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找上門的虞洛琦，起初見陳林芝沒心沒肺，只有自己困入往事中暗自糾結好些年，為此挺不爽。
    隨后再想想，覺得陳林芝那會兒年紀小，能將悲痛經歷淡忘，說不定也是件好事。
    想著早年他父母救自己一命，如今自己又救他一次，不說扯平了，至少沒那么多虧欠。
    解開個從小困擾她的心結，虞洛琦的心情豁然開朗，
    本就是西海岸兩大唐人街地區，權勢最為氣盛的舵把子之一，哪來那么些小女人的扭扭捏捏。
    白幫，興起于上世紀美國西海岸建設時期，許多在鐵路上累死累活的苦力們聯合起來，結成一個小團體，隨后奔赴舊金山淘金謀生活，已經存在上百年。
    直到如今，幫眾數量仍然過千人，最為核心的骨干成員們，把持著許多唐人街居民們的營生，包括出租車公司、夜總會、煙酒、運輸等，儼然是一家游走在灰色地帶的公司，眾多生意早已合法化。
    因此才二十四五歲年紀的虞洛琦，在殷蟄和宋月紋眼里，完全等于本地最高的山頭之一，他們不敢亂插話，生怕一不小心惹到這個，在外界傳言中十分可怕的女人。
    自從她上位以來白幫動作不斷，清洗掉一幫元老級人物，自斷手腳關停部分很賺錢的場子，改為投資其他產業。
    嚴格說起來，殷蟄工作的討債公司，老板就屬于替白幫打工，從中掙些辛苦錢養家糊口。
    見到姓虞的舵把子找上門，殷蟄自然無比驚訝，想不到陳林芝居然還認識這樣的人物，埋怨于他沒當飯后談資說出來，要不然自己也能跟著沾沾光。
    不過看樣子，彼此關系貌似不夠硬，殷蟄心底正為此大呼遺憾，想著要不然往后可就平步青云了......
    比起早些年的老黃歷，陳林芝更在意當前的事。
    終于搞清楚白江為什么會來自己身邊，緊繃已久的心神，也因此逐漸放松。
    示意貌似早就認識自己的虞洛琦，去客廳沙發上坐坐，陳林芝問她說：“在我小時候，我們見過面對吧，既然你提到當年的事，我......父母究竟遇到什么事?我只記得出了車禍，一夜之間人就沒了，然后便被送去孤兒院，好像沒人告訴過我具體發生什么。”
    “你被送去孤兒院？”
    虞洛琦聞言皺眉，像是聽見怪事一般，追問道：“我記得當初給了你親戚一筆錢，請他們幫忙撫養你成年，算是安家費，每年都給，你哪年被送去孤兒院？”
    這事陳林芝聞所未聞。
    雖說記憶久遠，卻也還有點印象，告訴她說：“什么安家費，我沒見過，只記得那時候沒有親戚愿意要我，然后就被帶走了。”
    “......我靠，真沒拿到錢？”虞洛琦再次追問。
    陳林芝無語，很肯定地來句：“真沒。”
    虞洛琦當場爆炸，臉色瞬間冷了下去，沒解釋緣由便匆忙離開，只丟下句：“等我了解清楚再過來，連這錢都敢碰，老娘要丟人下海喂鯊魚！”
    她要走，誰敢攔。
    就連守在門口看熱鬧的白江，都對這女人的家世感到忌憚，趕緊讓開一條道，賠笑說幾句快滿一個月，到時記得尾款之類。
    虞大小姐的父母，當初結婚屬于洛杉磯、舊金山兩大堂口之間聯姻，曾轟動一時，十多年前上映的《教父》電影，跟虞洛琦這位實打實的舵把子一比較，簡直成了小打小鬧。
    她走得過于匆忙，陳林芝有許多疑問，都還沒來得及問清楚。
    例如王老頭這位她口中的“老臘肉”，怎么會入獄四十多年都還被旁人關注著，前些天在公路上堵截他們的人又是誰。
    另外還有早年父母的事，以及所謂的安家費去了哪。
    陳林芝頗為好奇。
    想著她說還會再回來，于是沒急著追出去問清楚，默默叼起根煙坐在沙發上考慮問題，總覺得麻煩仍沒停止。
    ......
    面對殷蟄的追問，陳林芝只回答不知道。
    送走他以后，再次趕去舊金山公共圖書館，找到車位停好車，進去時候發現趙白露正盤腿坐地上，捧著本書低頭翻閱。
    亞當·史密斯編寫的《國富論》，以趙白露年紀看這類書，未免顯得太超前了些，偏偏這姑娘看得津津有味，全神貫注，絲毫不在意從面前走過的路人們。
    陳林芝將車鑰匙掛在腰間，湊過去笑道：“你在這干嘛，早上應該能找到空桌，低頭看書脖子會累。”
    “昨天你說會再來，我給你帶了杯咖啡。
    圖書館里不能喝東西，沒地方擱著，我自己又不喝，所以等你。”
    趙白露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完將咖啡遞給陳林芝，仍然熱著。
    她合上書，收拾好東西站起身，繼續對陳林芝來句：
    “關于和大陸之間的外貿行業，我昨晚仔細了解一下，現在很少有人做這行，假如能夠協調好貨運環節，利潤應該挺可觀。
    從勞動力成本來看，美國服裝加工廠的工人時薪大約為兩美金五十美分，而對岸許多民營工廠，工作強度還很大，據說工人們每個月只能賺到二十到三十美金。
    也就意味著勞動力成本至少可以降低到十五分之一，這還不算采購原材料省下的錢，在郊區能找到雇傭移民的黑工廠，我們可以去實地考察了解一下。”
    陳林芝沒經歷過這年代。
    聽說一個月工資只相當于二三十美金，終于明白唐人街里為什么涌現出那么多打黑工的偷渡者，導致移民局時常去抓人，甚至專門開了家分局，長期駐守在唐人街附近。
    只能說財帛動人心，冒險出來干一年，抵得上在老家辛苦十年，難免會有人窮瘋了，腦袋發熱背井離鄉偷渡過來。
    可有些人之前期望太高，以為來了這就能跟當地人賺得一樣多，吃香喝辣，工作隨便找。
    被忽悠瘸了，僥幸入境后才發現并不是這么回事，黑工工資低、沒人權不說，哪怕是最底層的工作也很難找到，導致一批人鋌而走險，犯罪率都有所上升。
    陳林芝聽完，愈發覺得倒爺生意能做，喝著咖啡拍拍趙白露肩膀，笑道：
    “沒必要替我操心，你快要考試，忙好自己的學習就行，最近我可能要出一趟遠門，到沃爾瑪總部碰碰運氣，還有些連鎖服裝公司，假如能拿到代加工訂單，到時請你吃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