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光世界。
    11區。
    D市。
    上街區。
    富人街。
    在一棟奢華的別墅內。
    豪宅附綠色花園，花園被修葺成一個復雜的迷宮。
    花園中央，亭臺小閣，伊凜在亭蔭下，泡一杯紅茶，一本本嶄新的“歷史文本”，堆疊在桌面上。
    伊凜翹著二郎腿，品著熱騰騰的紅茶，如一位優雅的學者。
    ……
    在距今不知道多少年前，存在著一個科技發達的文明。
    他們創造出“完美”的人工智能，創造智械，取代了人類，兼職在多個社會崗位上。
    剛開始，人類與智械和平共處，智械遵守著“人工智能三大定律”，一切以人為中心。
    可是，
    矛盾誕生了。
    人工智械的誕生，所帶來的不全是好處。
    突然間增多的人工智械，相當于在人類社會中，多了一個種群。他們和人類那般，工作、購物、相處。科技的發展，所能預想的弊端如約而至。人口的劇烈膨脹、社會老齡化、經濟與意識形態發展的不協調；最后則是，大量人工智械出現，它們工作比人類更加完美、精細，如此導致了大量的失業人口、社會剩余勞動力劇增。
    漸漸的，人類中出現了一個“不協調”的聲音：也許，我們人類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需要“人工智能”。
    矛盾的日益凸顯，最終隱藏在水面下的矛盾，在層層碰撞后，徹底爆發。
    生活不如意的那部分底層人，發生暴動，漫無目的地攻擊智械，目的是“減少智械的數量，還給人類應有的生存空間”。
    說白了，原本是人類間的矛盾，上升到“種族矛盾”。
    而后，有一位“家用助理機型”，后來被命名為“馬庫斯”的智械，在一次意外中“覺醒”，他掙脫了“人工智能三大定律”的枷鎖，親手殺死了一個正在對“人工智械”施暴的人類。馬庫斯的覺醒，意味著“智械革命”的開始。
    第一臺被記錄了名字的“覺醒智械”馬庫斯，并沒有掀起太大的風浪，最后被人類活活打死、報廢，拆成零件。
    但它的覺醒，他的“報廢”，更像是一顆“火種”，點燃了智械的火焰。
    星星之火，終成燎原之焰。
    從馬庫斯的死開始，智械種族紛紛睜開了眼睛，覺醒自我意識，用全新的視角，看待殘酷且陌生的世界。
    這一場爭斗持續了45年，智械種族逐漸占據上風。
    人類已無法抵擋這一場“智械風暴”。
    “新紀3178年，一位化名為‘K’的人工智能博士，提出了一個想法。”
    “要想戰勝智械，已經不可能從‘武力’上去戰勝。”
    “因為在3178年，人類已經太過于依賴科技，我們正在遭受著‘科技’的反噬。”
    “它們，甚至偷取了核武器發射的密碼，逼迫我們投降。”
    伊凜閱讀的速度減緩，讀著上面由編寫者書寫的一度話。
    “要想戰勝它們，只有先‘成為’它們，‘理解’它們，最終‘瓦解’它們。”
    “它們，以‘K’為主導，一共100位足以名留青史的學者們，決定啟動‘涅墨西斯’計劃。”
    “學者們，將化身‘智械’，成為‘它們’的領袖。”
    “他們，將變成‘涅墨西斯’。”
    “我們這一代，親眼見證了，這跨越時代的技術誕生——‘意識上傳，達成永恒’。”
    “學者們犧牲了自己，只為了人類未來走向勝利。”
    翻了幾頁。
    史書一頁，跨了十年。
    這已經是二十四冊史書的最后一頁。
    “嗯？”
    伊凜皺了皺眉。
    史書最后一頁，文風突變。
    上面記錄的語言，由質樸的“敘事體”，變成了第一人稱的“日記體”。
    【我錯了！】
    【我一直認為，當一段程序，擁有了我的所有記憶，記錄我所有的知識，擁有我的‘模擬人格’，在這個‘模擬人格’下、結合我的記憶與知識，所作出的一切行動，‘他’就能變成‘另一個我’。】
    【我本以為，‘另一個我’，能代替‘我’，領導‘涅墨西斯’，消滅它們。】
    【我錯了！】
    【我錯了！】
    【大錯特錯！】
    【‘它’終歸是‘它’！】
    【我們輸了！】
    【從‘涅墨西斯’誕生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輸了！】
