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宗朝

圣宗死于1031年六月。他幾乎在位半個世紀，因此已60歲。在病榻上，他喚來他的親信大臣蕭孝穆和蕭孝先以監(jiān)督其繼承人的即位。他的指定繼承人是他活下來的最年長的兒子宗真（1016—1055年，契丹名字為夷不堇，廟號興宗），隨即繼承了皇位。

興宗還是一個15歲的孩子，很明顯攝政是必須的，但這產(chǎn)生了一個復雜的問題。興宗不是由圣宗的合法皇后齊天后所生。雖然齊天后為圣宗生了兩個兒子，但都夭折了。然而，在1016年，韓德讓的侄女蕭孝穆的姐姐耨斤，作為圣宗的妃子（封為元妃，死后謚為欽哀后），為其生了一個兒子，這就是后來的興宗，齊天皇后收養(yǎng)并撫育了他。雖然圣宗臨死前的遺囑曾命令新皇帝保全齊天后的生命，但新皇帝一即位，耨斤就開始密謀除掉她，這樣，她本人就能成為攝政者。因此，她使齊天后和她的兩個最強有力的支持者，皇國舅蕭匹敵這樣，耨斤就自封為皇太后而且正式擔任攝政。她的生日被宣布為應圣節(jié)她還對她自己家族的成員們?yōu)E賜爵位和官職，尤其是對她的弟弟及其支持者們。然而，為了達到她的支配目的，耨斤需要更換年輕的皇帝，后者已被她的行為所激怒。然而，興宗并不能完全消除耨斤的勢力。她的親族仍然盤踞著許多權力部門。1037年，皇帝試圖和解，因此開始用盛大的儀式來對待她，定期去拜見她以表達他的敬意。雖然她從未原諒他，但興宗還是恢復了她在復雜的分權模式中的部分權力。與此同時，興宗與皇太后家族的幾個成員仍保持著密切的個人關系。他還對他的弟弟重元參與平定政變給予了報答，授予他以特別高貴的“皇太弟”地位。此后，重元于1038年繼承了最高職位——“判北南院樞密使事”，從1045年一直到興宗統(tǒng)治時期結束又擔任了北院樞密使和南京留守。最后一項職務似乎是額外的任命，因為這一職位給予了重元控制龐大的漢族人口的權力，盡管他在宮廷中似乎更專注于“本土主義的”契丹人的利益，正如我們以后所要看到的。

這樣，興宗宮廷的政治非常復雜，皇太后和地位更低的重元分別由親族和伙伴所組成的競爭集團所支持。他統(tǒng)治時期的頭十年以及更長的時間，是在建立皇帝與這些包括皇族和后族蕭氏在內(nèi)的各種集團的權力平衡的錯綜復雜的政治謀劃中度過的。

通常，傾向于贊成漢人統(tǒng)治方式的圣宗所制定的那些政策并沒有被明顯地違反。隨著遼朝所頒布法律的第一次正式編纂，即《新訂條制》的頒布，法律的法典化進入了一個更加重要的階段。這受到了漢人模式的深深影響。然而，新法典留下了許多漢式成文法與部落習慣法之間沒有被解決的反常現(xiàn)象。反對增強法典的漢化和反對給予漢人臣民良好待遇的征兆在圣宗和新皇帝統(tǒng)治時開始出現(xiàn)。1044年，在贊成契丹化的重元的建議下，于五京的各處設立契丹警巡使用以在新的法律制度下保護契丹人的利益。相反，新叛亂的渤海人的待遇則被放寬。在蕭孝穆的影響下，1041年在東京道打馬球的禁令被解除。1044年，當云州（今大同）升為西京時，地方行政管理體系通過以五京為中心的道而告完成。西京管轄938年所獲領土的西半部和位于現(xiàn)在內(nèi)蒙古的黃河河套北面的陰山地區(qū)。地圖7 遼朝簡圖

（譯者注：本圖采自蔡美彪等著《中國通史》第6冊）

但是，圣宗時期頻繁戰(zhàn)爭的后果成為興宗時代國內(nèi)統(tǒng)治的主要問題。很顯然，數(shù)十年的戰(zhàn)爭導致了人民的困苦與混亂，而且有跡象表明契丹戰(zhàn)爭機器開始衰退。

