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原市第一醫院。
重癥監護室。
病床旁邊。
葉修看到了許久沒有見到的毛軒媽媽，不過現在她已經睡著了。
這段時間，病情已經嚴重到影響睡眠了，她剛開始是睡不著，現在是清醒的時間不多，而且大部分時間都是這樣。
病床旁邊放著幾個塑料凳子，葉修就坐在凳子上，旁邊的柜子上放著葉修送的鮮花。
吃的沒什么意義了，葉修就買了鮮花。。
病房里，就葉修和毛軒在，兩人都有些沉默，特別是看這毛軒媽媽的樣子，葉修感覺心里挺難受的。
誰看到她這樣，大概都會不好受，何況葉修一直挺喜歡毛軒媽媽的，喜歡長輩的那種喜歡。
一度，葉修覺得自己以后找老婆也要找毛軒媽媽那種溫柔的人。
后來，李想雖然不是那種溫柔的人，但是李想也有她身上的那種陽光。
能溫暖他人的陽光。
毛軒悄悄的擦了擦淚水，最近都是他和自己老爹換著在醫院，毛軒臉上的眼圈很重，最近一直沒有沒有休息好。
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并不是很好，胡須都沒有剃，頭發長長了很多，一臉憔悴。
葉修看的心里難受。
曾經的那個陽光的少年，和現在的毛軒完全對不上。
生活是磨刀石，疾病大概是殺豬刀，不知不覺就斬去了很多東西，讓人在痛苦里感受不到其他。
突然。
病床上的毛軒媽媽睜開眼睛，大概是感受到旁邊有人，她費力的轉頭，看了看葉修，極力扯出一個笑容。
連笑容都很艱難。
以前啊，笑容很少在她臉上斷過的，
笑容沒有曾經那么溫柔暖心，有些僵硬,但是葉修卻感覺更堵了。
葉修趕忙靠在病床旁邊,看這帶著呼吸機的毛軒媽媽,葉修喊了一聲阿姨。
她應該還能聽到，起碼眼神有反應。
她看了看葉修，沒有說話,她現在已經說不出什么了。
葉修發現，她看著毛軒的眼神里,那種心疼都溢出來了。
哪怕是現在已經走到了生命盡頭,她還是心疼孩子。
又看了看葉修,眼神里帶著祈求，葉修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意思是讓他勸勸毛軒。
葉修微微點點頭，回應了一下。
“媽！”
“葉修來看您了！”
“媽！能聽到嗎？”聽著毛軒的喊聲，葉修嘆息。
“好了,別吵阿姨。”葉修把他拉回來坐好。
葉修絮絮叨叨的和她說了好多話,不知道她能不能聽到,葉修知道她擔心什么,和她多說了幾句。
又怕耽擱她休息，葉修也不敢說太多,她眼神偶爾很渾濁，清醒的時候很少。
看的難受。
半個小時以后。
兩人從病房出來，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氣氛沉默的很。
毛軒心里是郁結著發泄不出去的痛苦，葉修也挺難受。
兩人情緒都不太好。
隔壁椅子上,一對年輕的父子也坐在椅子上，孩子手里拿著一個小紅心。
“爸爸,爺爺說我好棒，拿到幼兒園的小紅心了！”小男孩開心的表情轉變成失落：“爸爸,爺爺什么時候能好起來啊？”
他好希望爺爺快點好起來，還能對他說寶寶好棒，還能送他上學，下學就能看到爺爺。
但是爺爺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一直都在醫院，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好。
孩子爸爸微微的嘆氣，換了個強顏歡笑的表情,揉了揉孩子的頭發：“爺爺過幾天就好了，以后還要給樂樂講故事呢！”
以前都是老爺子給孩子講故事，講那些溫暖人心的故事，就和以前給自己講故事一樣。
把那些故事再講給孫子聽。
“嗯,我剛才給爺爺吹吹了，吹吹就好了，媽媽教我的！”
“樂樂真乖！爺爺很快就好起來了。”
