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就這樣狼狽地披著一頭怪發下了樓,路燈昏暗,彩虹只看得見不遠處的馬路邊停著蘇東霖的汽車。
一旁樹下有個紅點,她驀然轉身,發現了正在抽煙的蘇東霖。
“東霖,你剛到嗎?”彩虹被自己身上的香水嗆得打了一個噴嚏。
“嗯,受傷的那天我們本要去雪竹齋的,結果耽誤了,現在去那里吃夜宵怎么樣?”
“夜宵?太晚了吧?”
“現在正是時候。”不等她回答,他說,“你等我一分鐘,我上去和伯母打個招呼。”
“不用不用,我媽知道我跟你出去。”
“還是上去說一聲比較好,免得家長們擔心。”說罷,他徑自上了樓,幾分鐘后又下來了。
他的腳步并不似以往那么輕快,畢竟斷了兩根肋骨。
“多禮。”她無奈地說,“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這就是蘇東霖與眾不同的地方。他可以很惡搞,開天大的玩笑,說話又兇又損,但他知道分寸。如果他想討好一個人,功夫也會做得很足。
豈知還沒走到汽車旁,便有一個匆忙而過的路人將蘇東霖撞了一下,蘇東霖痛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人卻視而不見,大搖大擺地走了。
彩虹一聲怒吼:“喂!站住!你撞人了!”
那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蓄著小胡須的臉顯得很猥瑣。
他回頭一看,不屑地說道:“我一五十歲的大叔,撞你個二十幾歲身強力壯的小伙子,怕什么?你會吃虧嗎?我還怕閃腰呢!”
彩虹氣極反笑:“嗬!五十歲很老嗎?你以為你五十歲就可以拒絕成熟嗎?”
“媽的,你想怎樣?”那人索性擺起了姿勢。
蘇東霖臉一黑,刀光一般的目色逼過去,冷笑:“五十歲的老先生,君子動口不動手。你走在大路上,太陽曬不黑你,風也刮不倒你,但這樣和小姐說話,汽車肯定會撞死你的。”
大約是被蘇東霖的氣勢嚇到了,那人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你沒事吧?需要我扶著你嗎?”彩虹關心地問。
“你以為我是五十歲的老頭子嗎?”
彩虹與東霖交情匪淺。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
一開始他們是情侶,談了不到三個月,就由情侶變成了朋友。歷經修補,漸漸由朋友變成了好友,卻再也沒回到情侶那個高度。不是回不到,而是他們都不肯努力,甚至覺得這樣的一種關系更好。
彩虹幫東霖做過很多事,代寫情書只是其中一項。東霖英文奇差,她曾多次幫他,不然此人畢業都成問題。只要是玩的事情東霖都會想到她:游泳找她,郊游找她,打撲克找她,K歌找她,聚會更要找她。合作是默契的,交往是愉快的。東霖和彩虹在一起,可以盡享友誼而不需任何回報。
二少爺的女友多如牛毛,一旦想吹,彩虹就成了移情別戀的對象。他會在和人分手后不久與彩虹出雙入對,讓傷心的戀人以她為情敵。彩虹就是他的開關,他的保險絲。
這樣做對彩虹的感情生活不是沒有殺傷力。從大一到研究生畢業,彩虹一直沒有男朋友。鼓起勇氣追她的同學在將自己與蘇東霖做了一番比較之后,都打消了念頭。所以彩虹堅定地認為自己之所以成為剩女,蘇東霖要負主要責任。鬧到最后連韓清都不耐煩了,跑去對東霖說既然你是彩虹的哥們兒,身邊若是有條件好人品也好的朋友,介紹幾個給彩虹嘛。蘇東霖大搖其頭,說自己認識的都是些紈绔子弟,酗酒、吸毒、玩女人,沒一個配得上彩虹的。
其實彩虹對這些并不介意。愛情尚未來臨,又何必強求?就算一輩子遇不到真愛,像關燁那樣做個獨身女人也不錯。對她來說,愛情不是一件大事,關鍵是她的學業、事業,以及如何早日住進風景如畫的博導樓。
在雪竹齋溫暖的包間里坐定,彩虹訝然:“怎么,就請了我一個人?”
“不可以嗎?”
“這樣弄得有點像約會哦!”彩虹嘲笑了一句,順手拿過單子,點了幾碟點心和水果,對服務生說:“再來兩杯威士忌,加雪碧和冰塊。”
一言不發地坐了一會兒,蘇東霖忽然道:“彩虹,今早你生氣了?”
