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驚是三天后才發(fā)現(xiàn)書里多了張回執(zhí)的。
    本來她甚至已經(jīng)放棄掙扎了，下個禮拜傅明修開學(xué)，兩個人這些天除了吃晚飯的時候基本沒怎么見過面，等他開學(xué)以后估計更見不著。
    林語驚不想惹麻煩，也不想因為這些事情跟孟偉國爭吵，實在沒什么必要，在家就在家吧，反正房間門一關(guān)，完全清靜，也沒人會管她。
    結(jié)果前一天晚上，她下樓去倒水，聽見張姨和傅明修在客廳里說話。
    晚上十點多，傭人都睡了，房子里很空，張姨壓著嗓子，聲音不大：“我看那孟先生帶過來的孩子，像個老實孩子，這段時間一直也一聲不吭的。”
    林語驚走到樓梯口，一頓。
    傅明修沒說話，張姨繼續(xù)道：“不過看著也看不出什么來，現(xiàn)在的孩子藏得深著呢，傅先生留給你的東西，您必須得爭取——”
    “張姨，”傅明修聲音有點不耐煩，“我不在乎那些，我也不是因為這個才不喜歡她，我就是——”他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低的，“我就是不喜歡。”
    張姨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不在乎，你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但是是你的就是你的，你總不能最后讓自己家的東西落到外人手里去。”
    “夫人說是說著讓你放心，一分錢都不會白送出去，但是誰知道這對父女倆有什么手腕呢？”
    “而且那小姑娘看著討人喜歡，就這樣的才最危險，你跟傅先生像，最嘴硬心軟，別到時候讓人騙……”
    “我看著你長大，你是張姨放在心尖上的小少爺，在我看來這個家里的就你一個，什么二小姐，我都不承認……”
    林語驚手里端著個空杯子，安安靜靜上樓去。
    那一晚上沒喝一口水，忽然之間不知道怎么，又不覺得口渴了。
    房間里關(guān)了燈，一片黑暗，筆記本電腦沒關(guān)，放在床尾凳上，熒白的屏幕放著電影，光線一晃一晃的。
    林語驚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伸出手來，昏暗房間里細細長長的五指形狀。
    她茫然的眨了眨眼-
    第二天林語驚四點多就爬起來了。
    她下樓的時候客廳餐廳都沒人，靜悄悄的一片，像是萬物都在沉睡，林語驚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五點半。
    她出了門，老李當(dāng)然還沒來，林語驚一個人慢悠悠地往外走，出了別墅區(qū)順著電子地圖找地鐵站，路過7-11的時候頓了頓。
    一周前，她也在這里見證了一場血雨腥風(fēng)的大佬之戰(zhàn)。
    林語驚進去買了兩個豆沙包，拿了盒牛奶當(dāng)早餐，往地鐵站方向走。
    這邊地理位置很好，車什么的都方便，還真有到她們學(xué)校附近的地鐵，看著也沒怎么繞遠，清晨六點，地鐵上人也還不算多，林語驚上去的時候還有個空位，她坐下，給老李發(fā)了條信息，一邊把那盒牛奶喝了。
    結(jié)果到學(xué)校去不算走路的時間也才用了半個多小時，和平時老李送她在路上堵一堵的時間差不多。
    林語驚人到的時候班級里一個人都沒有，她往桌子上一趴，就開始補覺。
    一直到早自習(xí)過去，第一節(jié)上課鈴響起，林語驚爬起來，她同桌都沒來。
    林語驚覺得有一個不準(zhǔn)時來上課的同桌也挺好的，至少補覺的時候不會被打擾。
    一直到第三節(jié)課快上課了，社會哥才姍姍來遲。
    第三節(jié)是老江的課，劉福江性格好，除了磨嘰以外沒有什么別的問題，一個禮拜以來學(xué)生跟他也熟悉起來了，稱呼也從劉老師變成了江哥、老江。
    老江上課跟他人一樣磨嘰，也可能是因為開學(xué)的時候提前了解過高二十班同學(xué)的平均水平，怕他們跟不上，一個孟德爾豌豆雜交實驗講到現(xiàn)在，林語驚也懶得聽，書攤開在桌面上，撐著腦袋百無聊賴往后隨手翻了翻。