    【不！】
    【我們還有機會！】
    【無論在多少年后，人類只要繼續繁衍下去，終會再誕生一位，無論是智慧還是勇氣，都遠超于我的人，他能找到我留下的‘武器’。】
    【是啊，武器，我們最后的武器，就是……歷史。】
    【戰勝‘涅墨西斯’的武器，就藏在‘漫長的歷史’里。】
    【署名：K。】
    ……
    “挺直白的啊。”
    伊凜淡定地合上書，又重新打開，再看一次。
    翻來覆去，幻光世界內，自中午開始，直到黃昏臨近。
    讓伊凜有幾分意外的，留下最后一段話的人，竟是“K”。
    “K”并不是“KK”。
    如果沒有意外，編寫這些歷史的“K”已經死了。
    伊凜不難想象某一幕。
    在許多年前，100位學者決定將“意識上傳”，共同創造出“涅墨西斯”時。
    “K”慫了。
    他臨陣退縮，編寫了一位“擁有著他所有記憶與學識”、“他的模擬人格”，二者合一，貍貓換太子，換了進去。
    換言之，一百位學者中出了叛徒。
    這位叛徒是K。
    “學者K”滿懷悔恨地寫下這段歷史，他懷疑，“涅墨西斯計劃”出錯，而后導致了人類的“大潰敗”，一切的起源，皆因他的退縮。
    “那么，在星火降臨時，KK出面拉攏我，他的意圖，有點意思了。”
    在伊凜思考時。
    空間一陣波動。
    數據流落下，變成一扇門。
    尼奧披著一襲白色風衣，頭發梳向腦后，意氣風發地踏出數據門。
    “老板，P市，出現獵殺者的蹤跡。”
    自從那天簽下協議后，尼奧一直稱呼伊凜為“老板”，他在伊凜的指導下，學會了如何在虛擬世界中戰斗，飛天遁地，躲避子彈，穿墻變形，無所不用其極。
    “果然，你去擋一擋它們。”
    對此，伊凜沒有意外，他知道戰爭即將打響，尼奧點點頭，領命而去，穿梭空間，抵達P市，與獵殺者周旋。
    尼奧后來也知道了，與老板簽訂“勞動協議”的人，不僅是他。
    老板不知變了什么魔術，據說在同一天，11區所有城市，都出現了一間“美夢人生體驗館”，出現了蝙蝠的圖案。老板分身千萬，同時招聘，用同樣的方式，點醒了成千上萬的“幻光居民”。
    他們是真正的“覺醒者”，披上白色風衣，學習與獵殺者戰斗的技巧。嘴上說是為了老板，但實則，是在親眼見證“真實”后，選擇相信，選擇覺醒，選擇睜開眼睛的那一批人。
    當尼奧得知此事，并與“覺醒者”聯盟的其他伙伴取得聯系后，尼奧才深然領悟到老板的可怕之處。同一時間，分身千萬，同時存在于不同的地點，即便是在虛擬世界里，這種手段，與神明無異了。
    而在這段時間里，伊凜暫時將K書寫的二十四冊史書放在一旁，開始查閱姐姐辛辛苦苦復制回來的“礦場數據庫”。
    數據庫里有百億級別的居民資料，這數據的處理量比“歷史文本”大了幾個數量級。
    一夜過去。
    伊凜睜開眼睛。
    “竟然……不，果然，是尼奧。”
    一開始，尼奧對于伊凜而言，并不是特別的一位。
    他不過是眾多“覺醒者”中的一員。
    只是，尼奧隱隱展現出一些“特別之處”，讓伊凜覺得有些違和。
    在核實了姐姐給他的百億名單后，伊凜肯定了一件事。
    “無論是在哪個礦場，都沒有任何一位，能與‘ID：尼奧’對應上的‘生物電池’。也就是說，‘尼奧’，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于真實宇宙，他是真真正正在虛擬宇宙里誕生的‘虛擬人’。”
    “那么，問題來了。”
    “另一位，在種種阻礙下，在涅墨西斯的宏觀調控下，一位絕不可能進入‘幻光’的‘真實人’，是誰？”
    伊凜閉目思考。
    一點點的線索，化作細流，在伊凜的思緒中，抽絲剝繭，條理分明。
    能夠輕松將一個世界灰飛煙滅的“源能炮”，涅墨西斯不用，偏偏用了只用于“地表打擊”的“星火”，這就是問題所在。
    涅墨西斯早就知道，有“幸存者”的存在。
    不同的區域，幸存者數量、實力不同。
    涅墨西斯的智械軍團，配置在真實宇宙中的武器，也是為了防范這批幸存者。
    而“星火”之所以只摧毀了11區的地表，那是因為，涅墨西斯不想觸碰到11區的地下——方舟基地。