“生氣?沒有的事。”
“可是你的樣子很兇。”
“我一向都是這樣的吧?你又不是沒見過。”
“我覺得,你好像是很受傷害的樣子。”他皺起眉來看著她,“其實你一直很在意我,是嗎?”
“在意你?呵呵呵……”
今天的蘇東霖聲音出奇地溫柔,看她的眼神深情款款:“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我卻讓你生氣了,真對不起!”
彩虹連忙掩口:“天啊,今天是我的生日嗎?不是啊,我生日早過了。”她窘窘地看著他:“那么是你的生日?不對,你的生日不是一月份嗎?”
“今天是我們初次相識的日子。”
“哦……”彩虹眼珠一轉,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對,今天是你和莉莉初次相識的日子。”
“那天你們倆都在。”
“好吧,我們都在,不過我的任務是電燈泡,那又怎么了?”
“我覺得你比莉莉好看。”
“謝謝。”
“后來你說你不喜歡莉莉,我就把她推給了我哥。”
彩虹一口氣噎住:“天地良心!我什么時候說過我不喜歡莉莉?”
“我曾經悄悄地問你,郭莉莉是不是你的好朋友,你說不是。”
“她的確不是,我說的是真話。”
“莉莉卻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曾經。”
“你還說過很多別的話。”他將煙掐了,抿了一口酒,“你說潘小慧的眼睛太小,林珊珊的脾氣太嬌,關月萍的腮幫子太硬,何絲絲太懶,飯碗里長了蛾子才去洗。”
“打住!”彩虹恨不得一跳三尺高,“我以為你是在問我的意見,所以坦誠相告。想不到現在你倒打一耙!你若真想秋后算賬,這些話權當我沒說。”
“我是問你的意見,因為我沒有意見,你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Come on(拜托),二少爺,謝謝抬舉,我的意見沒那么重要。”
“那請你告訴我,”蘇東霖幽幽地說,“我究竟哪點不好?嗯?年少多金,事業得意,對你關懷備至、呵護有加。為什么你從來對我不青眼一顧呢?”
“年少多金?”彩虹笑了,“蘇東霖同學,你聽說過馬斯洛的需要層次論嗎?人生之中有五種需要:生理需要、安全需要、歸屬與愛的需要、尊重的需要、自我實現的需要。安全需要排在倒數第二位。哈哈!我的需要有這么低級嗎?你是在羞辱我嗎?”
“這不算低級,很多人都還在這條線上掙扎呢。特別是房價飆升之后,這條需要已經把所有其他的需要全都吞噬了。”
“是啊!若不是你們這些富二代在那兒亂炒房地產,房價會飆得這么快嗎?你以為我會向房價屈服嗎?”
“奇怪,”蘇東霖道,“我們怎么扯到房價上去了?彩虹,你還是沒有回答我,我究竟哪點不好?”
彩虹低頭想了想,鼓起勇氣抬起頭:“你真要我說嗎?”
“請直言,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因為你是Gay(男同性戀)。”
蘇東霖嚇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說什么?”
“因為你是Gay。”彩虹認真地看著他的臉,握住他的手,“聽我說,東霖,你的秘密在我這里是安全的。我尊重同性戀的權益,堅決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出柜很難,你有什么掙扎和煎熬,都可以對我傾訴。”
蘇東霖一時無語,兩眼直翻了上去,沉默了半天才說道:“上次那件事,你誤會了。”
“沒關系,不必掩飾,我完全理解。”
有一次同學聚會,大家約著去郊游,彩虹卻在賓館的房間里無意撞到蘇東霖和一個男人躺在一起。
“那人是我的表弟。”
“嗯嗯。”
“我們從小關系很鐵。”
“嗯嗯。”
“那天他失戀了。”
“嗯嗯。”
“他喝了很多酒,想早點睡,那房間里沒有別的床。”
“嗯嗯。”
“于是,我們臨時擠了擠。就是這樣。”
“嗯嗯。”
他火了:“你老‘嗯嗯’個什么?”
“嗯嗯。”
他輕輕拿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我也支持同性戀權益,可我不是同性戀。”
“好吧,你不是。”
“我證明給你看。”
“證明?”彩虹愣愣地看著他,“怎么證明?”
