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
    林安瀾不自覺裹緊了大衣, 卻突然感覺自己好像觸碰到了什么，他低頭望去，才發現他的手上還戴著程郁送給他的戒指。
    戒指不大, 小小的一個, 上面的郁金香雕琢精美，低調而奢華, 就像程郁這個人, 深情又隱忍。
    林安瀾安靜的看了許久, 將手放進了口袋，沒有把戒指摘下來。
    程郁說對了一點, 他是可以喜歡上他的。
    他們的開始是個錯誤，是程郁故意欺騙他的錯誤, 可是在這段錯誤中, 他喜歡程郁的感情是真的。
    他是喜歡他的。
    可正因為喜歡, 所以才更難受。
    林安瀾攥緊了自己戴著戒指的手，心情復雜的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
    出租車再次停下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林安瀾站在自己的屋內，陌生又熟悉。
    半年了, 他幾乎都住在程郁家, 這個他本來居住的房子，就成了他原本熟悉現在卻陌生的住所。
    就像，有些通訊錄上的人。
    林安瀾挽起袖子打掃了許久的房間, 一直到他累了，這才換了床上的床單被罩躺了進去。
    他做了好幾個夢, 夢很亂很復雜，他夢到程郁問他你不愛我了嗎？也夢到曾經的自己對現在的自己說你本來就不愛他。
    林安瀾睡得不太好，早上7點多就醒了。
    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 下了床，接著昨晚的工作繼續打掃衛生。
    等到屋內窗明幾凈，再也沒有什么需要打掃的，他這才重新坐在沙發上，給自己點了一份外賣。
    蔣旭的短信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他昨天接到了林安瀾那樣的電話，又怎么可能會不放在心上，在猶豫了一晚后，他還是選擇給林安瀾發了短信。
    蔣旭：【小瀾你怎么樣了？你現在還在程郁家嗎？我去見你好嗎？】
    林安瀾想了想，回他道：【我在我房子，你過來吧。】
    他有些話想要問蔣旭，有些事情，想和蔣旭確認一下。
    蔣旭來的很快，很明顯對這個地址很熟悉。
    林安瀾剛吃完飯，坐在沙發上吃著水果。
    蔣旭沒想到幸福來的這么快，這才距離過年幾天啊，程郁的真面目就被林安瀾看穿了，簡直可喜可賀。
    “小瀾。”他坐在林安瀾面前，義憤填膺，“我就說了程郁不是什么好東西，他就是個騙子，他一直都在騙你。”
    林安瀾喝了口茶看著他，“你之前說過的話你忘了？”
    蔣旭有些怔，“啊？”
    “你說的，你再也不會在我面前說他的壞話，你承認你錯了，你應該對他有愧。”
    蔣旭：……
    “他都騙你了，你怎么還幫他說話。”蔣旭不滿的抱怨。
    林安瀾很淡定，“一碼歸一碼，他或許是對不起我，但是他沒有什么對不起你的，你沒資格說他什么。”
    “他怎么沒有對不起我，如果不是他在你面前說我的不是，你又怎么會和我生氣。”
    “我和你生氣是因為他嗎？”林安瀾直視著蔣旭，“你再說一遍，我和你生氣是因為什么？”
    蔣旭：……
    “說啊。”林安瀾問他，“你之前口口聲聲說你知道錯了，你現在倒是給我說說你錯在哪里了？”
    蔣旭沉默了片刻，才低頭承認道，“是因為我，我背著你去見了程峰，我對程郁沒有愧疚，程郁沒有錯，有錯的是我。”
    “還有呢？”林安瀾看他。
    “還有？”蔣旭疑惑。
    “之前你說的，我去程郁身邊是為了你，你想讓我和他回家見家長，這個，難道不也是我生氣的點嗎？”
    蔣旭聞言，不由愣住了。
    林安瀾在昨天的時候就已經想起了他說的這句話，他不太明白他為什么會失憶，更不太明白他為什么會去找程郁，誤把程郁當男朋友，可是如果這句話是真的，那么，他就有了一個不太常見但是卻似乎合理的解釋。
    他盯著蔣旭，一字一句的問他，“你真的和我說過這樣的話嗎？你真的想讓我去做這種事嗎？”
