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回公館？”汽車緩緩駛出大帥府，余剛端坐在副駕駛上，神情凝重。
    后排車座上久久沒有回音，只見曹正坤仰頭靠在皮質的靠墊上，臉頰泛紅，雙目迷離。
    曹正坤好酒，卻從來沒有喝醉過，更不用說會酒醉上臉了。
    余剛正疑惑，卻聽曹正坤冷靜無比地吩咐道：“去法租界?！闭f完伸手撫上額頭……唇邊掛起了一絲苦笑，原來是發燒了。
    曹正坤挺身按下了車窗，一瞬間冷風灌進，吹動著他額前的碎發，頭疼得似乎炸裂，可神志卻開始一點點清明起來。
    他心中總覺得今晚有什么不對勁，可又實在從秦家找不出破綻，披風里的那封文件還未啟封，卻有一股直覺告訴他……一定要去趟法租界那個據點。
    大帥府，晚宴進行到一半，府邸之外卻悄悄換了一批崗哨，數量成倍，全副武裝，聚集成隊。
    “魚兒，終于上鉤了?！?br/>     只見片刻前還在大廳之內觥籌交錯的秦晉山一臉肅殺地端站在隊伍之前。
    秦嘯川同許朔在站大廳之外的看臺上，目送著大門口的那支隊伍遠去。他手中點了一支煙，卻還沒有抽一口。
    “都結束了……”他眉頭緊鎖，語氣絲毫輕松愉悅不起來。
    燃盡的煙頭自秦嘯川手中跌落在地，隱隱還有火星在掙扎閃爍，可他卻不再猶豫，只一腳踩了上去，余下的只剩黑暗……
    曹傳豐的政治生涯——走到盡頭了。
    “嘯川！”清麗好聽的聲音，打破了他那個世界的孤寂殘忍。
    他轉過身溫柔一笑：“我不是吩咐丫頭先帶你上樓去休息？我喝了酒剛又抽了煙，想著出來散散味道，就來找你?！闭f完伸手攬過她，目光卻在看見她身后的江藝維而一瞬變得復雜。
    江藝維僵硬地愣在原地，只急忙在秦嘯川察覺之前收回了目光，繼而頷首微笑：“九少?！?br/>     “江小姐，府里的管家已經訂好了酒店，等會兒便安排汽車夫送你過去?！彼脑挘吞锥质桦x。
    江藝維心跳擂鼓般急促，平時逞強的樣子從來都是光明正大的……可這次不一樣，她趁著陪蕓生上樓換禮服的空檔去偷了秦家的文件。過程順當無比，那文件藏得并不隱秘……她安慰自己，或許曹正坤沒有騙她，那對秦家來說并不是什么要緊文件，只是一些挑撥秦曹兩家關系的小人名單。秦家權勢滔天，一經小人挑撥，便令曹家在北平政府陷入了水火之中。所以，曹正坤才非取不可，只為從中入手，洗脫罪責，自證清白。
    江藝維的手緊緊攥在一起，想著剛才正當愧疚無比時，白蕓生偏拉著她出來尋秦嘯川。不同于蕓生眼里全然都是九少，她看見了大帥府崗哨位置前攢動的黑影……整齊劃一，像是軍隊。
    對了，是軍隊！
    她恍然大悟，卻垂下眼簾不敢輕舉妄動。
    細想來，原來這一切，都是圈套……如果真的是挑撥兩家關系的相關文件，秦家既受了挑撥又怎會隨意置放；如果真的是如曹正坤所言是于他要命的文件，九少同他相識多年，他不向九少求取，為何要她去偷……
    “九少，蕓生……我，我好像有些累了，能不能麻煩貴府安排，現在就送我去酒店？”
    “那好吧，維維，咱們明天見?！卑资|生依依不舍地松開了江藝維的手。
    秦嘯川不動聲色地攬著人退遠了距離，并喚來管家安排汽車，繼而是得體的微笑，示意告別。
    江藝維看出了秦嘯川笑意中刻意為之的疏離，他一定什么都知道的，卻為了蕓生，在努力維持著屬于她那個世界的干凈美好。當年曹正坤出賣秦嘯川的事，她為了那可笑的愛情將它爛在了肚子里；如今秦嘯川為了蕓生給她臺階下，沒有揭穿牽連她，她再有什么立場不配合他演下去。