“你把手往下移。”
她的手心從他的胸膛移向小腹。
“再往下。”
“……”
“再往下。”
“……報告,已經到達禁區了。”
她抽回了手。
“如果我是同性戀,它會是這個樣子的嗎?”
彩虹一面窘得滿臉通紅,一面又覺得自己沒有必要這么窘。住院時有一天她下了課去看東霖,正碰上東霖洗完澡裹著浴巾從浴室里出來,上身還打著繃帶,驀然見到她,心一慌,一不留神浴巾滑下來,給彩虹逮了個正著。
“告訴我,究竟我哪點不合你的心意?”
彩虹咬著嘴唇想了又想,抬頭看著他說:“東霖,你挺好的,我很喜歡你,我是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有我人生的藍圖。我會時時想象和一個人一起生活、結婚、生子、吵架、做飯,甜甜蜜蜜、平平安安地攜手到老。可是東霖,”她喝下一大杯酒,“很遺憾,你不在那個藍圖里。”
“為什么?”他說,“為什么我不能在那個藍圖里?”
“我需要一個soul mate(靈魂伴侶),你很可愛,也很夠朋友,我們在一起也很開心,可是你不是我的soul mate。”
“這個好辦,說吧,怎樣才能成為你的soul mate?我可以學習啊!我的腦瓜子又不笨。”
“這樣吧,我問你一個小小的問題,看你有沒有可培養的基礎哈。”
“問吧問吧!”
“華生先生最喜歡抽的香煙是什么牌子的?”
“……”蘇東霖當場愣住,隨即翻了翻白眼,“不公平!至少你得告訴我,華生是誰。”
02
夜宵吃得不算沉悶。拌嘴是常事,早已習慣。他們開始旁若無人地K歌,碰到拿手情歌如《明明白白我的心》之類,兩人相視對唱,深情款款,演繹得天衣無縫。
豈料一出門正碰上一群人從大門走進來,為首的一個穿著條紋西裝,半攬著一個大眼睛女孩,身后跟著五六個人,有男有女,不知是隨從還是朋友。
東霖駐足,眼睛斜瞇了起來:“哥。”
東宇笑道:“K歌啊?”低頭看表:“這么晚還不回醫院,會被護士罵吧?”
“帶彩虹出來玩玩。”東霖看了一眼彩虹,發現她狠狠地咬著嘴唇,臉繃得很緊。
東宇目光閃爍,饒有興致地玩味著兩人的神態:“那我不打擾你們,請盡興。”
大家互相點了點頭,大批人馬殺向走廊深處。
沖著他的背影,彩虹突然叫了一聲:“東宇。”
走廊盡頭有人脊背一凜。
“替我問候莉莉。”她冷冷地說。
東宇頓了頓,轉過身,依然攬著那個女孩,目光坦蕩不驚:“好的。”
說罷,早有人給他拉開了包房的門,一群人魚貫而入,走廊陷入沉寂。
隨蘇東霖走到停車場,一路上彩虹只顧著生氣,雖說大戶人家的子弟多半如此,可蘇東宇在彩虹心中的形象還是頃刻間毀于一旦。
這是個敏感話題,聰明人都會裝糊涂,可彩虹偏要問個清楚:“東霖,你哥在外面有女人?”
“我怎么知道?那人我也不認識,至多是逢場作戲吧。”蘇東霖咳嗽了一聲,表情尷尬,“我哥的事你少問。何必惹麻煩?”
這算什么回答?雖然對莉莉有一肚子意見,但彩虹對她的感情是矛盾的。她們之間有過甜蜜的友情,也有過巨大的傷害。過失雖在莉莉,但她也表現出了極大的愧疚,多年來一直在找機會彌補。魏哲事件后,她對彩虹的熱情讓彩虹覺得自己過于計較前嫌。怎么說呢?不是不原諒她,也不是不想和她親近,只是無論怎么做也達不到當初的火候,假意的親熱反而顯得不真實。
要用力去維持的情感不可能堅持太久。畢業那時,莉莉經常打電話約彩虹出來玩。結婚不忘請她當伴娘。生了孩子還一度透露出想請她做干媽的意思,被她三言兩語搪塞了。同學中莉莉夠實際也夠強勢,可她也很癡情。和魏哲分手時以淚洗面肝腸寸斷,只差沒跳樓吃安眠藥。郭莉莉的大學成績不差,又是社團的積極分子,憑長相憑家世憑履歷不可能找不到工作,畢業后卻肯安心在家當全職太太,這么愛熱鬧愛交際愛出風頭的一個人為家庭也算做了犧牲。相比之下,蘇東宇那無所顧忌的神態就讓人倒胃口了。順著這個邏輯往下想,彩虹就替莉莉委屈起來。
不等她張口,蘇東霖又說:“這事你不要讓莉莉知道,不然她可要把我們家撕個粉碎。”
彩虹挑眉:“有那么嚴重嗎?”
