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
    如果故事在此結束, 那么林安瀾想，這一定算是一個好故事。
    可是故事之所以為故事，正是因為, 他本身不那么簡單。
    高三第一學期開學, 林安瀾和蔣旭出了校門，遠遠的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和蔣旭有幾分像, 站在程郁面前, 和程郁說著話。
    程郁的神情里滿是不屑, 似乎與對方談得不是很融洽，轉身上了另一輛車。
    那人有些無奈, 惋惜的看著程郁離開。
    蔣旭站在原地，怎么也動不了, 他問, “是他對嗎？”
    他慌張而期待的看著自己, “他長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程郁姓程，所以他肯定也姓程。是他對吧，小瀾, 他就是我爸爸對嗎？”
    他無措的欣喜的, 又滿懷希望的，仿佛誤入沙漠的人，看到了不遠處的海市蜃樓, 迫切的希望，那就是真的城市。
    可是林安瀾注定不會給他滿意的答案。
    “不是的。”他冷漠道, “那是程郁的爸爸，不是你的爸爸，回家吧。”
    “可是……他和照片上長得一模一樣。”
    “是嗎？你看錯了。”
    蔣旭還想說什么, 林安瀾拽了他一把，把他拽走了。
    然而剛剛失去了母親的蔣旭，哪會這么輕易的放棄，他想要一個父親，一個可以填補他母親空位的親人。
    他說，“小瀾，那就是我爸爸吧，我可以肯定。”
    “我說了不是。”
    “我想去見他。”
    “不可以。”
    “為什么？”蔣旭不解，“他是我爸爸，我是他的兒子，我為什么不能去見他？”
    林安瀾放下了書，冷著臉問他，“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蔣旭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看來也不是真傻。”
    “說不定……說不定，他是不知道我的存在呢。”蔣旭低聲道。
    “那又怎么樣？”林安瀾毫不留情，“他已經成家了，有了老婆孩子，你現在出現，你覺得他的老婆孩子會怎么想？”
    “可是，這是我現在唯一的親人了啊。”
    “他把你當親人嗎？”林安瀾問他，“他這么有錢，你媽就一直活在這個城市，他想找你媽，想找你，會找不到嗎？”
    “你比程郁小，這證明他是先有的程郁才有的你，網上有程郁父母的結婚報道，按照程郁的年紀推算，至少他的父母婚后兩年才有了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蔣旭沒有說話。
    林安瀾一字一句的，認真而殘忍的對他道，“這意味著，程郁的爸爸出軌了你媽媽，所以才有了你，意味著，你媽媽和程郁的爸爸，都對不起他和他媽媽，所以你現在還要去找程郁的爸爸，再出現在程郁和他媽媽的面前，扎他們的心嗎？”
    “哦，也不對，你扎不了他媽媽的心了，他媽媽不在了，你也只能扎扎他的心了。”
    蔣旭沉默著，說不出話。
    “好好。”林安瀾重新拿起書，“別想這些了，你如果想要親人，我可以當你親人，但是你不要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我不喜歡，我也不覺得你應該去做。”
    蔣旭看著他，許久，才放弱聲道，“那你，你不能搭理程郁，他從上學期開始，就總是想接近你，他已經有我爸爸了，他不能再有你了，我只剩你了。”
    林安瀾點頭，“我答應你，不過你也不能去找程郁的爸爸，那不是你爸爸，是他的爸爸，你以后叫他程峰，不準叫他爸爸。”
    蔣旭：……
    “如果你不答應，我就答應程郁去做他的家教。”
    “我答應！”蔣旭連忙道，“我答應你。”
    林安瀾笑了一下，“這還差不多，。”
    “那……家教？”
    “我拒絕了。”林安瀾道，他看著蔣旭，“我會盡量和他保持距離，所以你也和他保持距離，不要打擾他的人生，也不要因為他影響你的人生。”
    他們本就不該遇到，林安瀾想，如果蔣旭不遇到程郁，那么自然不會撞見程峰，不會發現程峰就是他的父親。
    他或許還會沉浸在被母親拋棄的痛苦中，但是總會走出來的。
    可是程峰的出現，等于給了他另一道希望，他開始寄希望于這道不切實際的希望，也開始會不自覺注視他父親的另一個兒子——程郁。
    這不是什么好事，最好的辦法還是讓他們保持距離，不要走太近。
    只有兩個人互相看不見彼此，無從計較，這樣雙方才會健康成長。
    這或許對現在一心想和他交朋友的程郁不公平，但是這已經是他覺得的，對兩人最好的方法了。
    反正，他和程郁也沒怎么深入接觸過，程郁應該也只是對他一時起了興趣，很快就會消散的。
