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長仰起臉努力的想要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老村長”，立春站近了一步，輕輕喊上了一聲。奈何老村長并無任何的反應。
    “立春啊，老村長他現在耳聾的很，你這樣叫他是聽不見的”，圍攏在邊上的村人出言說到。
    老村長老了，真的老了，滿臉的皺紋里刻滿著深深的苦相和無奈，眼睛昏黃發濁，頭上白發蒼蒼.......立春收回了目光，心中有幾分酸澀，當年那一捆稻草帶給自己的溫暖一直存留于心中，自己在這個世界里長大了，他卻已是垂垂老矣。
    “老村長”，立秋上前稍稍提高了聲音喊道。
    老村長有了些反應，渾濁的眼神越過立春往她后面站著的立秋看去，只還是瞧不清那里站著的是什么人，只能模模糊糊的看清有兩個人影，加上自己面前這個，有三個人影。
    “這是誰啊，我老了，看不見也聽不見了，你們不必同我招呼了，我老了，什么事也辦不成了，你們要辦事就找村長去”，老村長伸手往腳邊摸索。立春忙將地上的拐杖撿起放在他手中。老村長顫巍巍的拄了拐杖起身，慢慢蹣跚著往村里頭走去。望著漸行漸遠的老村長，立春微微嘆了口氣。
    空地上的大磨盤千年如一日的依舊聳立著，上面的字已被塵埃覆蓋淹沒。邊上大樹的枝椏光禿禿，樹根四周一圈的落葉說明大樹在春夏日的輝煌。
    “呀，那就是立秋沖喜的那個夫君嗎，長得可真好看”
    “好看是好看，可那身板瘦得，哪有你家男人得力”
    “立秋這算是飛出雞窩當鳳凰了，嘖嘖。瞧瞧那身上穿著綢緞”
    .......立春掃視了一圈聚攏著的人群，忽而咧嘴一笑，既是聚了這么多人.......“立秋。把你帶回來的禮物分發給他們吧”
    不等立秋吩咐陪在她身邊的翠蘭忙返身走到馬車邊上取了兩個大包裹下來，“娘。你將這包袱打開，里頭是些糕點干果子之類的，在場的這些人每人都給抓上幾個吧”
    糕點干果子是在通江鎮上買的，平湖鎮上也有賣糕點的，那味道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通江鎮上的老字號，李家村人少有出到平湖鎮以外的地方，更別說是吃這些甜甜糯糯的糕點。當下從李氏手中領取了糕點的人莫不對著立秋贊嘆不已，各種高帽子紛紛在立秋頭上纏繞，立秋倒是沒什么只隨意一笑了事，反倒是李氏一臉的高興之意。連著背脊也不由挺直了幾分。
    早有那好事的人在立秋一行人才進村子的時候便一溜煙的跑到村后碎石地去告知了李老嫗，李老嫗在家中左等右等還不見立秋等人回來，心下有些急了，欲要迎出去可又要端著架子，恰好立夏先跑了回去。李老嫗見著只立夏回來忙問了立秋等人怎的還不回來，立夏只說著在村中央的空地和村里人閑話家常及發放糕點，李老嫗便急了，馬上喊了李大成背著自己就往村前走。
    “立秋，立秋啊”。聲音由遠及近，別看李老嫗已是年老，聲音卻是依舊尖利。
    “阿婆”“爹”，立秋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臉上涌起激動之色。
    “你這丫頭啊，怎的突然回來也不事先報個信回來，這都回來了也不趕緊回家去，還在這里耽擱什么”，李老嫗從李大成背上下來，拄著拐杖繞著立秋看了一圈，“嘖，我家這大丫頭可是出息了，瞧瞧這一身的衣裳，這鐲子，阿婆算是開眼界了”
    “文舒，這是我阿婆”，立秋被李老嫗拉著，有些不好意思的轉過頭對何文舒說道。
    “阿婆”，何文舒微微彎腰對著李老嫗喊道。
    “好好好，這孫女婿我喜歡”，李老嫗笑得合不攏嘴。
    “立夏他娘，你還在那里杵著做什么，還不趕緊回家”，見著李氏猶自在大磨盤那里發放著糕點，李老嫗心中火氣迸發，看著旁邊村人興高采烈的吃著糕點口中不絕贊嘆，李老嫗直覺得猶如剜了自己身上肉一般。
    從著李老嫗過來立春便沒再開口說話，反正眼下在她眼里滿滿都是錦衣華服的立秋夫妻兩個，自己在于她，她是巴不得自己走得遠遠的不要出現在她眼前。