“你不是很了解她嗎?”
“她又不壞。”
“憤怒的女人是可怕的。”
“奇哉怪也,你們兄弟倆碰到這種事不好好檢討自己,還一個勁兒地編派人家的不是。”她的火噌的一下躥得老高,掉頭就走,“你自己回去,我坐公共汽車。”
蘇東霖一把拉住她:“深更半夜的你等個什么車,有病啊!”
“我是有病,我就看不慣你們這樣的。”
“哎,說話別夾槍帶棒,什么‘我們’‘你們’的,這關我什么事?”
“當然不關你的事!對你來說,這根本不算什么,是不是?你想過莉莉嗎?”
“你酒喝多了。上車吧,彩虹。”蘇東霖的臉窘得發暗,不由自主地摸出一支煙,“你的意思我明白,不就是說蘇家人不是什么好東西嘛。”
“……”
“你說對了,”他看著她的臉,“我不是什么好東西,就等著你來改造了。”
說罷,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瞇起一雙狹長的眼,目光充滿調侃。
彩虹怔了怔,拎著小包,頭也不回地向車站走去。
這條路僻靜卻不算小,偏偏彩虹等了十幾分鐘也沒等到車。站里沒別人,只有兩個骯臟的垃圾桶,蓋子半敞著,堆著滿滿的泡沫飯盒,空氣中有一股餿味。地上零落著幾根一次性的筷子。彩虹盯著遠處檸檬色的路燈發了一陣子呆,忽然想起這里其實離家并不遠,大約四站路的樣子,沒有車也可以走回去。正要舉步又猶豫了。這條路她不熟,前面黝黑一片,曲曲折折不知道是否安全。于是,決定再等五分鐘,然后到路口攔出租車。
仍然沒車。夜氣涼了,她拉了拉衣領向街北走去。走了不到十步,一輛怪異的紅色跑車不知從何處飛來,在她面前戛然而止,掀起一團塵霧。幸好她走的是人行道,若是在馬路上就已經撞到了。
彩虹又驚又怒,正要發作,車門開了,從里面伸出一條長長的細腿,細腿的盡頭是一只又細又尖的男式皮鞋。緊接著,走出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是個很英俊很氣派的年輕人,膚色白皙,額頭飽滿,嘴唇充滿了棱角。他長得像模特一樣漂亮,也像模特一樣蒼白而毫無表情。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個寬寬的鎢金戒指。
黑衣人渾身散發著一股淡而雋永的香味。四肢過于纖細,他從車里走出來的樣子與其說像一個翩翩公子,不如說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身上的西裝非但不遮掩這個短處,反而故意裁成瘦身的形狀。這是今年流行的款式嗎?彩虹禁不住又打量了他一眼,這一眼更正了她的印象。這個人看上去比例沒什么不對,也不是特別高,只是因瘦削而顯得格外修長。
好吧,彩虹在心中承認,從純粹審美的角度來說,從解剖學意義上來說,從幾何分析上來說,這個人的英俊超過了東霖,綜合指數也超過了季篁。
她不怒反笑,腦海里飄出了一面小旗幟,上面寫著:“歡迎打劫,歡迎誘拐,請盡情展露你的色相吧!”
黑衣人拉開車的后門,做了個請的姿勢,淡淡地說:“東霖讓我接你回家。”
他的聲音很輕,是那種在電影院里企圖打電話的聲音,偏偏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音量卻又只大到你剛好能夠聽見。
非常悅耳、非常有磁性的低音,帶著一絲纖弱,又有一點慵懶,好像在夢中被人抓來派了這趟差事。所以,他的聲調透著點不情愿。
彩虹越發陶醉。如果說女人最要緊的地方是頭發,那么男人最要緊的地方就是聲音。一個男人可以不好看,也可以一身臭汗,嗓音不好聽就沒救了。聽說話的語氣這人好像認得她。彩虹自己也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他們一定在哪里見過,蘇東霖的狐朋狗友多不勝數,新近又開了公司,也許是他的某個手下。
不對。他的派頭、氣勢和車都超過了東霖。而且他和東霖一樣,一定要閃亮出鏡,絕不低調行事。
她乖乖地坐進車去,那人指示她扣好安全帶。
汽車啟動,平穩向前,在融入車流的一剎那迅速加速。
“我叫V。”他說。
“V?”