    結(jié)果就看見了里面那張回執(zhí)紙。
    林語驚愣了幾秒，分辨了一會兒，沒認出這個是沈倦的字兒。
    也不像他平時寫得像是綁了竄天猴大禮炮下一秒就能“咻”的一聲飛上天了，比劃看著還挺沉穩(wěn)莊重的，一字一字，最后落款一個——家長：孟偉國。
    雖然字和他平時寫出來的不一樣，但是除了他，好像也沒第二個人知道這事。
    林語驚扭頭，看向旁邊坐著的人。
    沈倦正在看視頻，軟趴趴地撐著腦袋，手機立在高高一摞書后頭，教材剛好給他做了個純天然手機支架。
    這人的書每一本上面幾乎都只有他一個名字，上課的時候從來沒見過他動筆在上面記過什么，最多裝模作樣的畫兩個橫，假裝標(biāo)一下重點。
    林語驚看著他，欲言又止。
    這張回執(zhí)是什么時候?qū)懙模耆恢馈?br/>     她根本沒想到沈倦會真的幫她寫回執(zhí)。
    再回憶一下這兩天她不怎么熱情友好的態(tài)度，林語驚還覺得挺抱歉的。
    她是一個有情有義，知恩圖報，非常講究江湖義氣的少女。
    也不喜歡欠別人債。
    而從開學(xué)這一個禮拜，沈倦上課除了睡覺就是看視頻，沒事兒的時候看看書也像是沒過腦似的閑閑散散翻著的樣子來看，人家說的確實沒錯，社會哥從來不學(xué)習(xí)，可能不太需要她在學(xué)習(xí)上提供什么幫助-
    中午午休，林語驚把回執(zhí)交給了劉福江。
    劉福江毫不懷疑，林語驚回執(zhí)交得晚，寢室基本上都已經(jīng)分完了，林語驚的這個情況得到時候找后勤老師問問，看看怎么分，劉福江笑呵呵地跟她說完，又問了她學(xué)習(xí)近況：“怎么樣，平時學(xué)習(xí)壓力感覺大不大，能跟上嗎？”
    “嗯，還好。”林語驚謙虛地說。
    劉福江辦公桌前還站著一個少年，就穿了件校服外套，下身緊身牛仔褲，騷得不行，頭發(fā)倒是理得利利索索。
    林語驚看了他一眼，覺得有點眼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少年倒是一直盯著她，眼睛一眨沒眨。
    從來不懼怕跟別人對視的小林歪著腦袋，跟他對著看。
    沒來得及持續(xù)幾秒，被劉福江打斷，林語驚交完了回執(zhí)轉(zhuǎn)身出了辦公室，關(guān)上門的時候還聽見劉福江語重心長的跟緊身牛仔褲說：“你媽媽跟我說了，我覺得沒事兒，年輕人嘛，你一會兒回班——”
    林語驚以為是劉福江教的哪個別的班的，被叫過來訓(xùn)話了。
    結(jié)果中午吃好飯一回來，人剛進班級，就感受到一陣風(fēng)“唰”地從身邊略過，伴隨著少年的鬼哭狼嚎：“爸爸！您他媽真把我一個人撂局子里啊！”
    林語驚看著那個趴在自己的桌子上，拼命往沈倦身上撲騰的緊身牛仔褲，有點懵逼。
    沈倦也沒反應(yīng)過來，茫然了幾秒，看清人以后“啊”了一聲：“你也十班的？”
    “是啊爸爸，你咋說走就走不叫我一聲的，我跟蔣寒他們直接被警察叔叔天降正義了，被我媽領(lǐng)回去以后差點沒被打死。”
    林語驚想起來了，這張臉確實見過。
    拖把二號。
    臟辮兒小花臂。
    只不過少年現(xiàn)在臟辮兒被拆了個干干凈凈不說，連頭發(fā)都被剃了，長度直接在耳朵上面，露出額頭，看起來干凈清爽，讓人差點沒認出來。
    拖把二號不愧是親兒子，他爸爸沈倦打個群架直接把他丟那讓他自生自滅他也絲毫不記仇，看起來還像是很習(xí)以為常了，沉痛的描述了一下自己在警察局蹲到半夜，還寫了份標(biāo)題為《我以后再打架我就是孫子》的檢討，凌晨被他媽領(lǐng)回家以后又挨了一頓混合雙打外加把他一腦子辮子剃了個干干凈凈。
    他就那么撅著屁股撐在林語驚桌子上趴在那兒跟沈倦說話，林語驚坐也不是，就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一邊看手機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
    “爸爸，真的，”拖把二號還在訴說衷腸，“你不知道我知道跟你分一個班了以后有多高興，你不高興嗎？我是你的兒子啊！你的親兒子王一揚回來了！還跟你一個班！回來孝敬您來了！！”
