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契港口就在黑海邊,冬季大部分白天溫度也在零上，是俄羅斯寥寥無幾的全年不凍良港之一，它不需要鑿開冰面、使用破冰船也能開停船,可惜就是太小，只能是旅游使用。
    在這個遙遠遼闊的北方國度，已經(jīng)算是個溫暖的城市。
    2014年索契冬奧會之后,更加蓬勃的旅游業(yè)和冬季體育運動行業(yè)，催著原本就不錯的港口經(jīng)濟愈發(fā)蓬□□來。
    旅行者可以漫步沙灘看海，但回頭遠望，蔚藍清透的天穹之下,是大高加索山脈連綿的皚皚雪山,風光別具一格。
    跳臺滑雪場當然就是在雪山區(qū)域。
    凌放等人剛剛結(jié)束一天的練習試跳,能有些休息時間。
    冷還是冷的，大家都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在露天空間都要跺跺腳,圍著正中間散發(fā)出熱氣的一點位置聊天。
    中間的韓墨京，全副武裝地端著鋼架網(wǎng)，在休息空間的石頭灶上烤牛肉。
    他帶著石棉手套,架勢很專業(yè),翻鐵網(wǎng)的姿勢穩(wěn)得很。
    俄式燒烤，傻大黑粗。
    裝備原始，火力和分量都很給力,一架就可以烤幾大塊厚實的雪花牛排,給凌放和倆教練，再加上韓墨京帶的三個工作人員,一起分享都夠了。
    大塊牛排中油脂融化發(fā)出滋滋響聲,美拉德反應產(chǎn)生的濃烈香氣帶著近處才能感知的那點熱氣,在寒風里化開，肉質(zhì)烤制出誘人的金黃色紋理。
    肉的來源可靠，去掉肥油邊兒就是優(yōu)質(zhì)蛋白質(zhì)，凌放也可以吃幾口。只是考慮到過兩天就比賽，他不能吃夾生的。等其他人端著五分熟、七分熟的自己那份肉躲進屋子里，就只有凌放一個人，留在院子里，陪著勞苦功高的小韓總烤肉了。
    牛肉烤到全熟，油邊兒已經(jīng)有點焦了。韓墨京利落地掰開鐵制架子，把這一大塊倒進巖盤。凌放端著它進屋時，肉還在發(fā)出滋滋響聲。
    放下盤子，韓墨京就拿著鋒利的小刀，把厚牛排切割能入口的條塊。
    凌放湊在邊上，很挑剔地瞅著一塊雪花紋最漂亮的肉塊，叼走。
    外焦里嫩呢，嚼著很多汁！凌放給韓墨京舉大拇指。
    韓墨京看著他笑，遞過紙巾和餐盤。
    這次能湊到一起，還要歸于韓墨京的工作便利。
    沒錯，韓墨京能進入世錦賽期間的跳臺滑雪場邊的工作人員、訓練運動員集中區(qū)域，正是因為現(xiàn)在身在淶源國家跳臺滑雪中心一期建設項目團隊。
    韓墨京這是跟著團隊負責人過來，實地調(diào)研跳臺滑雪滑道用冰、制冰情況的。這不是他的核心工作，只是由于跳臺滑道鋼結(jié)構(gòu)附件設施是文商集團負責，他和同行幾個工作人員，也要對滑道內(nèi)用冰情況有所了解。
    現(xiàn)代冬季體育運動里說到制冰，那可就大有講究了。制冰師，這是一個專業(yè)職位，國內(nèi)目前都沒有能達到奧運賽場級別要求的人才隊伍，還要跟在各個需要用冰的場館項目團隊里的外國制冰師屁股后面，抓緊學習。
    凌放對這個了解不多，他更了解的是雪，對于冰還沒有到如數(shù)家珍的地步，所以他也很好奇。
    “現(xiàn)在不是項目建設期嗎，需要專門趕來索契考察？”他好奇地提問。
    “索契是比較新的跳雪場地，而且也是海水混雪水冰的優(yōu)質(zhì)場地！”和韓墨京同來的青年制冰師學徒樂呵呵地回答。他剛從凌放這個奧運冠軍手里拿到簽名，正開心呢。
    跳臺滑雪，滑道里是冰，降落坡是雪，是冰雪結(jié)合的項目。
    凌放作為運動員，平時踩在腳下的冰，只要夠滑夠平就行，一出溜就下去了嘛。
    他卻不知道，這里還有河水冰雪水冰海水冰純凈水冰等等諸多講究……互相還可以混合，比例還可以調(diào)整。
    大廳里，用餐區(qū)的沙發(fā)座擁擠，人們挨著圍坐一桌。