    “明天見，蕓生?！笨伤睦飦淼拿魈?，她早已將自己置身于萬劫不復的黑暗里，她的世界再也不會有天明了。
    江藝維不知道曹正坤此刻身在何處，亦不知如何是好……她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又利用了她，他又欺騙了她，徹底棄如敝履。
    她對他，該死心了。
    法租界。
    “怎么回事！”曹正坤氣急敗壞地撕扯下地下錢莊鐵門上的陸軍署封條，封條之下全是雜亂無比的小廣告貼紙。
    “為什么被查封了，北平卻一點消息也沒有！”余剛凝重地說道。
    曹正坤一愣，奪過余剛手中的披風暴力地撕扯開，待拿出那份文件之后，他迫切地扯出了里面的信件，其中一封被拆開過的暗紅色火漆封口的信尤為矚目，他翻來覆去地查看，總覺得似曾相識……
    “少爺？！”余剛措不及防地接過曹正坤塞進他懷里的文件，不明白曹正坤為什么不將信打開一看。
    曹正坤頹敗地往查封的鐵門前靠近，他細細掃過殘余封條之下的廣告貼紙才發現，就算是覆蓋在最上層的貼紙顏色也已經微微泛黃，他就著昏暗的燈光一看，那廣告上寫著開業喜訊，右下角還有活動日期。
    那日期，距離今天，已過了三個月。
    而封條，是新的……是為了試探他們，專門布置好的。
    “我們……中計了?！辈苷だ湫σ宦暎謪s不知不覺攥得死緊。
    余剛發現了手中信件封口處的火漆，旋即明白過來。
    “少爺，這封信，和我們收到的信，竟出自同一人手筆！”正是因為他們收到了那信，才心急如焚地趕來天津。
    “此人究竟是誰？會不會是楚家……”
    曹正坤搖搖頭，眸光一瞬變得森冷。
    “是沈齊睿?！彼а狼旋X道。
    那封口的火漆，便是那姓沈的刻意留下的挑釁。
    夜色冰涼，巷外隱隱傳來沉重的步伐聲，整齊劃一，人數不少——是軍隊。
    “曹公子，今日真是怠慢，不知令尊是否安好？家父萬分掛念……可巧方才想起，便特地遣我來接曹公子回去一敘?！?br/>     剛毅低沉的男聲遠遠傳來，曹正坤一驚，瞬間僵住，冷汗直冒。
    余剛臉色煞白：“少爺，地下錢莊的暗鈴被人切斷了！”里面的人無法接應，他們該如何是好？
    曹正坤強逼自己冷靜下來，他終于想到，難怪當年暗殺秦嘯川的人會一路逃到這里……難怪當年那些人一靠近這里就被掃射殆盡……這地下錢莊已不再單純是他們曹家的據點，那里面早就安插有沈齊睿的人。
    原來一切，都是沈齊睿布下的局。
    “三少真是客氣，大帥相邀，只管派人傳個話便是，如此大費周章，曹某真是受寵若驚。”曹正坤故作鎮靜，又道：“還請三少將你的人撤出巷外，給曹某讓出一條生道，曹某跟三少走便是了?！?br/>     秦晉山鎮定自持的笑聲自幽深昏暗的巷口傳來：
    “都退下吧……曹公子請便?！?br/>     曹正坤剛邁出兩步，只聽得身后的余剛驚慌大叫：
    “少爺小心！”
    二人身后的鐵門院墻內響起了槍聲，子彈飛竄在狹小的巷道中，余剛拉過曹正坤撲倒在地瞬間向墻角滾去。
    “該死！”那沈齊睿，是鐵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
    大帥府，八點，晚宴散席。
    “額……不知少夫人睡了嗎？”管事的老媽子笑盈盈站在走廊上問道。
    小如剛從臥室端著水晶臉盆出來，便為難道：“少夫人剛洗漱好，正準備歇下，嬤嬤可有什么要緊事嗎？”
    “是這樣的……”老媽子小聲說完，便將手中顏色喜慶的賀卡交付至小如手中。
    小如頷首一笑：“多謝嬤嬤了。”
