”
    明夏記得Raymond，有他的聯系方式，性格雖然有點冷淡，但不失為是一個不錯的人，印象還不錯，便連帶著對身為他哥哥的Evariste的印象也好了起來。
    互相介紹完畢，便是交流了。別看剛剛好幾個女生都一副對Evariste很感興趣的模樣，心里其實都清楚自己來這里到底是干嘛的，在交流的時間，完全沒有浪費時間的意思，果斷去和自己覺得更感興趣的研究方向的專家交流。
    這個項目是量子力學分類下面的，關于量子通訊，搞項目的目的不再是當初簡單的想著大概地走一下流程，讓學生體驗什么是研究項目，而是預備改進研究所合作方準備投入生產的QKD產品，才會找了這么多專家和業內精英。而事實上，現如今，他們這些本科在讀的學生才是來打醬油的，項目研究的主體科研人員，還是那些經驗豐富的專家。
    所謂QKD，是“quantum??key??distribution??”的簡稱，也就是“量子密鑰分發”，利用量子力學特性，去保證通信的安全性，使通信的雙方能夠產生并分享一個隨機的、安全的密鑰，來加密和解密消息，通俗一點地來講，可以理解為增強信息保密的安全程度。
    通過量子疊加態或量子糾纏態來傳輸信息，通訊系統就可以檢測是否存在竊聽，因此，如果啟用了量子秘鑰分發，一旦有第三方試圖竊聽密碼，而則通信的雙方都會察覺到異常。量子秘鑰分發是基于量子力學的基本原理，而傳統密碼學是基于某些數學算法的計算復雜度，也無法察覺是否有第三方在竊聽，也就無法更進一步地保證密鑰的安全性。
    …………
    大家都在討論，明夏也沒有離群，加入了交流。不過，她自身讀的是京華大學歷史專業，又之前奪人眼球的出眾是在數學方面，這個項目分屬于量子力學下面，大家便雖然對她表示了敬重，卻并不是很期待她能做出一些什么，只是覺得或許在數據計算和邏輯方面，她作為擅長的專家，可以給出一些建議。
    是的，雖然明夏也和郭子豪、趙子玉他們一樣，是以大一新生的身份加入的研究，卻地位并不是普通的參與人員，而是一個被承認和重視的當代數學家。
    交流結束，大家商量了一下來研究所的時間和各自的分工，便結束了今天的第一次會面，而研究工作，也終于被安排上了流程。
    *
    明夏參加的這個物理研究所的前綴是“胡毅”，十分的簡單粗.暴，就是研究所擁有者的名字。而在研究所這個項目安排上了行程之后，研究所的相關公眾號和官方微博，便也都發了通稿，在微博上還cue了京華大學人文學院、首京大學的數院和物院，前者是因為明夏就讀，后者是因為主要合作。
    作為國內理科最好的大學，首京大學合作的項目不計其數，因此，雖然轉發了，但并沒有引起網友們的關注。倒是京華大學的文院突然轉發了一個物理研究所的通稿，還說“祝研究順利”，這就讓大家覺得有些疑惑了。
    出于疑惑，眾人仔細看了一下通稿，包括下面列出的一長串人員名單，在看到“明夏”二字時，便頓時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臥槽！這數學大佬竟然去參加了物理研究項目？？？
    量子力學，是絕對科學的一個領域，但量子通信，卻是一個充滿爭議的行業，說是信息加密，卻是在去年才剛剛投入軍用，至今沒有實現產業化，被許多人認作是雞肋的存在。而關于量子通信的“絕對安全”，業內也一直有爭論，先前上交大金賢敏研究員團隊的一項實驗，試圖證明“量子加密技術存在缺陷”這個觀點，《麻省科技評論》還對該實驗進行了報道，認為要攻破QKD只需利用其本身的缺陷。盡管文章發布后，該團隊進行了澄清，但業內對量子通信的安全性又重新提出了質疑。
    而作為年紀輕輕就獲得如此大的成就的史上最年輕的教授和數學家，明夏參與了“量子通信”研究項目的事，被網友們發現了后，頓時引發討論。
    用戶287***25：我昨天還在和閨蜜說，明姐在入學之后好像就沉寂了許多，每天就是上課和學習，沒有之前那么轟轟烈烈震驚全世界的感覺了。結果，今天就看到明姐不聲不響加入了一個物理研究所的項目，作為歷史專業的文科生，數院的客座教授，竟然跑去搞物理了？？？
    八塊糖：震驚＋1，想知道明姐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會去研究物理啊？她真的懂物理嗎？懂量子力學和量子通信嗎？就算數學是許多理科專業的基礎，但跨專業真不是那么輕松的事，明姐不要搞得自己下不來臺啊，真的千萬別飄啊，做一件事就專心做好不行嗎？貪多嚼不爛啊，你要是繼續研究這個，我感覺我有點不知道怎么看你了。不是數學界的民科，是物理界的民科。