肯定不是字母的V,一個男人這么介紹自己不奇怪嗎?如果當初季篁對彩虹說他叫篁,彩虹一定會嚇一跳,以為他是從三國時期穿越過來的。
她靜靜地等著下文,以為他會繼續介紹自己,不料這個“V”好像就是他對自己的全部概括。
黑衣人不再說話。汽車出二環拐入城西高速,向遠離城市的方向飛馳。
“喂,方向錯了,我家在吉祥路。”彩虹很小聲很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她不習慣跑車低矮的車身,不習慣排氣管的噪聲,不過她不反對在美男身邊多坐片刻。
V公事公辦地說道:“東霖讓我帶你兜兜風。”
“那么請注意一下車速,這條線的路標上全裝著攝像機。”
V的嘴角挑起一絲譏諷:“小姐,這是正常車速。”
彩虹暗暗猜測他的歲數,應該在二十五六歲。
沉默片刻,V說:“So(所以說),你就是東霖所謂的女朋友?”
彩虹愣了愣,回敬:“So,你就是東霖所謂的表弟?”
“表弟”兩字一出口,立即惹怒了他。
V的聲調像被放進了零下三十攝氏度的冰柜,直直凍成了冰塊:“表弟?”
“嗯,表弟。”
話音未落,車子猛然一剎,跑車的輪胎在高速公路上“吱——”的一聲劃出一道長長的黑印。彩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甩,差點被安全帶勒斷了胸骨。她尖叫一聲,看著車子斜穿三條車道,失了控一般地向前沖,仿佛要帶著她沖破欄桿,沖進橋下的大江。她嚇得閉上了眼,不料車子并未失控,在距離欄桿不到五厘米處硬生生地停住了。
驚魂未定,窗邊的車鎖突然彈開,她聽見V向她冷喝一聲:“下去!”
她狼狽地拉開門,跳下車去,雙腿著地還沒站定,車燈一閃,箭一般地飆出去,迅速消失了。
“我靠!”彩虹對著遠去的車影大大地豎了個中指,“你丫有神經病啊!”
彩虹就這樣被V先生拋棄在二十五米高的城西立交橋上。這是一條繁忙的主線,各種型號的汽車、卡車、摩托車一撥一撥地向她涌來,車燈直直打到臉上。她看見幾輛匆匆而過的出租車,伸長手臂攔車,誰也不理睬她。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我,”那頭傳來東霖的聲音,“你到家了?”
“到你個頭啦!”
蘇東霖從那頭也聽出了不對勁:“你不在秦渭的車里?”
“他把我扔半路上了。”
“哦!”他顯然吃了一驚,“你在哪里?”
“城西高速,20號出口。”
“嗯,你在原地等著。”
“快來接我。”
那邊嘆了一口氣:“我吊著點滴呢,秦渭會來接你的。”
“你換個人!我不上那神經病的車!”
“深更半夜的,拜托你別折騰了。”
“喂——東霖,別掛——!”
電話掛了。
果然不到五分鐘,V先生的跑車戛然而止,又是卷著一團塵霧停在她身邊。
車中人向她發令:“上來!”
彩虹咬緊牙關地站著,一動不動,腮幫子硬硬的,好像剛吃了人肉。
見她堅決抵抗,他打開應急燈,從車里鉆出來,閑閑地打量她,明知故問:“你在生氣?”
“我不該生氣嗎?”
他擺出一副不想和她計較的樣子:“有什么話上車說吧,這么站著不安全。”
“我不坐你的車!”
他哧的一聲冷笑:“你以為坐我的車很容易嗎?”
“坐你的車跟坐出租車有區別嗎?我怎么不覺得?”
他繼續冷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的職業是經常向人灌輸理想的大學老師吧?”
她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又給了他一個大大的后腦勺。這當兒手機又響了。
蘇東霖在那頭問道:“彩虹,秦渭到了嗎?”