    臥室的房門推開又關上，聽見動靜的白蕓生回頭起身，卻是失望。
    “小如，剛剛是什么人？”白蕓生換上了寢衣，長發松軟的搭在肩頭，整個人慵懶嫻靜的模樣，正準備睡下。
    “是后院管事的嬤嬤，說是小姐的那個大學同學，晚宴時忘了將備好的賀卡給小姐，剛剛特地從酒店托人送來的?！毙∪绻郧傻剡f上了賀卡，欣喜道。
    白蕓生失落的臉上終于浮上了些許歡喜，她開心道：“維維送來的？！”
    小如忙點頭應聲，白蕓生彎起嘴角，小心翼翼地抽開了賀卡上的黑色蕾絲帶，只是剛一打開，她的臉色便一瞬變得煞白。
    寥寥四字，浸著斑駁的血漬，觸目驚心。
    ——蕓生，救我！
    ……
    “小姐，您不能去呀！姑爺走前說過，要小如照看好小姐，此事非同小可！小……小姐，咱們還是等姑爺回來再另想辦法吧！”
    “小如！我不能再等了，你若還認我這個小姐，你就按我的吩咐做！”若維維今晚出了什么意外，那便是她見死不救，她余生難安。
    白蕓生的寢衣來不急換下，只裹了一件厚實的羊毛披風，推開臥室門之前，叮囑道：
    “小如，你就在府里等嘯川回來，他一回來，你便告訴他去酒店找我?！?br/>     “不……不，小姐！小如不放心，小如得跟您一塊兒去！”
    白蕓生猶疑得點點頭，接著火急火燎地下了樓，只是她剛下樓，便在大廳撞見了秦夫人。
    “這才剛訂了婚進了秦家的門，你怎么能穿成這樣就出來晃悠！”秦夫人掃了眼正在收拾大廳的傭人們，心頭一陣惱，面上掛不住，擰眉低聲不滿道。
    白蕓生擋住緊張不已的小如，故作鎮定道：“母親，教訓的是……我只是想著嘯川晚上沒怎么吃東西，怕他待會兒回來餓了，想去廚房自己親手給他煮點東西?！?br/>     秦夫人一聽，氣消了一半去，又有三姨太在一旁說好聽話，于是緩了臉色道：
    “行吧，你去吧……咳，記得做得清淡一點，他酒喝多了，腸胃受不起。”能有這份心，也算是好事。
    “我知道了，母親晚安。”
    秦夫人轉過身無奈一笑：“晚安?！?br/>     白蕓生領著小如進了廚房，心砰砰直跳，似乎快要跳出嗓子眼……她不能叫府里的人幫忙了，此事若叫母親知道，她要如何能同她解釋清楚！
    “看來咱們，只能偷偷走后門了。”
    天津城，隆興酒店。
    “維維！”白蕓生叫人來開了鎖，一進屋便是濃烈的血腥味。
    江藝維捂住肩上中彈的傷口，整個人血色盡失地癱倒在絲絨沙發上，她疼得冷汗直冒，只強撐著一口氣，胡亂緊攥著白蕓生的手，呢喃悲戚道：
    “蕓生，蕓生……救救我的孩子，快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救我的孩子……”
    灼熱的淚從眼縫中滑落，她的手涼得像塊砭骨的寒冰。
    白蕓生握住她滿是鮮血的手，孩子？！什么孩子？！她只看見了槍傷……哪會，哪會有什么孩子！她含淚扯開了江藝維裹住下身的毯子，只見那半身煙粉色的禮服早已被鮮血染盡，還有血不住的自她腿間流下。
    “小如！快去找醫生！快去??！”她撕心裂肺地哭喊道，懷里的江藝維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維維，你不要睡，你千萬不要睡！孩子還在，孩子還在的！”她抱著她，驚慌失措極了，“為了孩子，維維你再撐一下……再撐一下！”
    江藝維難受地抬手捂住了流淚的眼睛……她的心死了。
    可為什么，還會這樣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