    薛定諤等等我：本來吧，我真的覺得很佩服她能將困擾了大家這么久的世紀-難題給出答案。可說真的，你研究數學就研究數學，搞物理也不是不給你搞，畢竟你本身也不是專業數學，而是學的歷史，但偏偏搞的是量子通信這么個“偽科學”，我就真是要笑死了。有點逼格好嗎？不要自降格調啊大數學家，咱就搞自己真正擅長的東西就OK好吧？實在想來我們物理界，就去搞真正的科研項目，不要帶歪那些喜歡你的人，真是謝謝了。
    不吃蛋黃吃蛋白：我對樓上的也實在是無語。講真，潘建偉都在這條路上走了那么久，甚至已經建立了實驗線路在試運行，那么多進展，現如今都可以說是量子通信產業化的前夜了，就差那么一點點的關鍵，竟然還是被打成偽科學？你當國家那么多領導人都是傻的嗎？偽科學還能被投入軍用？我看你才是偽研究科學的超級讓人烏雞鲅魚的鍵盤俠[白眼]
    布丁軟噠噠：如果明夏在證明出來了周氏猜測后，立刻說，她要證明“1＋1”，肯定也會被這么攻擊說太飄了吧？人家的嘗試和努力是你們隨便貶低的嗎？懂不懂什么叫尊重？而且，不管怎么說，明夏也是當代最年輕、也成就最高的數學家，竟然還會被張口就隨便猜測和瞧不起了？還物理界的民科？你把所有研究量子通信的科學家都打成民科了？太侮辱人了吧！
    下雨天的紅傘：樓上是明夏腦殘粉？有毒吧。她本來就物理方面一竅不通還不給人說？笑死。[微笑]
    …………
    因為明夏跨界研究物理，還是選的量子通信這么個富有爭議的領域，引起無數網友的爭論。而且，網友們還直接上升，把她研究物理說是“民科的表現”，把量子通信領域也說是“偽科學”，最搞笑的是，有的網友有理有據和他們說研究成果，還在那邊叭叭說“沒有絕對的安全”。
    對，是沒有絕對的安全，但相對情況下的絕對安全就是絕對安全！
    郭子豪也參與了這個研究項目，本以為是隨便試水的項目，根本沒想到，研究所竟然會和世界五百強合作，還有那么多專家帶著去研究，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自然十分關注，看到網友們的這些評論后，簡直沒給氣死。
    事實上，也就是明夏只專注于研究和學習，就算是去數院上課，也只是負責任地試著給大家換一種研究數學的思維方式，順帶科普一下歷史小知識，并不會很注意臺下的大家的態度。
    作為爭議人物，明夏都沒有屬于自己的微博，不關注這些，自然也就不知道網友的事態發展。她意識到可能出事了，還是因為發覺郭子豪已經悶悶不樂了好幾天，吳琪琪來找她吃飯的時候，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看得她眉頭當即就蹙起來了。
    “有事就直說。”放下手中的筷子，明夏神色微厲。
    郭子豪根本抵不住明姐的壓力，猶豫了一會兒，便說了。見明夏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立刻主動認錯：“我知道，你說過，君子何嘗去小人，小人如草去還生，但我真的覺得很生氣，就覺得他們怎么能這么看不上量子通信這個領域，還這么侮辱你和那些在這個領域奉獻自己的科學家。”
    明夏能理解郭子豪的想法，但她很不認同，便和他理心態：“人類的歷史是很悠久的，科學的發展亦然。牛頓到愛因斯坦用了260多年，愛因斯坦到量子理論用了100多年，而量子通信理論的提出只有短短26年，甚至，量子通信技術嘗試走向應用只有13年，被懷疑也是正常的。芭芭拉·麥克林托克研究六年，提出“跳躍基因”，被視作異端，但二十八年后還不是被科學界明確承認了？因為別人的錯誤和無知而生氣是懲罰自己。”
    褚子儀和郭子豪關系好，兩人私下聊天的時候，說到了這件事。得知郭子豪竟然因為這么一件小事苦惱了這么久，還讓明姐發現了，差點透過屏幕，從金陵坐飛機來首京暴打他一頓。
    “你讀李白的《將進酒》時，見他被流放了，覺不覺得他的遭遇挺慘的？你會說，啊，我真的同情李白，他好可憐哦嗎？不！比起同情，你更多只會感慨他寫的這首詩是多么的豪縱狂放，多么的筆墨酣暢，怪不得能‘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了。你會覺得你算什么東西，還同情？同情個屁，只會敬佩他豪邁的氣概和淵博的才華！”
    “明姐同理！你也同理！你們這個項目都同理！他們一群不知道有沒有本科畢業的網絡噴子，都不懂物理，有資格對你們表示懷疑嗎？還民科？就不要求他先去發射個火箭再來嗶嗶了，也不要求他和明姐一樣去證明什么世紀難題，就簡單只要求他先發三篇量子力學方面的SCI可以嗎？你信不信一下子就能把網上90％的噴子都篩下去。”