    沈倦腳踩著桌邊兒橫桿上笑了一聲：“行了，知道你孝順，說完了嗎？說完滾吧，我同桌等著呢。”
    突然被點了名的林語驚還在消化親兒子和親爹在一個班里這件事兒，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放下手機抬起頭，看過來。
    王一揚眨眨眼，眼睛里終于不再只有他爸爸，他扭過頭來，看了林語驚一眼，那眼神看起來挺熱情的：“小姐姐，”王一揚走過來，笑嘻嘻的看著她，“又見面了，好有緣啊，實不相瞞，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跟你有緣，你長得有點像我親媽，就特別親切。”
    林語驚：“……”
    當(dāng)時打架的時候這少年揮舞著拳頭高喊著“打死我啊”的時候她就應(yīng)該看出來的，這拖把二號腦子八成有點兒不好使。
    王一揚熱烈的望著她：“那你那個紋身，考慮的怎么樣了，想好紋什么圖了嗎？”
    林語驚茫然的看了他一會兒，才想起來有這么個事兒。
    “啊，”她發(fā)出了一個單音節(jié)，看了沈倦一眼，“還沒決定。”
    王一揚很緊張，生怕林語驚不在他們那兒紋了似的，嚴(yán)肅地看著她：“小姐姐，我說真的，我爸技術(shù)賊好，真的，都不怎么疼，你就讓他給你做。”
    林語驚：“……”
    沈倦：“……”
    怎么聽怎么覺得哪兒不對勁兒，但是又好像沒哪兒不對勁兒。
    沈倦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有色想法，額角青筋一蹦，下意識看了林語驚一眼。
    小姑娘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好，看起來有點茫然，還沒反應(yīng)過來。
    王一揚還生怕林語驚不信，擼起校服外套來露出他的小半截花臂：“我的就是他給我弄的，你看，這霧面——”
    沈倦忍無可忍，從桌底抬腳踹了他一腳：“閉嘴。”
    王一揚閉嘴了-
    王一揚開學(xué)沒直接過來，一頭臟辮兒被他媽強行都給剪了，他鬧了個大矛盾，叛逆了一個禮拜才回來上學(xué)。
    班里本來四十八個位置是雙數(shù)，齊的，他回來以后劉福江讓他去后勤又搬了套桌椅，坐在沈倦前面，講臺旁邊，單人單桌，帝王待遇。
    下午第一節(jié)英語，英語老師聲音溫柔，堪稱最催眠的課沒有之一，再加上午后剛吃好飯本來人就容易犯困，全班都昏昏欲睡。
    英語老師絲毫沒受到影響，課講得行云流水，講到興起還能自己和自己互動。
    林語驚翻著單詞表，看了沈倦一眼，少年英語書攤開在桌面上，一手撐著腦袋，另一只手三根手指捏著筆唰唰轉(zhuǎn)，隔一會兒還會翻一頁書裝裝樣子。
    就是老師上面講著第二單元，他已經(jīng)翻到后面七八課去了。
    林語驚清了清嗓子，身子蹭過去一點兒，小聲說：“我上午去交了回執(zhí)了。”
    “嗯？”沈倦轉(zhuǎn)筆的動作停了，抬起頭來，有點迷茫，過了幾秒才意識到她說的是什么，“啊。”
    林語驚看著他：“那個……”
    沈倦抬起頭來。
    少女沒出聲了。
    沈倦疑問地揚了下眉。
    林語驚想道個謝。
    真心實意的那種。
    這事兒說著也挺奇怪的，平時她不覺得感謝什么的，不走心的時候，敷衍的時候，或者故意就是想哄人賣乖的時候，好聽的、感謝的話可以張口就來，一連串兒都不重復(fù)的，說得人開開心心的，現(xiàn)在真的想說一聲謝謝，反倒讓人很難開口，甚至有點尷尬。
    一句謝謝而已。
    兩個字。
    林語驚看著他，憋了好半天，最終挫敗地吐出一口氣來，一手伸進校服外套的口袋，聲音很小，小貓似的：“你伸手……”
    沈倦看著她，甚至都沒過腦子，聽著她這么說，就伸出手來。
    林語驚從口袋里翻了一會兒，捏著個東西放在他手心里。
    少女的手白白小小的，指尖擦過他的掌心，有點涼，緊接著手里就落下一個微涼的東西，帶著一點點重量。
    沈倦垂眸，一根棒棒糖安靜躺在他手心里。
    白色的棍，玻璃紙包裹著糖球，粉粉嫩嫩的顏色。
    水蜜桃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