“爸爸今晚上還要在醫院照顧爺爺嗎？”
“對，你在家要聽媽媽的話！”孩子爸爸說道。
“好，那我陪著爸爸！”
聽到兒子這句話，他感覺心里難受，曾經，他也和父親說過這句話。
那時候，父親總是伏案工作，他就在旁邊陪著父親。他也曾說過，我就在旁邊陪著爸爸工作。
“爸爸帶你出去走走吧！”
“可是我想陪著爺爺。”
“爺爺睡著了，等會兒我們再回來。”
孩子答應了，欠著爸爸的手，往走廊外走去。
背影模糊在燈光照耀的地上，一直到消失不見。
葉修和毛軒默默的沒有說話，看這那對父子離開以后，毛軒才說道：
“他爸爸就在隔壁病房，是癌癥晚期，聽醫生說，他從小就是爸爸帶大的，小時候媽媽就走了。”
葉修嘆氣，世間冷暖，唯有自知。
感情應該和毛軒一樣深吧？
多少痛苦，其實自己才知道，別人沒辦法感同身受，也沒有辦法真正寬解憂傷。
事故在別人眼里，往往只是故事而已。
但是有些東西，確實是讓我們沒得選。面對起來，都那么無力，只能選擇接受。
“醫生讓我要有心理準備，可能等不到過年以后了！”毛軒用力的揉了揉臉，好像這樣能讓自己舒服點。
葉修拍了拍他肩膀。
這個話題，葉修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其他的葉修都可以，唯獨這個不行。
完全不知道說什么。
“你現在是一家之主，還有老婆孩子要照顧，振作一些，阿姨看到你這樣她更難受！”葉修說道。
毛軒嘆氣。
他也知道，自己要振作才行，但是那種悲傷和痛苦，就像是需要空氣一樣，揮之不去。
這種情緒沒辦法緩解，現在還沒有到那種崩潰的地步，只是因為他媽媽還在，還能看到。
真不知道，要是哪天不在了，他怎么辦。
能不能接受，能不能抗住，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見不得她承受這種痛苦，又舍不得她。”毛軒把頭埋在手里。
很矛盾。
一方面看的難受，痛苦，一方面舍不得。
葉修把他拉起來：“走，出去抽支煙！”
喜歡抽煙，不是因為抽煙感覺很好，而是因為抽煙的時候，人可以寧靜。
煙這種東西，比人更會安慰人。
煙霧升騰，毛軒心里的石頭，并沒有和煙霧以前吐出來，只是換來了片刻寧靜。
短短時間而已。
“行了，別在這里陪我了，這幾天你就要結婚了，我可能沒辦法去幫忙了，但是婚禮我一定到。”毛軒說道。
他確實是沒辦法，醫院這邊離不開人，特別是有可能是最后幾天，他不能走。
剛好在個時間，和葉修結婚的時間沖突，他沒辦法協調。
“沒事，我都知道。”葉修捶了他一下。
很多時候，只能兼顧一頭，葉修覺得毛軒這個想法沒問題，現在先顧好醫院這邊。
要是錯過什么，才是一輩子的遺憾，葉修肯定不想他背負這種遺憾，那怕是可能性很低。
“謝謝！”
“謝個吉爾！”葉修拍了拍他：“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去找我的時候？”
毛軒愣了一下。
“那時候你丫笑的和二五仔似的，現在我在你臉上就沒看到過開心，我覺得阿姨更想看到你笑的樣子！”
“她應該也是很久沒見過你笑了吧？”
“比起其他的，你最讓她放心不下的，其實是你的舍不得！你越舍不得，她越不放心。”
葉修說完以后，把他剛點上的煙取下來：“記得少抽點煙，都當爹了！”
毛軒嘆氣：“滾吧你！”
葉修笑了笑，慢慢離開醫院，時不時回頭看看原地毛軒。
“你丫滾蛋！”毛軒笑了笑。
葉修才和他揮揮手。
笑的總算是有點以前的樣子了，好看多了。
葉修的身影消失在轉角。
毛軒下意識的拿起香煙，想了想又放下，這段時間煙癮其實挺大的，老婆雖然什么都沒說，但是都會讓孩子遠點玩。
心思放在另一個事情的時候，其實總是有些東西照顧不好，甚至忽略的。