    褚子儀發來的消息是真的話糙理不糙，而郭子豪在被明姐和他都狠狠批了一頓后，也不是個不開竅的，很快就想明白了，愈發認真去學習，把睡覺休息的時間都擠出來看資料，還有就是給自己跟著學習的專家打下手，努力進步，努力推進項目研究的進度。
    你瞧不起我？覺得我不行？覺得我們這個項目本身就是個笑話？那我還偏偏不順你的意了，偏要行給你看！讓你跪下來喊爸爸！
    而在研究的過程中，本來只是被定位為數學家的明夏，也被發現水平遠遠不止如此。
    這事說起來，還多虧了蔣業的妻子楚玉佳。
    她在開始研究的第一天，就將被安排去處理數據的明夏介紹給了物理組的大家，表示她已經學了近一年的量子力學，是有所了解的，水平不差于物理專業本科在讀的學生，可以幫上忙。
    起初，物理組的那些學生還很不開心，覺得楚老師就是偏心明夏，因為她在數學領域的建樹，卻又無法反駁，只能悶著不爽，結果不小心就搞錯了實驗數據，找了半天不知道哪里算錯了，被路過的明夏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從一項數據的統計那里就有問題，后面的式子也在串聯的時候算錯了，核查了一下，還真的是自己連公式都馬虎搞錯了一個符號，最低級的錯誤，便紅著臉改了，再不敢覺得明夏是被偏心了。
    反而是不被偏心的那些所謂的學長，他也拜托了，都沒給他找出問題來，還在那邊扯一些空話，最后讓他自己繼續琢磨，不靠譜極了。
    量子密鑰分發最常見的算法是一次性密碼本，如果使用保密而隨機的密鑰，這種算法便具有可以證明的安全性。在實際的運用上，量子密鑰分發常常被拿來與對稱密鑰加密的加密方式，比如高級加密標準這類算法一同使用。許多領域都是相通的，明夏證明“1＋1”的時候，要保持邏輯在線，思路清晰，也在編寫程序的時候，注意了算法的使用，這些經驗在量子秘鑰分發的相關算法中也是適用的。
    再加上，明夏在星際時代也跟著導師做過項目，有做研究的經驗，21世紀只是設備和項目內容不同，上手倒是不難。因此，明夏在初初的手生和不習慣后，很快就習慣了，快速跟上節奏，甚至讓那些專家都為之側目，覺得她提出的一些“靈感”是非常具有建設性意義的。
    “我們既然選擇了在完美單一光子來源和偵測器的假設之下做比較，知難而上，就不能隨便應付。這個環節，你們的數據還是采取太少了，最起碼再來五千個樣本，實驗必須嚴謹，而且，我們在進行第二次實驗的時候，密鑰……”一次實驗失敗后，每個人說自己的看法，明夏也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座冰山，內心想了一堆，又不能說，因為那些理論太超時代且需要更多的時間去證明，因為沒被證明的東西不能用于實驗研究，是會被認為不靠譜的，這樣一來反倒更麻煩，只能盡力以現有理論水平去提議。但即便是這樣，她說出來的話，也足以令那些物理專家側目了。
    交流結束，時間便也不早了，眾人各自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坐電梯的時候，明夏和來自法國的那個名叫Evariste的物理學家巧遇了。
    他對明夏一次又一次提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建議表示了驚嘆，還說：“明，如果不是我看過你的論文，知道你是一個數學家，我可能會以為你其實是個對物理頗有研究的專業人士。”
    不等明夏道謝，他又好奇地問她：“可你既不是數學專業的，也不是物理專業的，歷史真的這么吸引你嗎？”
    明夏點頭：“歷史是我人生中必不可缺的熱愛。這大概就好像，我問你，明明是個物理學家，就這么喜歡喝紅酒嗎？”
    一如初見時的印象，眾人覺得Evariste優雅得仿佛能想象得出來和他喝紅酒時的模樣，他的確很喜歡喝紅酒，做研究的時候都要帶上一瓶，時不時小酌一口，便能保持整個人的精神，但有一天沒帶紅酒，也是整個人都顯得狀態不好，有一點煩躁，靜不下心來。
    聞言，Evariste一愣，旋即，忍不住彎唇笑了：“對，非常好喝。有空的話，我請你喝我從法國帶來的紅酒，口感和味道都很不錯。”
    明夏禮貌地笑了下，沒有應聲。
    不，她還是更愿意把時間用來看書和來實驗室做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