最緊迫的問題是由于勞役和兵役的頻繁征發(fā)所壓在富人和窮人身上的負擔，尤其是在遙遠的西部和北部邊界。在11世紀30年代末的某些時期，皇帝曾就如何對付由于過重的勞役和兵役而引起的日益增長的危機與貧窮、國內(nèi)的不滿和盜賊蔓延等問題，向他的大臣們征求過意見。宮廷最杰出的儒士蕭韓家奴上奏了一個詳細的奏折，建議從遙遠的邊界地區(qū)撤回過分擴展的要塞，放棄對契丹人徒勞無益的領土擴張政策。他主張集中兵力，努力加強南邊和東邊真正重要的邊界。為了給征集勞役提供基礎，1039年“詔括戶口”——下令進行戶口登記。對軍隊訓練，特別是對漢人軍隊的訓練也存有深深的顧慮。1035年，軍隊受命監(jiān)督他們的炮手、弩手、弓手和劍手的定期訓練。興宗時的對外關系

興宗留給其繼承人的遺命之一是完整地維持與宋的和平條約，在11世紀初期，西夏已開始同時向契丹和宋進貢，并竭力在二者之間挑撥離間，以捍衛(wèi)自身的獨立并贏得機會擴張自身的領土和影響。他們的野心針對西部，在那里，他們一直向回鶻人擴張（見第二章）。這一向西擴張使他們陷入與契丹的沖突中，他們的競爭是為了控制向西的貿(mào)易路線，而不是為了領土。

那時，在現(xiàn)在的甘肅西部有三個獨立的地區(qū)。涼州控制在吐蕃軍閥手中。在甘州是一個回鶻人的國家，控制著甘肅走廊的中部。再往西，以敦煌為中心，是沙州政權，由漢人軍閥曹氏家族所統(tǒng)治。后者似乎在11世紀初期還在回鶻人的控制之下。1006年，沙州統(tǒng)治者曹[宗]壽向圣宗宮廷派出了一個進貢使團，這似乎鼓勵了圣宗對臨近的甘州回鶻人政權的進攻。在1008年、1009年和1010年，契丹向甘州派出了遠征軍。雖然契丹取得了某些有限的勝利，于1010年洗劫了肅州并趕走了那里的居民，但這些戰(zhàn)爭并沒有能夠征服同時受到西夏進攻的這一地區(qū)。1027年，另一支遠征軍包圍了甘州，但沒能占領這座城市，并以撤退的軍隊在今內(nèi)蒙古西南部遭到阻卜部落的伏擊而結束，阻卜總是強烈地阻止契丹人對西部擴張的企圖。

與此同時，西夏繼續(xù)逐步合并河西地區(qū)（甘肅西部）。1020年，他們建立了一座新的城市興州（后改名興慶，今銀川）。到1036年，他們占領了甘州地區(qū)，雖然沙州直到11世紀50年代仍至少保持著半自治，但西夏宣稱甚至塔里木盆地深處的和闐也是他們的附屬。1038年，西夏王李元昊自稱大夏皇帝，并派出一支外交使團到開封，以一封充滿挑釁與傲慢的信，斷絕了與宋的臣屬關系。西夏新皇帝曾在1031年興宗即位不久與契丹公主成婚，但兩人關系不睦，而到1038年初公主去世時，契丹宮廷派出了一名使節(jié)對公主的死因進行調(diào)查。與此同時，宋朝采取了激烈的行動。他們首先剝奪了宋廷授予元昊的所有稱號，給他當頭一棒，而且中止了黨項人賴以繁榮的邊界貿(mào)易。宋與黨項新國家的關系逐漸惡化，到1040年邊界摩擦逐步升級為全面戰(zhàn)爭。戰(zhàn)爭狀態(tài)時斷時續(xù)，一直拖延到1044年，才由一系列談判所打破。盡管盡了最大努力，宋朝軍隊還是接連遭受慘敗，黨項人證明了他們自己是難以對付的敵手。

在這一沖突的初始階段，遼廷沒有介入，它接受了雙方派出的大使，每一方都告之其在戰(zhàn)爭中的進展。然而，宋朝陷入嚴重困境這一事實不久就明朗了，而且，在1042年宋朝遭受極為慘重的失敗后，契丹決定向其施加壓力，以求取得宋對長期有爭議的關南地區(qū)的領土讓步。這一外交壓力導致了和平解決。1042年，契丹以增加來自宋廷的銀10兩、絹10萬匹為條件，放棄了領土要求。條約肯定了1005年所建立的“兄弟關系”，而且可能契丹還答應宋朝，他們將努力說服元昊與宋朝簽訂和約。宋朝認為西夏和遼會成為親密的同盟。但這一同盟只是大而無當?shù)奶摌嫞寒?043年元昊請求遼朝同他一道進攻宋朝時，興宗拒絕了他，而且，西夏與契丹之間的裂痕也開始逐漸擴大。