    凌放有些慵懶松散，把下巴戳在韓墨京肩膀上，好奇地聽幾個專業(yè)和半專業(yè)人士聊冰。
    冰晶，是水汽在冰核上凝華增長而形成的固態(tài)水成物?？捎脴藴实谋鶋K，在普通人眼里是一樣的晶瑩剔透，但是制冰師眼中，是截然不同的質(zhì)感，實驗室顯微鏡下，結(jié)構(gòu)的松散程度也有很大差別。
    跳臺滑雪起源于歐洲，傳統(tǒng)上是使用河冰，后來逐漸開始使用雪水河水混合制冰。也有許多靠海的城市，會嘗試海水制冰。位于淶源的國家跳臺滑雪中心不靠海、河，可預見地會使用雪融水制冰——這個凌放也想的到。
    作為國家級專項運動中心，還是要充分調(diào)研探討，再拿著調(diào)研結(jié)論打報告，來索契調(diào)研也是很重的任務。此行主項是看冰，其余也包括建筑設計、鋼件維護、巡查管理等，索契跳臺建設年份比較新，這些也都是值得參考的。
    想要建成世界一流的跳臺滑雪體育中心，必然要兼收并蓄、多方參考。
    他們忙中偷閑享用了牛排，兩方就要各走各路。
    凌放和葉飛流他們，要回去參加今天的教練組總結(jié)會。韓墨京那邊，制冰小組要跟著他們的外國師父去記錄數(shù)據(jù)，作為鋼結(jié)構(gòu)模塊負責人派來的副手，小韓總也要到場旁觀，咨詢構(gòu)件施工、日常維護時的協(xié)同工作模式等問題。
    即將分開前，韓墨京有些不舍地叮囑凌放：“后天比賽，我就不去打擾你了?？搭A告，最近幾天是本地罕見的極寒低溫，比賽注意安全。”
    工作人員在他身后偷眼看：小韓總在凌放面前，可真是跟平時很不一樣誒！
    “我知道了?！绷璺藕翢o察覺，只忙不迭對著韓墨京承諾和點頭。
    雖然很多次比賽和訓練，親友都會叮囑他，聽過千次萬次了，凌放每次還是認真回應。
    “……結(jié)果，老韓的擔心還成真了……”
    凌放打開休息室的門往外走，嘆了口氣。他立刻后悔沒有在室內(nèi)戴好目鏡——寒風之下，他的睫毛微顫，似乎隨時能凝霜。
    山上海拔接近2000米，陡峭、積雪、冬季還下雪刮風。
    再加上今年極端天氣來襲，西伯利亞寒流終于闖過了重重關隘，卷向這個海港城市?？傊?，一層層疊BUFF之后，本屆世錦賽男子K90標準臺的比賽日上午，大跳臺區(qū)域的氣溫直接跌到了零下33攝氏度！
    體感溫度可能更低。
    跳雪運動員們常年習慣了在零下十幾、二十幾的溫度下訓練和比賽，但是零下30攝氏度、體感溫度更低時，對人類這一物種整體上是比較艱巨的挑戰(zhàn)。
    運動員還要穿著連身服，沒有越冬動物厚重的皮毛，也沒有羽絨服護體——作為專業(yè)訓練且身體素質(zhì)優(yōu)越的職業(yè)人士，在戶外也堅持不到半小時。
    -33攝氏度，打破了FIS國際A類賽事十二年來的最低溫度記錄。
    好在凌放心態(tài)夠穩(wěn)。第一跳一躍121米，按這座跳臺來說，是個出彩的好成績。
    凌放也不是銅皮鐵骨，雖然天生算是不怕冷的，第一跳回來還是要立馬進室內(nèi)，站在暖風空調(diào)下直接吹。這個溫度，刺激和運動產(chǎn)生的腎上腺素只能勉強維持不住待在室外的十幾分鐘正常體征。
    跳雪隊的內(nèi)勤保障工作人員經(jīng)驗豐富，怕俄羅斯這邊的人抗凍，中央空調(diào)那種暖風不給力，還專門拉了兩臺電暖風機，提前和場地方報備了?，F(xiàn)在就全開著，圍著凌放取暖。
    饒是如此，凌放還是打著寒顫，微微咬牙。不過他的眼神還是專注清明，一心看剩下的兩位選手實時飛行情況。
    凌放這一跳的出場順序是全場倒數(shù)第三位。
    這表示，凌放的跳臺積分，已經(jīng)排到了世界第三。
    前面是哈薩克斯坦的阿伊蘇和挪威選手克努特，都是靠著大跳臺幾年來的積淀壓住了他。
    教練臺上，挪威隊教練和副教練，正在等待前頭的哈薩克斯坦隊選手開始，看著凌放目前全場第一的距離分，和降落坡上遠遠的、都到了平坦坡面處的那條熒光綠色成績線，忍不住跺著腳哈著手，感嘆點評凌放。
