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平米的院子，除了墻邊常有人打理的灌木之外，還栽種著松樹和王棕樹，陽光正好，天空湛藍。
    配上大片綠草地以及白房子，高博學和馬廠長哪里見過這場面，就像劉姥姥走進大觀園，拋開羨慕還是羨慕。
    內陸的房地產市場沒開放，除了些早前留下的精致老建筑以外，住個小樓都足以讓人羨慕到流口水，他們倆住在工廠的家屬區，乍一來到這港城富人區的獨棟別墅，難免會被驚艷到。
    途中高博學從出租車司機口中，打探過深水灣道附近的房價，得知要上千萬港幣，他們二人每個月固定工資僅有幾十塊錢，給自己加點明面上的福利，也不過才百多塊而已，心里產生巨大落差再正常不過。
    陳林芝事前給了保姆們一筆現金，請她們幫忙出去買點菜，做一桌子菜，多出來的錢當做小費。
    因為會做人，管家和阿姨們自然很高興，買些海鮮牛羊肉回來，正在廚房里忙活著。
    儼然拿自己當豪宅主人的陳林芝，出門接待二人時候笑瞇瞇，幾人自我介紹客套完，宋月紋好奇于陳林芝的生意，留在他旁邊沒走。
    “我昨天到駐港城華夏旅行社辦了手續，過幾天等簽證下來，正好過去看看貨，到廣交會了解市場動向。
    你們去沒去參加，帶貨過去展銷的老外多不多？近期我正在歐美市場上找貨源，化妝品、電器之類，實地考察完才能搞明白什么生意好做。”
    陳林芝從一開始打得主意，就是兩邊倒騰貨物，卻因為沒有銷售渠道，也沒來得及鋪路，所以目前僅從大陸采購商品，銷往美國市場。
    再次遇到高博學，以及自我介紹說手底下管著上千號女工的馬廠長，趁機打探起第一手的情報。
    在他看來，假如能趕個好時機，拿到些國外品牌的內地獨家代理權，未來絕對錢景可期，不過具體怎么做，還得先完成市場調研之后再琢磨。
    馬廠長對廣交會相當熟悉，聽完笑道：
    “你問我算是問對人，有個分廠就離舉辦地不遠，從七九年開始我們每年都會參加，這次也會趕過去，租了個展臺，男裝女裝都賣。
    去年接到的喇叭褲訂單，后續又下了好幾筆，直到上周才把貨物全部趕完，訂了批新機器準備擴大規模。”
    高博學找來的人，無疑要幫著撐門面，附和道：“馬廠長他們廠，成了什么股份制改革的模范帶頭單位，最近文件下來說要公轉私，往后馬廠長還是馬廠長，不過廠直接被他們給承包了，貸款批了近百萬。陳總有衣服上的單子，交給他做保證錯不了，價格上我和馬廠長商量過，按照最低的工價計算。”
    公有制企業改革的歷史，陳林芝還記得些，但他總覺得是九十年代的事，沒想到從現在已經有苗頭。
    馬廠長以前還可以渾水摸魚偷個懶，反正廠里賺再多錢都從他手上過，最終還是要上交。
    往后不行了。
    一旦服裝廠改制，成功被他們承包下來，自負盈虧多勞多得，賺錢歸他們所有，可萬一損失了也會由他們買單，積極性瞬間高漲。
    馬廠長以前認識高博學，兩人接觸次數有限。
    近期高博學找到他說有外貿訂單能做，馬廠長屁顛屁顛就跟來港城，為的便是一旦改制計劃塵埃落定，直接開足馬力接單生產。
    至于為什么要等改制后，這就有點意思了，他們擔心廠里經營狀況變好，會讓上面改主意，所以今年以來有些消極怠工，借此來壓低承接工廠價格、爭取信用合作社的貸款，直到目前為止小伎倆還算成功。
    這不關陳林芝的事，只要拿貨價錢低，按質按量完成訂單，對他而言不會有任何影響。
    陳林芝聽兩人一唱一和，笑道：“工人越多越好，我這批訂單比較急，兩個月內必須完工送到洛杉磯。
    夏天不是快來了么，總共五十萬件純色各碼的短袖訂單，純棉材質，做起來應該比較容易，昨天高老哥說過你這邊最靠譜，四十天能趕出來？”
    “純色？沒有別的圖案？黑、白棉布這兩種數量最多，直接給我樣式尺碼，裁剪生產就可以，以我們廠的工人規模，四十天應該不成問題，實在不行還可以請其他廠一起趕貨嘛。”
    馬廠長見工期太短，心里也在打小算盤，現在接了單子算國營的業績，如果不接廠里資金又緊張。
    尤其是那幫工人們，今年以來貨物有一批沒一批，春節后一直不加班，不加班意味著工資少，他們都開始有意見了。
    何況高博學在途中，還曾點明過是以美元結算，和外企打交道能爭取到更多貸款，稅費之類也有優惠，好處多多。
    所以馬廠長仍然傾向于先拿下這筆大訂單，為以后鋪路，先把渠道拿到手，免得將海外大客戶推去別的工廠。
    先下手為強，擔心陳林芝去廣交會看過以后，跟別的服裝廠搭上線。
    不同于他們這些沿海經濟特區，論起內陸某些省份國企為了搶訂單能有多瘋狂，馬廠長深有感觸。
    光是勞動力成本他們就不占優勢，經濟特區的工資高些，許多地方工人月收入還不足二三十塊錢，甚至買不到一條中華新出的混合型香煙。
    說到煙酒，這次馬廠長過來帶了兩條中華，兩瓶茅臺，到供銷社托關系拿到手，總共花掉一百多塊人民幣。
    以美國收入計算價格不高，但以內陸的收入來看，這份禮已經還湊合了，勝在稀有，覺得陳林芝這個“老外”沒見過。
    陳林芝分別遞了根雪茄給他們，點著頭繼續問道：“服裝這一塊我也是剛打開市場，往后訂單應該很多，手底下的業務員們正在跑。只要你們質量好，工藝好，未來有訂單我直接優先找你馬廠長，價格上......高經理跟你聊過？”
    馬廠長點燃雪茄，吐出一大口煙霧，回答說：
    “嗯，材料費按采購價計算，我分文不取，只賺工費，三毛錢一件，里面包含了送貨去碼頭的費用。運費比較貴，生產這一塊光人工成本估計就要六七萬，我真賺不到什么錢了，當交陳總這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