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女子中學的寒假已經過了大半，只等春節一到，散了十五，外地的學生們也都會續續回來準備最后一學期的預科考試了。只是眼下白蕓生倒不著急開學之后的事兒，她今日得幫著劉嬤嬤出門采辦年貨去。
    今年是她頭一回沒有在家過年，她雖然想理解她父親的苦衷，可是她為母親感到難過，也為自己短短的童年感到委屈……雖然爺爺從小教導她要成為一個心胸寬廣的人，但她也不知道她今年故意不回去算不算得上是小心眼了。
    也或許是父親說了那些苦衷，她一時也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想著與其回去彼此尷尬不自在，不如寫封信說為了下學期備考大學所以今年就不回去了……就這樣三言兩語搪塞過去吧，倒也叫兩邊都好安心。
    白蕓生來北平上學的時候辦了暫住證，有學校擔保，于是信很快就寄出去了。她也想過要不要順便給周淮安寫一封，可是她每次一提起筆腦子里便浮起一張蠻不講理的臉來，一來二去總是落不下筆，索性就不寫了。
    “嬤嬤，東西都買好了吧？”她叫了一輛黃包車，將東西幫著順了上去，卻只坐得下一個人了。
    嬤嬤正準備再叫一輛車，白蕓生突然想起手拿包里還放著她準備送給江藝維的新年賀禮，便輕聲笑道：“嬤嬤別叫車了，仔細花冤枉錢！正好我眼下要去一趟維維家的書店，你自個先回吧，路上當心！”
    嬤嬤應聲走了，她也轉身向著另一條街走去，卻不是往書店方向。
    老式柜臺前的矮桌上刷了一層薄薄的墨綠色油漆，將至年關，這里竟比前幾日她來時又熱鬧了幾分。
    “小姐，寄信？”柜臺里文靜的小姑娘抬頭掃了眼柜臺前這個過分好看的姐姐，輕聲問道，那聲音里卻是帶了濃重的鼻音。倒也只怪這幾日寄信的人太多，郵局的大門進進出出、一關一開，灌了許多寒風進來。
    白蕓生將一封信從手拿包里取出來，點點頭遞了過去。
    “天津的？！”小姑娘接過信，看著上面的地址，便一臉崇拜地問道。
    她一愣，接著點了點頭，一瞬間卻又后悔了，忙伸手攔道：“哎，不寄……”
    小姑娘卻是已經利索地戳下了一個章，急道：“一共兩毛三分錢！”
    算了，反正她左右就寫了四個字而已，她這樣想，于是付了錢便走了。
    除夕那晚，白蕓生同劉嬤嬤兩個人在屋子里擺好碗筷后，劉嬤嬤不知道從哪里取出了一瓶梅子酒來，笑嘻嘻地斟了一杯遞給她。
    “小姐，新年好！嬤嬤給您拜年了！”
    來了北平這樣久，生活起居全是劉嬤嬤一手操辦。白蕓生很感激她的嬤嬤，心里早就沒把她當成傭人，可是劉嬤嬤卻在白府做幫傭做了大半輩子了，這口頭上的習慣一時半會也總是改不過來，她就由著她去了。
    “嬤嬤，這杯該我先敬你的！”她笑著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眼框里卻是泛起了紅。
    白蕓生今晚很想放縱自己，喝完一杯還不夠，便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舉起對著劉嬤嬤熱淚盈眶道：“嬤嬤，新年……新年快樂。”說完，眼淚便順著眼窩流了出來。
    劉嬤嬤卻不敢哭，只怕自己一把年紀還克制不好自己，要是也跟著哭起來，這大過年的多不吉利！
    于是，劉嬤嬤便急忙笑著起身給白蕓生夾菜，“小姐，吃菜！吃菜！嬤嬤呀，做了你最愛吃的豆腐鮮蝦圓子，保管和你在府里頭過年吃得味道一模一樣！”
    白蕓生自然明白老人的心思，便也跟著笑了起來，忙端起碗遞過去接著菜。“嬤嬤做的肯定頂好吃，我今晚要再多喝一碗湯！”
    吃過了飯，白蕓生照著在府里的規矩，給劉嬤嬤封了一個紅包，老人家感激地收下，便轉身去廚房洗碗去了。
    卻這剛巧一會兒的功夫，白蕓生下午才見了面的江藝維又扯著嗓子在胡同里喊著。
    “蕓生！蕓生！快出來，快出來！我帶你到紫荊門去看煙花去！”
    “維維，你不是說你家晚上有年夜飯嗎？你這么早就吃過啦！”白蕓生急忙開了門出去，卻是沒有像以前那樣惱她，只見那雙剛剛哭得紅紅的眼睛里滿是又驚又喜的神色。
    “年年兒都一樣，沒意思！我呀，自然是領了紅包就開溜咯。難道還等著我爸家里那些‘狀元郎’拷問我上學期末的成績嗎？”她上學期末數學那門科才只考了二十分，哪里敢說！
    白蕓生看江藝維圓圓的小鼻尖凍得通紅，心里微微生起一股子暖意。
    還不等江藝維將人拉出胡同去，身后的人卻是停了下來，她轉過頭，只看見那張絕艷的小臉上布滿淚痕。
    她的唇微微張開，呼出一團白氣，那一瞬間就宛若一個仙子一樣。
    她說：“維維，新年快樂！”
    江藝維嘆了一口氣，轉身抱住她。
    “新年快樂，蕓生。”
    白蕓生抬頭看著天空又開始飄起的雪花，心想：今年冬天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