“不抽了，最后這段時間，好好陪陪媽。”毛軒揉了揉頭發，去衛生間洗了洗臉。
“確實是丑了不少，難怪每次看我得時候，都那么不放心。”
“笑笑，起碼讓她放心。”
再回到病房的時候，毛軒臉色多少有了一份笑容，雖然大部分還是難過和憂愁。
他回到病房的時候，老媽已經醒過來了，正在看著他。
眼神帶著詢問。
“葉修剛走，他過幾天結婚嘛！來看看您，也一堆事呢！”
“不用一起吃飯，我們感情很好，您又不是不知道。”
“李想懷了雙胞胎呢，以后您孫子就有弟弟妹妹陪著玩了，李民達家那口子也有了！”
“葉修讓我開心點，說您不放心，他還是和以前一樣，什么都比我先想通！”
“媽，您一直說，讓我堅強勇敢，讓我努力上進，我以前不懂事，讓您操心了！”
“我應該早點懂事，早點……早點多好啊！”
毛軒媽媽眼角留下兩行淚水，她還有很多很多話想和兒子說，但是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想說孩子不要那么難過，想說以后要當個好爸爸，想說以后要照顧好賢惠的媳婦。
還有很多都想說，但是她一句話，連一句都說不出口。
她其實還想和病魔抗爭，還想堅強的反抗一下，但是她好累好累。
好想睡過去。
最近老是能看到很多老人，那些已經去世的老人，就像是來接她的，她看到了毛軒的外公外婆，還有外祖父他們。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家里因為她，欠了很多錢，雖然大部分都是小葉的，那孩子現在也出息了。
每次看到自己都難過，她這輩子沒想過，幾碗蛋炒飯而已，讓葉修借了那么多錢。
小葉也要當爸爸了，小胖也要當爸爸了，以后大孫子也有玩伴了，大概沒有他們爸爸之間的感情那么好。
她當媽媽這輩子，給孩子留下了太多悲傷，大概需要一輩子去治愈吧？
只能祝福他們，余生都好。
好累……
看著又睡過去的老媽，毛軒默默的擦干眼淚。
過了許久。
病房被推開，祝婕妤抱著孩子，一只手拎著飯盒，已經快一歲的孩子，虎頭虎腦的。
“老公！媽又睡過去了？”祝婕妤小聲的問他：“吃點東西！你早飯又沒吃吧？最近都瘦了。”
把孩子解下來，然后抱在懷里，看著病床上的婆婆，祝婕妤嘆氣，摸了摸安靜的孩子：
“奶奶睡著了，小寶不許鬧哦！不能吵醒奶奶。”
安靜的寶寶，看了看奶奶，他現在完全不怕了，剛開始還怕奶奶的樣子，現在習慣了。
不過孩子的記憶，在很小的時候，不會記得太多東西，幾歲以后才會記事。
他以后，大概不會記得奶奶的樣子，只能通過照片知道。
毛軒吃著飯，都是祝婕妤親自做的，她要帶孩子，還要做一家人吃的飯，毛軒和他爸爸輪流在醫院看護。
最近基本上沒有修車，上次毛軒找葉修又借了不少錢，祝婕妤雖然不知道多少，毛軒也沒有說，但是她知道毛軒壓力很大。
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幫他，老公這段時間很累，心里壓著很多苦，沒地方說。
“剛從葉修來看媽了！”
“他每次回來都來，媽說他孝心好，還有李民達也是，媽說你有這種朋友，她很放心！”
毛軒媽媽和祝婕妤說過很多，有些話，她甚至只和祝婕妤說過。
還能說話的那段時間，婆婆話很多，恨不得把什么都裝到她腦子里。
毛軒喜歡吃什么，生氣是什么樣子，要怎么哄他，要讓他少抽煙，教她帶孩子，教她教育孩子，她說過很多很多。
“確實，這輩子能遇到他們，是我運氣好。”毛軒扒飯，狼吞虎咽的吃完以后，他從老婆手里接過孩子。
“去，爸爸抱會兒你！”祝婕妤把孩子交給他，然后默默的收拾著飯盒。
毛軒抱著孩子，看這虎頭虎腦，白白胖胖的兒子，又看了看面容憔悴，眼窩深陷的老媽，對比很明顯。
祝婕妤熟練的收拾好飯盒，放到口袋里，準備回家再洗。