元昊暫時表示愿意與宋朝簽訂和約，但他提出的條件是不能接受的，而且他的交往方式被認為是無禮的。談判拖延了兩年，當宋廷得知西夏和契丹已爆發(fā)了敵對行為而且首批契丹討伐軍隊在1044年被擊敗后，談判才最后達成協(xié)議。

由于生活在遼朝邊境內(nèi)的一些黨項部落民叛亂并逃入西夏領土避難，過去的同盟之間于1044年初夏爆發(fā)了戰(zhàn)爭。遼朝指責李元昊煽動了這些部落叛亂，雖然幾乎可以肯定是他們自己在西夏邊界設防和禁止部民們所依賴的馬市而引起了麻煩。當叛亂在1044年被粉碎后，遼朝立即派遣了一支討伐軍進入西夏領土。

宋朝抓住了自己與西夏談判的機會。在西夏統(tǒng)治者接受作為宋朝藩屬地位的條件下，于1044年冬天與西夏簽訂了一項條約。作為回報，宋朝答應每年給西夏類似于遼的歲幣，雖然數(shù)量較少：每年銀7.2萬兩和絹15.3萬匹，外加大量的茶葉。邊界貿(mào)易仍定期舉行，市場對黨項人開放。但是條約有一個重大缺陷：它不像與遼朝所簽訂的條約，沒有能夠劃定兩國的邊界，因而，在以后的70年里，不斷發(fā)生邊界爭端和爆發(fā)戰(zhàn)爭。

雖然宋朝利用了契丹與西夏爆發(fā)戰(zhàn)爭這一時機，但契丹1044年的入侵并不成功。在首次入侵以慘敗告終并且喪失兩名契丹統(tǒng)帥后，邊界又集結了大軍。九月份，皇帝的弟弟重元和北院樞密使蕭惠被授予先頭部隊的指揮權以發(fā)動全面入侵。李元昊立刻派出使節(jié)，甚至親自來與遼朝皇帝和談。但是興宗的顧問們自信能取勝，所以他們勸說皇帝拒絕求和，而在戰(zhàn)場上處理這一問題。這是一個災難性的決定。遼軍在西夏都城西面的賀蘭山脈的一次激戰(zhàn)中被徹底擊潰。許多契丹高官，包括皇帝的內(nèi)弟被黨項人俘虜。于是興宗被迫接受了元昊先前的臣服提議，恢復了和平。

失敗使皇帝及其宮廷十分沮喪。1048年，隨著李元昊去世，西夏皇位傳給了一個嬰兒，黨項宮廷由于一次殘酷的權力斗爭而被削弱。契丹找到了復仇的機會，1049年秋天，一支遼朝大軍侵入西夏，分三支向都城推進。興宗親自率領的一支軍隊幾乎沒有遇到抵抗，但由于缺少喂馬的水和牧草而被迫撤軍。皇帝的內(nèi)弟蕭惠率領的另一支軍隊沿黃河向南前進，由一支船隊和補給船支援，但遭到伏擊而大敗，損失慘重，蕭惠幾乎喪命。第三支軍隊則取得小勝。它洗劫了元昊在賀蘭山脈為其寵妃建立的一所離宮，年輕的遺孀和幾名黨項高級官員家屬被俘，但這對其他地區(qū)的嚴重損失來說只是小小的安慰而已。

1050年的第二次戰(zhàn)爭則更成功一些。遼朝軍隊劫掠了西夏的鄉(xiāng)村并且接受了一位黨項將領的投降。西夏襁褓皇帝的母親向遼廷求和，請求恢復朝貢關系，并于1050年向遼派出了一名正式貢使。但數(shù)年之后雙方才最后達成協(xié)議。遼朝最終放棄了遣返1044年叛亂的黨項部民的要求，作為補償交換，黨項人同意交納年貢。遼朝留下了元昊的遺孀而歸還了一個被攻占的邊界要塞。1053年，和平關系最終得以恢復，但兩國的關系在幾十年中依然極其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