原來他真的叫渭,秦渭。
“到了,哼!”
“跟他上車,算我求你了。”他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胸口的傷勢尚未痊愈,咳嗽對他來說是件痛苦的事。彩虹想了想,不愿讓他為難,終于說:“好吧。”
這次秦渭的車開得很平穩,一路無話。秦渭一直將她送入宿舍區。然后停下車,居然很有風度地將她一直送到樓上,還很客氣地跟彩虹的媽媽打了一個招呼。
李明珠額頭亮晶晶地說:“進來喝杯茶吧!這位先生……怎么稱呼?”
“姓秦,秦渭。”他淡淡地說,“太晚了,不打擾了。”
“那改天來玩!”李明珠熱情十足。
秦渭含糊地“嗯”了一聲。
關上門,李明珠拍了拍彩虹的臉:“閨女哎,你強!你太強了!蘇東霖太難搞定就算了,這個一定要逮住。別看他表情硬邦邦的,我估摸他性子比東霖軟,將來會比東霖好處。”
像所有的父母一樣,李明珠把每一個深夜送她回家的男人當作假想女婿。
“難道你沒發現他比東霖還要有錢?”
“那還用你說嗎?你知道他的手表多少錢一塊嗎?”明珠進廚房給女兒端來一碟切成片的蘋果,“不是東霖約你嗎?怎么回來的時候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臨時有事,托他表弟送我回來。”
“表弟?不會吧?”明珠說,“東霖媽不是姓沈嗎,她只有一個哥哥在香港,東霖怎么會有一個姓秦的表弟?”
“呃……”彩虹的眼珠轉了轉,“那是我記錯了。”
03
和很多學習勤奮的女孩子不同,彩虹不愛洗澡。
當然,彩虹有她自己的理由:第一,她不愛出汗,沒有必要天天洗。第二,家里熱水器的功能失調,長期處于半癱瘓狀態。每當一個人要洗澡時,必得有另一個人守在熱水器旁隨時調節水溫,不然就有燙傷的危險。偏偏放置熱水器的廚房和洗澡間相隔甚遠,彩虹必須一邊洗,一邊大聲地呼喊:“熱一點!媽媽!對,再熱一點,冷死我啦!……好!就這樣!保持這個溫度……哦,不,不,不,太熱了!是的,我知道您沒動!可是還是太熱了!哦!哦!哦!”巴掌大的浴室,她被燙得無處可逃,卷著浴巾一身泡沫就沖了出來。
可是今天彩虹不僅破天荒地早起,還認認真真地洗了個澡。在浴室里捯飭了一個多小時之后,香噴噴、白凈凈,一身水汽地出來了,涂成櫻桃色的嘴微微地噘著,露出嬌憨怨艾之態。她換了件藍色繡著白花的開司米毛衣,穿上一條大紅方格子羊毛短裙,細長的黑發垂過肩頭,尾部帶著一點卷兒。
早飯是饅頭和鮮肉包子,她吃得很小心,生怕衣服濺上油腥。吃完了她又去刷牙,去掉一口的香菇味。
明珠一邊喝豆漿一邊打量她,末了,突然說:“彩虹,你談戀愛了?”
彩虹正在喝酸奶,差點一口嗆住:“啊?——沒有!”
“那么就是你看上誰了?”
“沒有。”
“一定是昨晚送你上來的那個小子。”明珠研究女兒的神態,“秦渭,對嗎?哪個‘渭’?‘蔚藍’的‘蔚’?‘保衛’的‘衛’?”
李明珠的搜索能力比百度還強大,只要給她一個名字,八輩子的祖宗都能被她打聽出來。彩虹趕緊搖頭:“我也不知道。”怕媽媽覺得她在裝傻,連忙又說:“等我問了東霖再告訴你哦。”
“這么說就是他了?”
“媽,您亂猜個什么呀!”
彩虹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悄悄地想,在一切尚未明朗之前,將錯就錯、轉移視線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明珠繼續打量她,過了一會兒,大搖其頭:“不行,你這打扮、這神態,一副乖乖送上門的樣子,秦渭這樣的男人才不吃這一套呢。你越主動越不能引起注意。”
彩虹一頭悶在桌上,完了,“釣龜”講座又要開始了。
“要不要聽聽你媽的建議?”
“您說吧。”
“秦渭和東霖很熟嗎?”