    “走吧，我們回去吧”，心里雖是知道李老嫗之所以嚷著要李氏回去無非是因著看她在那發糕點而心疼，立春還是開口遂了她的心意，立秋是沒看見隱藏在人群之中的大壯，自己卻是看見了，大壯看向立秋的目光很怪異，未免多生事，早些回去也好。
    何文舒跟著立秋返身上了馬車，臨上車之前往空地上的人群中看了一眼。
    “村人熱情，沒嚇到何大哥吧”，因著李老嫗李大成上了前面的馬車，立春便跟翠蘭二人同上了立秋二人的馬車。
    “大妹妹說哪里話，我往常活動范圍狹小，正是要多看看這般熱鬧景象”，何文舒輕笑出聲。
    “立夏他娘，不是我說你，你就跟著立夏出去外多久，就這么不知道勤儉，你就不知道給他們每人都少抓上一個，我是老了吃不了什么東西，可立夏他爹你男人，日日下地上干活，上山砍柴，累得跟什么似的，你這一走倒是好，什么也不管，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人操持，我李家就是往上數個五六輩，也沒見哪個男人這么窩囊過，還要做娘們干的活，你就不知道多心疼他些，多給他留些吃的”，李老嫗說話連槍帶炮，沒有絲毫的顧忌。
    “阿婆，大姐給你們帶的東西不少，吃的也多著呢，就剛才發給村人的那些，值不了幾個錢”，瞧著李氏低頭不說話，立冬看不過去便開口道。
    “還是你大姐知道心疼我們，看看你和你二姐，哪次回來給我帶個一絲半點東西”，李老嫗看也不看立冬一眼，兩手只在車里放著的包袱上摩挲著。
    二姐哪次回來不是往家里帶回些東西，哪次走時沒給娘留下些銀錢，那些銀錢最后還不是被用在這個家里頭.......立冬氣得不再理會李老嫗。
    村中央到村后碎石地本就不遠，有馬車代步更是幾步的距離，兩輛馬車一前一后的駛入院中停在屋前。
    “大孫女婿，這可是讓你看笑話了，四處亂糟糟，委屈你了”，李老嫗拄了拐杖在前頭帶路將立秋等人迎進了瓦房當中。
    李氏在廚房里已是盡力將茶杯擦拭得干凈，只這擦拭后的茶杯口依舊有一圈發黃的污垢，客人上門總不能不沖茶吧，李氏硬了頭皮將茶杯放到何文舒面前。
    李老嫗肚中本就沒有什么墨水，偏是不懂裝懂非要裝出一副胸有墨水的樣子的拉著何文舒東拉西扯的說著。立夏早就在一旁捂著肚子強忍笑意。
    何文舒目不斜視的端坐椅上，手中拿著茶杯若無其事的湊近嘴邊淺飲了一口“阿婆，您老客氣了，我還得多謝謝立秋，若是沒有她的精心照顧，我的身子只怕不能大好”，說完不避嫌的執起立秋的手，盡顯恩愛本色。立秋鬧了個大紅臉，要掙脫卻是掙脫不開。
    “大孫女婿，我瞧著你待我家立秋是真心的，老婆子我也是徹底放心了，說了也不怕你笑話，我們家窮，幾個孩子從小都是吃足了苦頭，就立秋，從四歲開始便幫著她娘帶幾個妹妹和弟弟，扯野菜，上山砍柴，吃不飽穿不暖，有吃的都要緊著弟弟妹妹.......哪般苦沒有吃過，你，你這以后可要好生待了他”，李老嫗說著說著便擦拭起眼睛來。
    立春一直坐在立秋旁邊，起初對于李老嫗的話聽得并不耐煩，略莫也瞧見過兩次何文舒眉眼間的忍耐，只眼下這李老嫗說的，不管她是做戲也好，真情也罷，她這番話一說出，何文舒的臉上是起了明顯的變化，看向立秋的目光中帶上了種憐意。就這一點，立春對李老嫗是有些感激的。
    “好了好了，今日何大哥第一次都我們家來，盡說這些個過去的事情做什么，立夏，你快去廚房告訴娘和立冬，讓她們先別弄晚上的飯食，先給做頓面條來充饑才是正經”，立春三言兩語的打斷了李老嫗。
    “立春啊，你看看立秋，可算是讓我們都放心了，你那尉大哥呢，我二孫女婿呢？”，李老嫗知道眼前有立秋兩口子，立春必然是不會當面給自己臉色看的，因此大了膽子問出口，平心而論，李老嫗倒是更喜歡那個知道討好自己且瞧上去更顯得有錢的尉東峰，立秋這夫君雖也是和顏歡笑，可他年紀到底長了尉東峰幾歲，瞧上去沒有尉東峰有活氣。
    立春瞬間石化，李老嫗這又是要鬧哪出，好端端的問著自己這個做什么，別說自己跟尉東峰還不清不楚，就算是清楚了，自己眼下也不知道他人在哪里，“早是說了他不是你什么孫女婿，我和他沒有什么關系”，強自忍住，臉上總算沒有多少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