    林安瀾想的很好，他只是沒有到程郁會在日復一日的渴望中愛上他，并且愛了那么長時間。
    林安瀾迷迷糊糊從夢中醒來的時候，燒已經降了。
    “醒了？”程郁問道。
    他摸了摸林安瀾的額頭，微微有些汗濕，不過溫度明顯沒有之前那么高了。
    “好像沒有剛剛那么燙了，要去洗個澡嗎？”
    林安瀾點頭，他出了一身汗，渾身黏膩，自己也覺得不舒服。
    不過現在，他的心思還在剛剛的夢里，一時有些沒有走出來。
    他抬眸看了程郁一眼，這才意識到，他剛剛臨睡前，是躺在程郁的腿上的，而現在，還是在程郁腿上。
    程郁沒有動。
    大概是怕自己動了會驚醒他，就一直坐著吧。還真是，挺辛苦的。
    林安瀾抱住了他的腰，輕柔的蜷著身體靠著他。
    “累嗎？”他問。
    他戳了戳程郁的腿，“酸不酸啊？”
    說完，他就準備坐起來。
    程郁卻伸出了手，把他按回了自己腿上。
    “不累。”程郁摸了摸他的腦袋，“繼續躺著吧。”
    “可是我想去洗澡啊。”林安瀾笑道。
    “那我抱你去。”程郁笑道。
    林安瀾“嗯”了一聲，沖他張開了雙手。
    程郁抱起了他，抱著他進了衛生間。
    他開了淋浴，林安瀾簡單的沖了一下，就又被他抱了出來。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林安瀾坐在床上，捧著玻璃杯喝著熱水。
    程郁幫他點餐的手不自覺頓了一下，默默抬頭看著他。
    林安瀾的臉有些紅，剛剛洗完澡的皮膚白得如細雪一般，卻又嫩的掐的出水。
    他的眼睛清澈透亮，他歪了歪頭，“我知道自己之前為什么不理你了。”
    程郁還以為他要說什么，如今聽到是這個，不覺松了口氣。
    “我也知道。”他說，“因為蔣旭。”
    “差不多，但是也不全是。”
    林安瀾把水杯放到了床頭柜，和他道，“小花，你之前說，你是大一你哥哥告訴你后，你才知道蔣旭是你爸爸的兒子的對嗎？”
    程郁點頭，“對。”
    “那我知道的比你早，蔣旭也比你早。”
    “這是自然，不然他也不至于特意對我爸強調他的母親叫蔣莉瑛。”程郁絲毫不意外。
    “也對。”
    林安瀾道，“高二第二學期，蔣旭的母親想和其他男人結婚，所以拋下他走了，她信里讓他去找他的爸爸，后來，高三第一學期，蔣旭在校門口看到了你和你爸爸在說話，他認出了你爸爸，所以他想去找你爸爸，讓他填補他失去的親情。”
    程郁嗤笑一聲，“他想的可真好，想和程峰要親情？天真。”
    不過，他竟然高三就知道了嗎？
    程郁驚訝，他還以為蔣旭是大學開學那一天無意間撞到了程峰，才會急急忙忙想要認他。
    沒想到，竟然是高三。
    這也難怪高三時期的蔣旭看他時眼里滿是厭惡和防備，他高二下學期自甘墮落的時候，他們雖然不熟，但也算不上交惡，甚至還一起在酒吧喝過一次酒。
    可是到了高三，他卻再也沒有給過自己一個善意的眼神。
    他本以為他是不滿自己接近林安瀾，原來，是這樣啊。
    “我那時候差不多能猜出來，應該是你爸爸出軌了他媽，所以才有了蔣旭，所以我攔住了他。”林安瀾繼續道。
    程郁驚訝，這是他不知道的。
    他就說蔣旭怎么會這么能忍，竟然沒有在高三的時候去找程峰，沒想到，竟然因為林安瀾。
    林安瀾很淡定，“我和蔣旭是朋友，這么多年的感情，我不會因為他出身不光彩，就覺得我們該絕交，孩子是不能自己選擇出身的，所以我雖然驚訝，但是我也接受。”
    “我只是希望，他在自己能選擇的范圍，做一個正直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你對你和你媽媽的一種傷害，既然傷害已經造成了，那么，我們就只能去彌補他。所以我攔住了蔣旭，我不想讓他去找你爸爸，也不想他和你走的太近。”
    “我希望我的朋友可以健康成長，我希望，他是一個正直的、問心無愧的人。即使有一天，這段陳年舊事被翻出來，別人怒罵他的父母，但是也會因為他從未做過任何不妥的事情，而不去指責他，覺得他是沒有問題的。”
    “這是我的初衷，所以即使蔣旭不說，我們也不會成為朋友的。”
    “因為我和蔣旭已經是朋友了。我不認為你們會成為朋友，我不認為蔣旭天天面對你，不會產生對比與嫉妒。我也不認為，當你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你會無動于衷，不對他產生怨恨。”
    “那么避免這一切的最好的方法，就是我們互不搭理，我和蔣旭永遠保守著這個秘密，而你，什么都不知道。這樣，你依然可以做你的大少爺，你不會知道你父親在外面還有一個私生子。蔣旭也不會因為和你走的太近，羨慕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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