“一般的朋友吧。”
“這段時間你先冷落東霖,”明珠說,“尤其是他倆都在的場合。”
彩虹愣住,道:“為什么?”
“提高你的神秘度唄。東霖條件那么好的鉆石王老五你都愛搭不理,其他的男人一定覺得你很有意思。”她用饅頭夾了幾根榨菜,“別刻意打扮自己去迎合人家。相反,要做出一副很無聊很厭倦的姿態,好像身邊全是這樣的男人,見得太多了,懶得提起精神去招呼。”
這絕對是新內容。彩虹覺得媽媽越說越玄乎,已上升到博弈理論的高度,于是大眼一瞪,問:“然后呢?”
“然后你就若即若離。知道男人為什么喜歡電子游戲嗎?”明珠故意頓了頓,賣了個關子,“因為他們喜歡神秘的東西,所以別讓他們在你這里輕易過關,懂嗎?如果是電話找你,鈴聲響了四下再接。約你出去,別急著答應,總是說那個時間你有事,需要安排一下看能不能擠出空來。一句話,你就得是那游戲里的一件寶貝,不能輕易找到,更不能輕易到手。記住,寶貝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沒有屬性。一旦有了歸屬,寶貝也就不稀罕了。”
“嗯,有道理。然后呢?”
“和他在一起,你的主要任務是觀察和傾聽,所以別談太多你自己的事情。你要觀察他對比他弱勢的那些人的態度,比如他對服務員的態度、對出租司機的態度、對路人對乞丐的態度,這樣你可以知道他是否善良。觀察他對別的女性的評價,能看出他對女性是何期望。觀察他批評別人,看他是刻薄還是寬容。讓他陪你排隊,觀察他的耐心;讓他陪小孩子玩耍,可以知道他是否會成為好父親……”
彩虹站起來看表,不能再無休無止地“然后”了,于是笑著打斷她:“媽,時間到了,您得去上班,我也要去學校了。”
明珠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哎呀,都快八點了,你怎么不早說呢!記得拿午飯,我給你做了五香牛肉和虎皮青椒。”
彩虹拉開門正要走,忽然被明珠一把拽住,手指掐得緊緊的,指甲幾乎嵌進掌中。
“哦!”彩虹痛得齜牙咧嘴。
“記住!千萬不要跟男人上床。”明珠的目光好像一把錘子,將告誡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進女兒的腦子里,“女人上床需要一個理由,男人上床只需要一個地方。走錯這一步,沒人能救你。想想何小田吧!”
何家不是沒有教訓。彩虹的堂妹何小田未婚先孕,偷偷地跑到私人診所墮胎,結果出了事,導致終身不孕。那個男人聽說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走得不見蹤影。小田只好嫁給了一個大她十歲離過婚且有兩個女兒的男人。在家里和繼女們斗得個雞飛狗跳,死去活來,動不動就跑到叔叔嬸嬸這里哭訴,已成了十足的壞典型。
這話說得彩虹脊背一陣發寒。她勉強地笑了笑說:“媽,我知道。”
結果彩虹竟在校門口的商場里遇到了韓清。
她本來是要買幾支改卷子用的圓珠筆。季篁嫌紅筆刺眼,要求她用綠色的筆改卷子,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種深綠色的水筆,很貴,就買了一支。一抬頭看見韓清一家人正在對面不遠的貨架邊挑選水瓶。夏豐推著購物車,多多坐在車上專心地吃棒棒糖,兩人手牽著手,低聲絮語,很甜蜜很溫馨。
唉,真是小夫妻吵架不長久,床頭吵床尾和。彩虹不明白媽媽昨晚硬要去摻和個什么,白白罵了人家一頓,不知道是要替韓清出氣還是逞一時口舌之快,結果呢?
“韓清!嗨!早!”彩虹隔著兩排貨架向她揮手。
商場很吵,她的嗓門兒也不大,但她覺得韓清肯定聽見了。可是韓清卻低下頭,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呃——彩虹正要走過去,韓清忽然抬起頭向她使了一個眼色,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機,示意她別過來,待會兒手機聯系。
搞什么鬼呀!彩虹只得付錢出門。還沒走到文學院的大樓,手機振動,傳來韓清的短信:對不起,剛才不方便。夏豐昨夜生你媽媽的氣,不讓我和你講話。
彩虹怒發沖冠地打字:靠!他發哪門子的火!