    蔣旭想要否認，可是被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沒有在語言上騙過林安瀾，隱瞞自己去見程峰，只是隱瞞，林安瀾沒有問過他你有沒有背著我見過程峰，所以他沒有回答過這種問題，也就自然沒有騙過他。
    他看著林安瀾，一切全寫在了眼睛里。
    林安瀾嘆了口氣，他問，“蔣旭，你把我當什么呢？”
    他覺得他真的看不懂蔣旭，他之前以為蔣旭不在乎他，所以他背著他，偷偷去見程峰。
    可是當他告訴蔣旭他不會再見他后，蔣旭卻毫不猶豫的割斷了與程峰的聯系，不斷的糾纏他，甚至在除夕夜等在他家門口，只希望他們能一起過年。
    他覺得蔣旭應該也是在乎他的吧，畢竟這么多年的朋友了，他們認識了這么多年，互相陪伴了這么多年，怎么都該是有感情的。
    可是蔣旭卻又能想到讓他去給程郁當假男友，以此惹怒程峰，為自己謀取利益。
    林安瀾覺得他看不懂蔣旭，他根本不知道蔣旭對他到底是在乎還是不在乎。
    似乎是在乎的，可又似乎根本就不在乎。
    “你這時候就不阻止我和程郁的接觸了？當初不讓我和程郁交朋友的是你，現在把我往他身邊推，讓我去當他男朋友的也是你，你到底是希望我接觸程郁還是不接觸呢？”
    林安瀾很費解，“如果按照你的希望，那之前幾天，幾個月，我不是完美達到了你想要的，除了沒有和他見家長，但在他男朋友這一點上，我做到了不是嗎？甚至做得十分成功，你又為什么要擺出一副我傷害了你的姿態，問什么我不要你了嗎這種話呢？”
    “這不是你希望的嗎？你不應該滿足，然后歡欣愉悅嗎？”
    “是我的錯小瀾，我對不起你，我一時糊涂，所以才說出這種混賬話，我已經知道錯了，你已經罵過我了，我也知道錯了，真的。”
    林安瀾覺得他最近聽的最多的就是“對不起”、“是我的錯”，蔣旭對他這么說，程郁也對他這么說，每一個人都對他說對不起，可自己明明沒有對不起過他們。
    他對蔣旭不夠好嗎？他已經很努力的希望蔣旭擺脫自己身份的困境，健康成長了。
    他對程郁不夠好嗎？他雖然沒有在失憶前愛上程郁，可是他也沒有給程郁希望，他一直和他保持著距離，沒有過一絲曖昧，一次藕斷絲連。
    那為什么，他們都要反過來對不起他呢？
    林安瀾覺得累，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和蔣旭道，“你走吧。”
    “小瀾……”
    “你說我之前罵過你，那我現在還是一樣，雖然我不知道當時具體是怎么回事，但是，只要想到你對我說這種話，我就還是想罵你。所以你走吧，我現在不想見你，也沒有心情敷衍你。”
    “小瀾……”蔣旭乞求的看著他。
    “走吧。”林安瀾平靜道，“讓我自己冷靜一會兒，我一個人待一待。”
    “你會原諒我嗎？”蔣旭脆弱的開口問他，“會愿意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嗎？”
    林安瀾沒有回答他，他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呢？他連當時具體的情況是什么，事態有多嚴重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他會不會原諒蔣旭呢？
    那些被他遺忘掉的記憶，必然是讓他痛苦且煩躁的，所以他才會忘記，也所以他在忘記后不會驚慌失措。
    那本身就不是什么愉快的記憶，本身，或許他就不想記得。
    蔣旭走了，林安瀾走在沙發上，安靜的喝著茶，看著帖子。
    室內很暖和，他的心很靜，他看的累了，這才躺在沙發上又睡了一會兒。
    入夜了，林安瀾迷迷糊糊的醒了。
    他不是很想動，慣性的喊了聲“小花”，想讓程郁抱他回房。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不自覺的依賴與眷戀，他喊完才睜開眼看清面前的擺設，朦朧的反應過來，他不是在程郁家，他回自己家了。
    程郁騙了他，所以他離開了，他重新回到了自己家，他的身邊，沒有程郁了。
    林安瀾似是卡住了一般，沒了動作，安靜的坐在沙發上。
    許久，他才從沙發上走了下來。
    他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臥室的窗戶沒有關，有風灌進來，吹得室內一片寒冷。