已經全靠營養液維持身體機能的婆婆，現在吃不了東西了，哪怕是曾經最喜歡吃的白菜豆腐湯，都喝不了了。
“老婆辛苦你了！”
祝婕妤搖搖頭：“你才是最辛苦的，老公，你要注意身體！”
毛軒笑了笑：“你這還是第一次勸我。”
“因為以前你不會聽！”祝婕妤說道：“還是要葉修他們勸你才有效果！”
毛軒沉默。
不是葉修勸才有效果，而是葉修能讓自己認清楚現實是什么樣的，現實是逃避不了的。
所以不是勸的有效果，而是該清醒了。
結果已經是這樣了，多么傷心都不會有任何效果，除了坦然面對還能怎么樣？
沒有辦法的！
“李想還說想來看看媽的，可能得他們結婚以后了！”祝婕妤說道。
毛軒點點頭，李想和祝婕妤經常有聯系，他也知道。
“他們兩口子，哎！結婚我們都幫不上忙了！”
毛軒沉默了一下：“沒辦法！情況特殊。”
但凡是老媽健康，他一定到，絕對不會幫忙都沒辦法。
哪怕是一起去接親也好，但是沒辦法去，哪里都去不了。
“能理解的，他都知道。”毛軒回答了一句，抱著兒子陪他玩。
孩子總是容易笑，咯咯笑的時候，毛軒媽媽不知道什么時候醒過來了，就靜靜的看著他們。
看到孫子，眼神明亮不少，連渾濁都消退了。
……
葉修家里，開車回到家的葉修，順路去看了看李民達爸媽，回來的時候，總要去拜訪一下。
李民達他們今年要去錢馨家，過去談談結婚的事情，今年不一定回家過年，大概要年后回來。
李民達媽媽在家，給葉修做了幾個菜，看著小時候能吃下不少的臘肉片，現在葉修都吃不下幾片了。
亮晶晶的臘肉，以前也不知道為什么那么愛吃。
李民達媽媽問了很多關于錢馨和李民達的事情，葉修聽著她有些問題，大概連李民達都沒有問過。
好在李民達不回家，李民達弟弟還是要回來的，家里還是能安心過年。
被出其不意的偷襲添了一碗飯以后，葉修硬著頭皮吃完，總算是小心翼翼的沒有再被李民達媽媽添飯。
在李民達家里待了不少時間，看著墻上的畫，那是葉修送給李民達的生日禮物。
那還是高中了，葉修感覺記憶就像是云一樣，大部分時候平靜，突然之間就翻涌。
這種時候才是最劇烈的。
回到家以后，葉修看著家里的擺設，才發現很多東西，還是曾經自己帶回來的。
有李民達毛軒送的小物件，還在墻上的格子里，還有在外面帶回來的樹根，石頭，石筍，那些花錢買的木制品。
老爺子看了看：“大孫，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誰都要走一遭，過好未來才是對自己，對親認負責。”
老爺子還以為他是因為毛軒媽媽的事情難過，葉修讀書的時候，經常回來說，毛軒媽媽多么多么溫柔，多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像一個真正的媽媽。
老爺子以前就知道，葉修羨慕毛軒的地方，是毛軒有個溫柔的媽媽。
“爺爺，其實阿姨那種人，真的不應該受這種罪，她連流浪狗都舍不得趕！”
老爺子嘆氣。
病魔挑選人，從來都不是用善良和道德優劣當標準。
它啊！往往專挑苦命人。
“馬上結婚了，開心點，去李想家可不能這樣，愁眉苦臉的，你啊，已經是身在福中了！”老太太也走過來說道。
葉修答應一聲：“爺爺，奶奶，晚上想吃什么，我來做晚飯！”
“海鮮粥，你爸做的沒你做的好處！”老爺子說道。
“嗯，海鮮粥吧！”
“再弄個海鮮餛飩怎么樣？”葉修建議。
“好極！”老爺子回答。
“酸不酸？都21世紀了！”老太太看不得這種，什么好極，什么所言極是。
老爺子撇撇嘴：“我都沒說老夫，你不愛聽不聽，我說給大孫子聽。”
“對，你一把老骨頭，你大孫子慣著你。”
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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