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家聽聞方世均在午宴上與秦嘯川鬧了不快，靳老雖憋著一口氣沒有冒頭發聲，靳家府內卻宛如熱鍋上的螞蟻，急成一團。
    “父親！咱們究竟還要這樣忍氣吞聲多久？”靳大少爺咬牙切齒恨道，“軍委那邊誰不知方世均與咱們靳家交好，那小子卻當眾指名要他頂替父親的位子，這是赤裸裸的要架空咱們靳家呀！”
    靳老臉色鐵青卻不欲爭論此事。
    “父親若還要這般沉默，只怕秦家那位少帥下一步，要的可就是咱們靳家的兵權了！”
    靳老胡須微顫，不由握緊拐杖。“我手里的兵是大帥當年親自分配于靳家的，且不說少帥是否真要調動靳家的兵權，就算我真的敢交出去，我倒要看看軍委誰人敢接。”
    靳大少爺看著靳老頑固不化的模樣，胸中憋悶已久，腦子一熱脫口道：“我瞧秦家那小子都踩在咱們靳家頭上耍威風了，父親竟還指望著大帥？！”見靳老眉眼一凜，他終是忍無可忍冷笑起來，“大帥出國養病不久，秦家三少便被楚家那烏合匪眾打得沒了下落，父親也不想想，事情如何會這么巧······事到如今，咱們還指望秦家那位少帥？指望軍委的人？呵——焉知大帥和三少尚在人間？！”
    ——砰！
    “住口！”靳老拂袖摔了杯子，驚得大堂外的女眷慌了神色。
    “給我跪下！”靳老連聲怒喊，又命人取了家法來。
    “老爺，父子之間有話好好說，何苦大動肝火！”靳老夫人本是從不過問軍政之事，只是老來得這一獨子，自是愛護。
    “都給我滾下去，誰也不準求情！”靳老不再理會堂外的人聲，恨鐵不成鋼地望著這個事事不爭氣的兒子，手上的戒鞭也越發用力。“你母親仗著你體弱為由不肯要你上戰場，我賣了我這張老臉去大帥跟前說了情，你可曾想過同是舊疾纏身的秦家三少彼時已打了多少場勝仗？！”
    “父親這是嫌棄兒子······給靳家丟臉了？”跪在地毯上的男人紅了眼眶。
    外人都道靳老如何愛護兒孫，卻從未有外人私下見過靳老這般失態的模樣。
    “你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把辛然送到國外去念軍校？”靳老嘶啞了聲，扔掉鞭子仰頭望向別處，“因為我絕不能讓辛然成為第二個你。”
    這種話靳老平日里說的不多，罕見的這一回卻狠狠戳傷了靳大少爺的痛處。
    “兒子在父親眼里，原來已然是個廢人。”他狼狽得像個受審的犯人，可他有什么罪！“父親莫要忘了，兒子到今天這般地步都是拜誰所賜······”
    靳老眉頭轉瞬掛起霜，回頭看時眼風也變了。
    “是誰膽敢在你面前胡說八道！”
    “父親還當真以為幾歲的小孩子病了便什么也不記得了嗎？父親叫府里上上下下對此閉口不言，可那病痛兒子一日未忘。兒子想不明白，秦家到底許諾了父親什么······竟讓父親將一個好端端的孩子送進大帥府給秦家四少試藥。”他眼底突起淺紅的水光，撐在地上的一只手止不住發抖，他似乎是想站起身可雙膝卻像針扎一般密密麻麻痛起來。“呵，不過一個母不祥的私生子，只因他是秦家的孩子，他的命便比靳家人的命還要金貴？憑什么！”
    靳老咬牙看著他：“逆子，還不住口！”
    “父親若行的坦蕩，又何懼我提起此事。”他終于顫巍巍站起身，“是秦家欠了靳家，欠了我靳斐易的。”他何罪有之！
    靳老神思凝重，愣怔地望著這個模樣如舊眼神卻可怖的兒子，全然陌生。
    靳斐易拖著沉重的身子推開房門，刺眼的陽光迎面刺來，他眼一黑卻甩開一眾女眷扶著柱子離開。
    “老爺！你好狠的心······”夫人遠遠看著兒子背上的衣料隱隱透出血跡。
    靳老眼神滯了一秒，心頭悔恨突起，眼前亦是一黑，腳步一晃仰面倒去。
    “老爺！”
    天津城郊，武備學堂。
    再過幾日，最后一期預備軍即將正式入編軍隊。秦嘯川站在兩棟教學樓對面的山地上，思緒沉重：父親在時，畢業典禮一向都由父親親自出席觀禮授書。
    “我聽三哥說，你當年參與了學堂建造設計。”秦嘯川探向身側的人。
    葉文佩被馮老拉來作陪，一路上兩人并無交流，他這突兀一問倒將葉文佩問得一愣，再回神時，馮老已領著人前去射擊場，她落了單索性也不跟著去了。
    她平靜回道：“不過多嘴提了一句，算不上參與。”葉文佩住在馮家這段日子，馮老的話她到底是聽進去了。“我想······學堂的畢業典禮我還是不來觀禮了。”
    “那幫人不想讓你來，你便不來，怎么當年不見葉長官這般聽話。”
    葉文佩無所謂笑笑不再搭話，秦嘯川卻又叫住她，抬手指著通向凌江的一塊雜草叢生的地方。
    “葉文佩，若我此番北上回不來了，那便是你的退路。”
    葉文佩走的有些遠了，回頭順著他手指的地方，擰眉不解：退路？他在說什么退路？她正要問，可近日跟在他身邊的陳長官尋了過來，目光淡淡從她身上掃過，走到秦嘯川身側小聲交代了什么。
    “又告病了？看來靳老這病許是比馮老還要嚴重些，幾次三番這樣搪塞我，我這改日便領著軍醫上門給他老瞧瞧病罷。”他冷笑，陳長官面色為難待葉文佩識趣走遠后才又將靳家父子的事吐露出口。
    秦嘯川聽后卻松了眉頭，他還以為靳家要拿方世均的事同他公然唱反調。
    “既是靳家家事，便不必過問了。”他對靳家那位大少爺早有所耳聞，只比三哥略小幾歲，能力卻是天差地別。“叫負責操辦典禮的人再做一遍檢查，雖是特殊時期，但也不能丟了秦軍臉面，馬虎不得。”他仰頭望向天邊的云霞，心里亦不知，這會不會就是最后一次典禮。
    就在秦嘯川籌備典禮之際，被靳斐易威逼利誘去尋買家的表弟暗中趕去了邊境。
    “那吳二爺那邊可是點了頭，瞧樣子有的談。黃少爺這邊若拿定主意了，小的這就去回話。”客房內只點了一盞馬燈，門外的人等著回話，黃雙一面心不在焉聽著一面空手扇打著耳邊嗡嗡作響的飛蟲，卻又拿不定主意，斜過身子壓低嗓子問：“我表哥那邊怎么說？”等了這幾日都不曾收到回話，他若是怕了，這邊立馬收手還來得及。
    被問話的人搖了搖頭，黃雙忍不住輕拍桌面，低聲急道：“還聯系不上？！”
    外頭候著那人見屋內幾人扯問不清，那本該做主的也猶豫不決，遂插嘴道：“黃少爺還是早些拿定主意，聽聞那位吳二爺黑白兩道通吃，可不是好惹的。小的惶恐，左右不過一個帶話的中間人，還望黃少爺給個準話。”
    黃雙被這話給恫嚇住，哪敢搖頭，便硬著頭皮定下會面的時間。
    “那······那就擇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夜。”這鬼地方叫他是一秒都不想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