    林安瀾走到窗前關了窗戶，就看到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在路燈的照射下泛著明亮的光。
    下雪了，他想，今年的雪一定很冷。
    林安瀾拉上了窗簾，鉆進了自己的被窩，沉沉睡去。
    程郁接到孫孟的電話時正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睡覺了，理智告訴他他該睡了，可是他卻怎么也睡不著，他閉上眼，腦海中就是林安瀾哭泣的模樣。
    他說，“你騙了我。”
    程郁睜開眼，室內一片黑暗，他翻過身，卻看不到平時躺在自己身邊的人。
    他沉默的躺在，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床頭柜上的手機還在響，不是他專門給林安瀾設置的特別來電鈴聲，所以他不想接。
    可手機卻一直響著，絲毫沒有掛斷的意思，程郁無法，伸出手夠到了電話，放到了耳邊。
    “你的電影明天首映，今天我已經幫你發微博宣傳了，票也幫你定好了，具體信息發你微信了，你記得看。”
    “好。”程郁低聲道。
    “怎么聲音這么啞？生病了？”
    “沒有。”
    “那就好，知道你過年忙，所以我也不打擾你，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啊。”
    “嗯。”
    孫孟說完，掛了電話。
    程郁看著手機，點進了微信，就看到孫孟發給他的訂票信息。
    他熟悉的影院，熟悉的座位，熟悉的包場。
    程郁放下了手機，再次閉上了眼。
    他想要睡著，睡著了明天才有精神去看電影。
    可是他卻怎么也睡不著，只能不斷的睜眼閉眼，又再次重復這樣的動作。
    早上八點，程郁終于有了些睡意，他難得的睡著了，他做了個夢，夢里天寬海闊，林安瀾撐著手背對著他，他安靜的看著，不敢向前。
    程郁醒來的時候，一度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沒睡著過，他看了看表，已經12點多了。
    那應該是睡著了一會兒吧。
    他慢慢下了床，打開了冰箱，就看到冰箱里還存放著林安瀾喜歡的三明治。
    程郁沒有動，他拿了一袋面包出來，走到了茶幾旁，一邊喝水，一邊吃著面包。
    如果林安瀾回來，卻發現三明治沒有了，他應該會郁悶的吧，他還很喜歡這個味道的三明治呢。
    他這么想著，吃完了面包，穿了大衣，出了門。
    大年初十的下午，電影院人不算很多，程郁檢了票進了場，坐在了中間的位置。
    影廳空蕩蕩的，他一個人坐著，更顯寂寥。
    程郁安靜的看著，認真的看著電影里的自己，他想起之前林安瀾和他說的，等到電影上映，他陪他一起來看。
    可現在電影上映了，林安瀾卻離開了。
    他們曾經一起看過一場電影，林安瀾專門包了場，問他，“小花你要不要和我約會啊？”
    他笑的眉眼彎彎，他靠在自己懷里，和他在影廳綿密的親吻。
    他們也曾經是愛過的，只是現在，故事的真相被揭開了，劇情落幕，王子離場，只剩他一個人了。
    他終究還是沒有和他看過一場他主演的電影，他終究還是只能自己一個人坐在這里，一如以往，一如之前的每一次。
    電影的最后，男主轉身告別了女主，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不愿意耽誤他喜歡的女生，所以他拒絕了她，朝遠處走去。
    女生問他，“你真的不喜歡我嗎？一點都不喜歡我嗎？”
    男生揮了揮手，和她道，“不喜歡。”
    他轉身走向了遠方，走向了對方再也看不見的地方。
    程郁沉默的看著，一眨眼，有什么落了下來。
    他不喜歡他，他想，只有這個，是無法強求的。
    這世間種種，只有感情，是最沒有辦法的事情。
    程郁站起了身，在聽到片尾曲響起的那一剎走出了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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