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傍晚，人群依舊熙熙攘攘。
    “站住！你這是又要給我到哪里去！”面上戴著圓眼境，身上穿著褐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呵斥道。
    江藝維本想趁著店里眼下人多眼雜偷偷溜出去，可沒想到，還是叫父親給抓了個正著。
    “爸爸，我就是去飯后散散步步而已，又不做別的什么，你兇什么兇嘛！”江藝維明知躲不過，只好撒嬌道。
    江叔同這次卻不買賬了，怒道：“你若是再敢跟著你們學校那些個沒頭沒腦的學生瞎胡鬧，我看你在北平這學也別想上了，你就給我到香港你母親那里念書去！我這個做父親的話不頂用了，我倒看你母親收不收拾你！”
    江藝維一聽這話，心下知道父親是真的生氣了。母親在香港的大學教書，她要是真的去了香港，母親大人非得逼著她念個博士出來才能罷休。那個時候，只怕她都成了老姑娘了。
    “哼！我不出門去了，你滿意了吧？”說完頭一仰頭，轉身氣鼓鼓的又一個人上了閣樓。
    江叔同扶了扶老花眼鏡，看著女兒乖乖上了樓這才又在店里忙了起來。
    不過片刻功夫，方才上了樓的人這會兒又從樓梯口伸了個小腦袋出來。江藝維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了香港那邊教書，她一直跟著父親，年幼的時候沒人管教，上山爬樹，下河摸魚……諸如此類的事她一樣沒有落下過。眼下雖然父親擔心她的安危，可她那些同學……她也擔心她們，她今天必須想辦法再去見那個人一次。
    趁著后院沒人的空檔，江藝維將廚娘買菜用的背簍倒在地上當墊子，踩著背簍雙手一撐便躍上了墻頭。墻頭積了許多年頭的灰，厚厚的一層，江藝維爬上去的時候被嗆得不行，卻又不敢出聲，于是忙用手捂住了嘴。她手里有根桿子，只見那根桿子穩穩當當的挑起了背簍的背帶，她拿過東西順勢就倒扣著扔在了墻外的地上，于是就又踩著背簍下了墻。
    此刻的天色已經全然暗了下來，只余天邊的盡頭處還有一點淡淡的猩紅。
    江藝維趕到警司的時候，一輛福特汽車正從辦公大樓的前院緩緩開出來。
    車上的曹正坤自然是看見了剛剛一閃而過的那個短頭發女孩子，只是并沒有出聲。
    江藝維上前對著門口的守衛張口就道：“我叫江藝維，勞煩大哥且去通報一聲，我要見你們警司司長！”她想他既然放了她，自然不會不見她。
    “你個小丫頭打哪兒來的啊？我們警司司長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警衛員拿著警棍指著眼前這個瘦高的短發女孩子怒道。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見你們司長，就放我進去吧！”江藝維一見那警棍，心下又想起學生運動那日身上的疼來，于是語氣也微微軟了下來。
    ……
    “余剛，你去把人帶過來。”曹正坤看了好一會兒，還以為她有多大能耐。他的唇上浮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轉頭對著副駕駛座位上的人吩咐道。
    “少爺，那個江小姐，您不怕是個麻煩？”
    “左右不過是個小丫頭而已，還能把我怎么樣。”他笑道，本來想著留她日后能有一用，不過此刻既然自己找上門來，那就陪她玩玩吧。
    余剛領命下了車，徑直往回走去。
    “江小姐，隨我走一趟吧。”
    江藝維詫異的看著身后那個嚴肅的寸頭男人，狐疑問道：“是你！你可以帶我去見他？”
    余剛往一旁微側，江藝維這才看見不遠處街道旁停著一輛打著車燈的福特汽車。
    她緊緊跟著前方的寸頭男人，心里方才在警司門口編篡好的說辭此刻卻在她腦子里亂成一團了。她明明是來理直氣壯質問聲討那個人的，氣勢上決不能輸！她安慰自己，手卻緊張的交握在了一起。
    “上車。”曹正坤坐在車里沉聲道，眼睛卻是看也沒有看她一眼。
    江藝維剛準備義正辭嚴的說道一通，可他的聲音一響起她就慌了手腳，于是什么也說不出口了。
    “不是要見我嗎？怎么，剛剛在警司門口的氣勢不是挺好的嘛，眼下還怕我吃了你？”曹正坤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鼻尖上、臉頰上，全是灰色手指印的女孩子笑道。
    江藝維卻只以為他是在嘲弄自己，于是心一橫，圓圓的大眼睛一瞪，便怒道：“誰怕你了，上車就上車！”
    只見曹正坤的手還僵在他身側的門把手上，江藝維卻是已經繞著車子跑了小半圈開了另一側的車門。這車的后座是對排的，他看著那個小花貓似的女孩子上了車，心下只一陣好笑。
    “說吧，江小姐有何貴干。”曹正坤自然是知道她為什么找他，可他卻非要等著她求他。
    江藝維規規矩矩的坐在了他的對面，臉上滿是肅然的神色，一本正經道：“我一直認為那日在北平飯店里司長大人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于是心里是只把司長當作正人君子看的。眼下民族危難，同胞受苦，我們學生都只是盡了自己的微薄之力宣揚保家衛國而已，敢問警司的人為何抓我們？！”
    曹正坤聽完點點頭，卻依舊沒有情緒起伏，只是笑答：“北平飯店時候說的事和今日的事，這是兩碼事。”他說完便轉頭漫不經心的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夜色。
    江藝維卻急了，勸道：“在我心里，雖然這兩件事的性質不同，可我覺得司長大人對第一件事都能做出那樣的承諾，我相信您骨子里還不是個是非黑白不分之人，您還是個正人君子的……既然都能放了我，您也能放過我那些同學的，對不對？”
    曹正坤斂了神色正臉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子，那目光卻是帶著微微的俯視。學生運動時抓捕的那些學生本就是做做樣子走個過場而已，再關個十天半個月也就都會放回家去……只是這樣做的原由牽扯頗多，他沒必要什么都給眼前這個女孩子解釋清楚。
    他看著她那張平淡的小臉，不算美的，唯一出彩的就是那雙圓圓的大眼睛了，像個孩子一樣的干凈，天真單純……就像那個人一樣。而眼前的這雙眼睛里面，同樣裝著他已經好多年沒有見到過的東西。
    他面上神色一暗，唇角卻勾起了笑：“要我放人也可以，不如我們做場交易如何？”
    江藝維的臉上浮起了欣喜的笑來，想也不想便道：“好！只要司長大人說到做到，放了我那些個同學，我便答應你。”
    “我沒有機會給你反悔，你不怕？”他的手悠然的交握在膝上，沉聲提醒道。
    她看著眼前那張文雅清雋的臉一瞬失了神，耳朵上仿佛掛了聽診器一般，只聽見了一陣又一陣放大后的慌亂心跳聲。江藝維深深吸了口氣，看著那張俊逸的臉下定了決心，堅定道：“不怕，我不會反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