    “……中國男孩這一年貢獻了很多場精彩的比賽??！極寒天氣對他都沒什么影響，我看了他一年來大跳臺的戰(zhàn)績，也是穩(wěn)步提高，這是克努特的勁敵。”
    “呃呃，不是男孩了吧？”
    “哦，叫習慣了！”
    凌放的比賽成績穩(wěn)壓日本這一代的領頭羊坂本浩二，穩(wěn)居亞洲第一，他原來也只在大跳臺短板。
    大跳臺奮起直追的最近一年多來，他已經(jīng)徹底越過埃里希和阿列克謝，正在和克里斯多夫競爭新生代第一人，目前算是互有勝負。
    不過，克努特和阿伊蘇，已經(jīng)是爭奪大跳臺世界紀錄第一人的階段了，也比較專注大跳臺比賽，在大跳臺上還是能壓他倆一頭的。
    今天是標準臺比賽，凌放運氣不錯趕上強逆風，第一跳距離遠遠超過了克里斯多夫時，大家已經(jīng)心里有點譜了，如果接下來風場沒有這么好，克努特和阿伊蘇大概率到不了他的距離。
    ——果然如此。
    第一跳后，凌放暫列全場第一。
    觀眾席很多人自發(fā)地歡呼，也有吹喇叭、揮橫幅的，中外觀眾都有。
    凌放已經(jīng)是世界范圍的跳雪迷們熟悉和喜愛的一位選手——不得不說，有外貌因素。不過實力也是過硬的嘛！
    這兩年比較受關注的，還有異軍突起的瑞典的小拉森，世界杯分站賽成績直追凌放和克里斯多夫?？上С煽兤鸱艽?，積分堪堪進入決賽輪，出場非常早，可能是心態(tài)受到了影響，第一跳后，排名只綴在了第15位。
    本屆世錦賽標準臺值得一提的還有，奧地利隊20歲的種子選手因傷退賽。代表國家參賽的，是今年已經(jīng)40歲的奧維爾。
    不錯，這位世界傳奇名將還在比賽。他靠著堅持不懈的日常鍛煉、嚴苛的體重體型管理，堅持參加了多輪世界杯分站賽。積分擦邊進入資格賽，然后奇跡般幸運超常發(fā)揮，取得了決賽輪資格。
    對于這個年紀的老將來說，站在賽場上，就能獲得全場的欽佩和敬意。
    他跳了就是成功。
    奧維爾的第一跳拼了一把，險險獲得第二跳資格。
    不過第二跳發(fā)揮失常，距離只有87米。平安落地后，他面色平靜，護目鏡后歷經(jīng)滄桑的眼神里也只是有些許遺憾——體能跟不上了，但要不是今天天氣異常，姿勢沒有小失誤的話，本可以更好。
    “能平安落地就好！”觀眾席里有幾個人站在一起，有男有女，熱情揮舞著他的橫幅，扭動著大喊著“奧維爾，我心里你最棒！”換來鏡頭里頗有成熟魅力的傳奇老將莞爾一笑。
    包括凌放在內(nèi)的年輕選手們，也各自在休息室屏幕里關注著他。奧維爾人緣相當好，跟他相熟的都知道，世錦賽后他預備退役，這應該就是奧維爾最后一跳了。
    他的好友弗朗克在平昌奧運后就退役去過瀟灑人生，比弗朗克大兩歲的奧維爾卻硬是又堅持了下來，直到現(xiàn)在連K線都難過，才終于決定退場。
    鏡頭里，奧維爾從那位熱情觀眾手里接過花束，笑得毫無陰翳。
    凌放看著休息室里的賽場實時屏幕，忍不住對屏幕上的前輩眨眨眼睛。
    就像看一輪曾經(jīng)最耀眼的太陽，正在緩緩沉入海平面——他光輝收斂，熱度不再，但很多人都記得他曾經(jīng)印刻在天穹上的軌跡。
    年輕人看著這種場面，既覺得惋惜，卻也有點羨慕。
    半小時后，凌放自己的第二跳也開始了。
    這天風速始終很高，主逆風，但風場變幻莫測。輪到凌放前后，風力一分鐘內(nèi)驟然增加到了四級。
    瞬時風速眼看著超過四級，逼近五級，已經(jīng)是擦邊的程度，比賽時隨時有可能被裁判組叫?！潜緦檬厘\賽看來頗有俄羅斯風格，裁判組抽冷子看著風力稍減就給放行。
    風大好啊，風大才盡興呀！
    凌放在迎面刮來的、零下三十幾度的北風中，盡力調(diào)動著全身的肌肉和神經(jīng)的興奮度。在寒風呼嘯聲里，他沉著地松手，俯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