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林芝正為貨源發愁，大老遠趕去沃爾瑪總部所在地本頓維爾鎮，認識些似乎可以說得上話的人，但直到現在仍然拿不出像樣的商品。
    再這樣拖延下去，到時候路子可就白鋪了，人家還能不能記得他都難說。
    面前這些小商品雖然賣相一般，不過換個包裝、改良一下生產工藝，只要價錢合適，想打進沃爾瑪超級市場并不困難。
    都是些常用的小商品，比如女士絲襪，非常適合薄利多銷，等到夏天來臨，需求量極大。
    料想這些小玩意兒在美國生產的成本價，可比在祖國生產貴多了，原材料和勞動成本擺在那，平攤到每件商品上，量越大成本越低，前提是先想辦法將產品運來美國。
    貨運方面暫且不需要考慮。
    陳林芝火速刷牙洗臉，換件西服穿好，打扮得像模像樣，開車讓殷蟄幫忙指路，前去尋找所謂的大陸商人。
    南邊鵬城的蛇口，是改革開放第一聲春雷的炸響地，陳林芝沒去過，但從歷史作業里見到過。
    怕人走了，急急忙忙開車趕去，簡直逼出路怒癥。
    另一邊，剛才殷蟄吃飯的早餐攤，兩位穿著寬松西裝的中年人，遠比陳林芝更著急......
    高博學，高考恢復后培養出來的第一批大學生之一，今年三十三歲，不算大器晚成，而是早年沒學可上。
    家里老頭有點門路，鵬城本地人，在一家國營廠里當廠長。
    前幾年風口一來，他們場子將某處靠近蛇口的廠房拿去出租，引來多地商販，成功把閑置廠房盤活了，廠子里的效益也在近兩年突飛猛進，為此還得到嘉獎，拿到張區里頒發的獎狀。
    被早年的處境憋狠了，無數勞動力沒法安置，改革開放后摸著石頭過河的說法一出，各地國有企業瘋狂忙著做生意，加班加點生產貨物，涌現出眾多倒爺，將商品銷往各地。
    去年年底陳林芝入獄期間，對岸剛成立第一家民營企業，之后迅速涌現出眾多民辦公司，市場經濟才剛起步，但已經在“試驗田”里搞得像模像樣。
    商品一多，競爭隨之而來。
    去年中旬有位曰本商人，從高博學他老子管理的工長，下了一筆數目驚人的絲襪訂單。
    為此，他們廠子添置新機器、采買生產原料，專門學習以尼龍加上各種彈力絲的新工藝，整個工廠數百號人趕工幾個月，倉庫里堆滿貨物。
    臨近交付日期，卻意外地聯系不到買方，急到高廠長團團轉，拼了老命捂蓋子，生怕廠子里的貨物銷不出去、低價甩賣賠了錢，自己因此受到牽連。
    事后再想想，多半被人給騙了。
    人家以訂單為幌子，騙他們廠花錢采買機器。
    也怪高廠長太想外銷掙外匯，為自己臉上添光增彩，甚至沒收多少定金，就敢花上百萬置辦了機器設備，以及大量原材料。
    由于是定制的外銷貨，包裝上按照買方要求印成英文。如果僅僅這樣，想辦法還能消化掉，大不了當成外國貨轉內銷，利潤說不定還高些。
    可惜找了幾批人看貨，別人都覺得長襪帶蕾絲邊的樣式太......新潮。
    開放才幾年，社會觀念接受不了。
    前段日子，高廠長接到電話說有人要來廠里參觀考察，當做模范單位對外宣傳，眼瞧蓋子捂不住，一下子氣到大病，臥病在床修養。
    他兒子，也就是高博學，硬著頭皮迎難而上，想辦法出國來到舊金山，打算在這邊找找銷路。
    情況大致上就是如此。
    高博學會點三腳貓的英語，怕遇到老外說不利索，專門花錢請了位大學里的英語老師，兩人拐彎抹角沾著點親，屬于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陪著一起趕過來。
    人生地不熟，方才聽殷蟄吹噓說有門路，高博學拉著身邊的王教授，傻乎乎坐在早點攤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過去四十多分鐘還不見人回來，高博學心里沒底，上火道：
    “之前的同胞看起來挺年輕，該不會沒事做消遣我們玩吧？
    返程的機票定在后天，我們可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實在不行就坐車去洛杉磯碰碰運氣，聽說那邊也有許多同胞做生意。”
    王教授免費出趟國門，又有酬勞可以拿，生意能不能談成，其實對他而言區別不大。
    不過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王教授這些天見足世面，又吃又拿，心里不當回事，表面功夫該做足。
    裝做知識淵博，告訴高博學說：
    “前幾天在飛機上，你不是也看見了么，舊金山這座城市相當大，高樓大廈上下不方便，道路四通八達，路上車又多，一來一回再加上談事情的時間，哪有這么快就回來。
    我看剛才的年輕小伙雖然穿得普通，說話倒是挺靠譜，那什么舊金山聯合貿易公司，聽起來很不簡單，一家公司怎么叫聯合，至少也該有三五家公司才對，實力小不了，說不定機緣就在這呢，去洛杉磯來回估計得耽擱一天時間。”
    舊金山聯合貿易公司，陳林芝親自選的名字，他不怕名頭太大鎮不住，就怕說出去臉上無光、小家子氣。
    瞧瞧王教授，可不就中招掉進了坑里。
    實際上他這家公司，比皮包公司還皮包公司，除了個老板，連員工都只有半個，也就是臨時請假過來幫忙的殷蟄。
    高博學不清楚洛杉磯在哪，他早從下飛機后就開始干瞪眼，摸不清哪對哪，以為去洛杉磯來回真要耽擱一整天，胸口如同擱著塊沉甸甸的大石頭，壓到他喘不過氣來。
    腦袋里正琢磨著這回真完了，不僅自家老頭廠長位置難保，還白白花掉跑來舊金山的機票住宿錢，萬一蓋子沒捂住，父子倆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高博學沒了主意，回答王教授說：“行吧，早知道我們不該來美國，應該去港城碰碰運氣，好歹是亞洲貨物中轉流通的大本營，很多外貿公司都注冊在港城，有可能就找到下家了。回國要從港城走，實在不行先探探路，到時我辦完手續再去一趟。
    上面要帶人考察學習，沒說究竟什么時候去，工廠機器不能停，一停全部露餡，我走那天倉庫里堆積著近百萬雙絲襪，到現在不知道有多少了。”
    正唉聲嘆氣。
    高博學聽見喇叭聲，抬頭看去，被嶄新的奔馳車晃花了眼，盯著立標看了許久。
    不是錢不錢的事，而是國內壓根還沒有私家車的概念，要不然上面用，要不然掛靠在公司名下。
    價格高上天，一臺桑塔納就賣到二十多萬人民幣，按照當前匯率，相當于近十萬美金。
    就這么一輛奔馳500SEL，直接鎮住高博學和王教授倆人。
    見到陳林芝從車里下來，驚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