韓清:他向我道歉了。說最近工作不順利,房貸壓力大,心情不好,請我原諒他。
彩虹:你就原諒了?
韓清:他是孩子的爸,全家人都靠他,你要我怎么辦?昨夜他說著說著都難受得哭了。夏豐從沒在我面前流過眼淚。
彩虹:可是,打人總不對吧?你不能太心軟了。
韓清:這兩個月別給我打電話,短信聯系吧。
彩虹:別,我正打算下班到你家來看看多多呢。
韓清:別來我家,求你了!
彩虹看著短信傻眼了。這大約就是磨合吧。多么別扭的一對夫妻啊,但達成諒解就是一件好事。她心中的天平又向夏豐倒了過去。讀書的時候夏豐真是窮得叮當響啊,從來不在食堂買菜。每次來學校,總帶一大包榨菜、辣椒和蘿卜干,就著食堂的米飯吃得津津有味。彩虹看了心里都難受了好久。后來他找了幾份家教,生活才有好轉。就這樣艱苦的日子也沒妨礙人家寫出一首又一首的詩來。彩虹和韓清都是他的熱心讀者,自愿出錢搜集詩稿到復印社給他印了幾十本詩集四處散發。據說夏豐之所以能找到這份工作,這精致的詩集也起了相當的作用。農村孩子在大城市里學習真是不容易,資源匱乏,人脈短缺,告貸無門,四處碰壁。別人努力一分就能辦到的事,他努力十分還有可能打水漂兒。想到這里,彩虹的心中涌起一陣愧疚,媽媽昨晚也太仗勢欺人了。
到辦公室改了兩個小時的作業,彩虹出去泡了一杯茶,回來時看見季篁坐在沙發上。
“嗨,會開完了?”她問。
“完了。”
“你需要用桌子嗎?”她將攤開的試卷挪到一邊,讓出一塊空地。
“不需要。”他說,“你用吧。”
兩人之間忽然有一陣沉默。
“季老師——”
“請叫我季篁。”
“嗯,季篁,我……我寫了一篇論文,準備投學報的,想請你看看給個意見,行嗎?”彩虹從抽屜里拿出幾頁打印的紙,很謙虛地看著他。
這其實是她碩士論文的第三章,加了頭尾之后變成單篇,自以為頗有見地,不然也不敢輕易拿出來獻寶。
季篁接過來,掃了一眼標題:“我恐怕給不了很專業的意見,我沒怎么讀過張愛玲。”
彩虹的柳眉豎了起來。心里說,季老師,你很忙嗎?你不知道這是我在搭訕嗎?你是沒談過戀愛,還是太嫩?
“哦。不需要你太了解張愛玲,只請你替我在理論上把把關就行了。”她換了一種更加客氣的語氣,“季老師在《文學評論》上發表的兩篇論文我都仔細拜讀過的。”
雖然這是昨天在學校圖書館臨時搜索出來的,請大神改論文,吹捧還是要到位的。
他坐在沙發上認真地看了十五分鐘。論文并不長,只有八頁紙。
“怎么樣?”她掏出一只蘋果,用力地啃了一口。
“還行。”他說。
還行?就這評價啊。
“你是投F大學學報嗎?”
“B大學學報,我想在核心期刊上試一把。”
“如果是B大學學報,這篇是不是短了點?”
“短嗎?”
“我覺得短。有些地方還有展開的余地。”
“你是說論述不夠詳盡?”
“嗯……個別概念還可以進一步厘清。”
“也就是說,有些概念不清晰?”
“當然,你的文本分析占了絕對的篇幅,如果在理論上再下力氣,兩萬字都打不住了。”
“你是指,我缺乏理論深度?”
“有些地方邏輯有點……”他在找詞兒,“……欠呼應。”
“季老師,您繼續說,再往下說,您都夠格當外交官了。”
他兩手一攤,頭一偏,不說了。
“哎——”彩虹定了定神,很大度很鼓勵地笑了,“不必太照顧我的自尊,我可以接受嚴厲的批評。”
“真的嗎?”
“真的。”
“那這篇你就別投學報了,”他揉成一團,往垃圾桶里一扔,“不好。”
她愣住了。開始她還想保持風度地反駁幾句,可怒氣已先一步躥到頭頂。她氣呼呼地沖了出去,臨走時狠狠地將吃剩的半個蘋果扔到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