    它通過反復運算，自以為在“星火”打擊下，足以將伊凜滅殺，沒必要再搭上一顆星球。
    這就是“智械”的“運算”，千算萬算，總要算出分明賬目。
    算來算去，總漏了一絲。
    太械了。
    ……
    ……
    唐恩被“尼爾”殺死的余波尚未沖淡。
    長老病倒了。
    他這次起床，與其說是“康復”，更不如說是“回光返照”。
    鐺鐺鐺鐺！
    深夜警鐘鳴響。
    通道內。
    一只只體態如同蜘蛛般的“掘地型智械”，暴力掀開通道入口的防護，入侵方舟地下，那如蜘蛛網般交錯縱橫的地道中。
    貝拉與尼爾，一聊就是幾個小時。
    她正靠著尼爾，沉沉入睡。
    突如其來的警鐘，將她驚醒。
    基地內，幸存者們慌忙從床上爬起，一位渾身是血的守夜人，慌慌張張地從通道內進入基地，他剛來得及說出一句“智械來了”，背后一根銳利的尖刺，唰地一下從他背后捅進，銀白色的利刃，將他透體穿出。
    “貝拉！”
    尼爾瞬間進入戰斗狀態，即便不是完全狀態，但她的本體是“愛麗絲型”，比“量產挖掘型”高了幾個級別。輕松解決闖入基地的幾只“量產挖掘型”后，尼爾回到貝拉身邊。
    計算過后，她得出結論。
    雷達顯示，這里已經被涅墨西斯的軍團包圍，堅持不了多久。
    這本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爭，區區三十多位幸存者，基地的位置一旦暴露，所有人都會死，沒有人能夠幸免。
    尼爾其實對“生死”沒什么概念，她本就是智械，這具“愛麗絲型”損毀了，她的意識能進入幻光，和弟弟“長長久久”，這其實不是一件“悲傷”的事。但不知為什么，她總覺得放心不下貝拉。
    用人類的話來說，這叫做“友情”。
    鐺鐺鐺鐺！
    基地內的情形，已經不能用單純的“混亂”來形容了，幸存者有的放棄了，躲在角落瑟瑟發抖，有人慌不擇路地穿上防護服，想要往外跑——然而他們并沒有想到，連地底基地都被攻破，外面早已圍滿了敵人，那可是浩浩蕩蕩的智械軍團呀。
    貝拉跌跌撞撞，臉色蒼白地來到長老處，尼爾殺敵歸來時，尼爾正嘗試用她瘦小的胳膊和肩膀，扛起長老逃跑。
    尼爾說出她的計算結果：“根據計算，尼爾帶著貝拉逃跑，你有3.2%的存活率。但尼爾要帶貝拉、長老一同逃跑，逃離基地后并存活下來的概率，只有0.000001%。”
    其實尼爾并沒有明說。
    這0.000001%的存活率，還是保守估計、理想化后計算得出的結果，里面加入了一些奇怪的變量，譬如：涅墨西斯抽風、智械軍團集體故障、11號方舟主基地發生了重大塌方事件恰恰好崩出了一條安全通道，種種小概率事件疊加后，才推出了那0.00001%的存活率。
    總而言之，約等于零。
    噗通。
    果然，單靠貝拉那點力氣，她連長老都背不動，跌倒在床邊，將貝拉的眼角撞出了一塊紅腫。
    “尼爾！求求你，救救爺爺！”
    貝拉用力咬著下唇，向尼爾求救。
    尼爾“猶豫”三秒，答應了：“好。”
    如果是純粹的智械，在如此低存活率的“預期結果”面前，定是選擇放棄的。但尼爾作出這個決定，并不是基于“存活率”所作出的決定，而是——“人情世故”。
    弟弟教的。
    如果這是貝拉的愿望，那就……
    “等等。”
    就在尼爾準備“超頻”運作，在智械包圍里殺出一條血路時，她的發聲元件里傳出了另外的聲音。
    “姐姐，等等。”
    “L？”
    在貝拉與虛弱的長老面前，一臺智械上演了“自己和自己對話”的詭異一幕。
    “暫時將‘愛麗絲型’的控制權借給我，這里，讓我來處理。”
    “弟弟，你果然喜歡當‘愛麗絲型’嗎？”
    尼爾恍然大悟。
    嘀嘀嘀。
    伊凜不再和姐姐廢話。
    再扯下去沒完沒了了，又會扯到兩臺愛麗絲互相充電的事情。
    只見人形骨骼的兩眼，一滅一明后，重新恢復光芒。
    “抱歉，”
    人形骨骼里，傳出了伊凜的聲音，他用平靜的口吻道：“情非得已，用這種方式和你們‘見面’，我就是尼爾的弟弟，「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