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夠富，不能像我希望的那樣愛你；我也不夠窮，不能想你希望的那樣被你愛。讓我們彼此忘卻……你是忘卻一個對你說來想當冷酷的姓名，我是忘卻一種我供養(yǎng)不起的幸福。”
    光潔的地板反射著舞臺上方的天窗上瀉進來的陽光，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在陽光中無處遁形，就像此刻的白蕓生，只僵硬地愣在舞臺中央，眼神游離地聽著那清脆悅耳的男聲回響在學校空曠的禮堂，卻久久沒有反應。
    “蕓生，你今天都走神好多次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下？”程瀾瀾忙從看臺上起身，攀上舞臺問道。
    “抱歉瀾瀾，我可能沒辦法幫你和喻珍這個忙了。”她聲音透著沙啞疲憊，臉色在陽光下略顯蒼白。
    程瀾瀾同喻珍這一組抽到了小仲馬的《茶花女》，排得是最后高潮那幕戲，因為小組人數(shù)不夠，程瀾瀾雖飾演的是不重要的角色但為一人分飾多角，而孫喻珍卻是扮演得女一號——瑪格麗特。若不是另一組里的那個富家小姐想搶風頭設計了喻珍摔了腿，她其實也不好意思再麻煩蕓生的。
    “蕓生，你再試試吧……要不咱們，咱們先休息一下！等排到七點半的時候，要是真的還排不下來，那便算了……我們也不會怪你的。”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若這出戲排得成，明天上午的演出照常；若是排不成，她程瀾瀾也就認命了，大不了明年再和喻珍一起補修一次戲劇好了。
    “給，喝點水吧，之前排得也不少，你嗓子該受不了吧。”飾演男一號的陸同學好心地遞過了一杯溫開水，面上一派溫和的笑意。
    白蕓生坐在舞臺的邊緣，待回過神后歉疚一笑：“對不起，我總是忘詞，害得你們反復對了好些遍。
    那男孩子長得十分干凈，眼睛是長長的丹鳳眼，眉毛卻很英武，因此中和了眼睛過分的陰柔，竟意外般恰到好處的耐看。
    “沒關系，反正之后還有戲劇文學考試，我們大家也不差這場舞臺劇的加分。”那男孩子漫不經(jīng)心地寬慰一笑。
    白蕓生抬眼望向還在奮力指揮布場的程瀾瀾，只怕那項加分才沒有這男孩子口中那樣無關緊要……她正思忖著，可腦子一剎那又被那陌生的女聲全然侵占。
    她握緊了手中的水杯，起身：“瀾瀾，我……再排一次吧。”她要學會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
    ……
    “——你想給我制造的痛苦只是你對我愛情的證明。”美麗的瑪格麗特像是世俗巨浪中沖刷擊打著的一朵白茶花，面對昔日的愛人——她心愛的阿爾芒的報復和折磨，她卻依舊選擇銘記他們的愛情，只將疾病纏身、有苦難言的真相，默默帶進生命的盡頭……
    白蕓生漸入佳境，臺詞一字不落，清麗的聲音夾雜著隱忍，其間暗藏的情感卻是爆發(fā)，讓人仿佛身臨其境，為茶花女凄慘崇高的一生唏噓感慨不已。
    “——除了你的侮辱是你始終愛我的證據(jù)外，我似乎覺得你越是折磨我，等到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在你眼中也就會顯得越加崇高。”
    當最后一句臺詞顫聲念完，空曠的禮堂安靜無比，只有一行人還未平復的呼吸，起伏不定。
    掌聲響起，程瀾瀾激動地撲上前抱住白蕓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太好啦！太好啦！”
    程瀾瀾收好了道具，便散了組員。
    “蕓生，你先回宿舍，我得去醫(yī)院告訴喻珍這個好消息！回來的時候給你捎晚飯，我請客！”程瀾瀾豪邁說完，接著便騎上腳踏車一陣風似得走了。
    白蕓生拎著手袋也正預備往宿舍走，身后卻傳來禮堂大門落鎖的聲音。
    這個瀾瀾，都身為組長了，沒想到仍舊這樣粗心大意……她正想著，那鎖好了門的男孩子已小步跑了出來。
    “白同學要回宿舍了嗎？我眼下正好要去圖書館還書，順路送你一段吧。”他晃了晃手中厚厚的一本書，揚眉笑道。
    去圖書館和回女生宿舍的路就只一條大路，只是女生宿舍要先到，于是她也不好拒絕，只淡淡點了點頭。
    “你為什么不讓程同學在表演名單上添上你的名字呢？我覺得你演得挺好的。”他望著身側女孩子絕美的側顏，似乎是覺得自己的夸贊缺少了許多說服力，于是又評品了一番，“嗯……怎么說呢，感覺你的氣質要比孫同學更適合瑪格麗特一些。孫同學的臺詞功底也不差，只是與你，感情上的代入還是淺薄了許多。”
    白蕓生一愣……她真的更適合扮演茶花女嗎？可她若真成了茶花女，只怕才沒有她那樣的崇高……就算是只剩下短短的生命，她也不想和心愛的人在僅有的時間里生離。除非……他真得不愛她了，可她知道——阿爾芒是那樣的深愛著瑪格麗特。
    “明天演出一切順利的話，你一定會出名的！說不定還有電影公司的導演相中你，要你去拍電影，當大明星呢！”那男孩子絲毫沒有介意身側女孩子的沉默，只繼續(xù)自顧自地說道。
    白蕓生淺淡一笑，搖搖頭道：“女主角還是就寫喻珍的名字吧，我不想出名，只想安安靜靜地念書，早日完成學業(yè)。”
    “那白同學，就沒有別的夢想了嗎？”他似乎覺得不可思議，又有些惋惜道。
    她有啊……她的夢想是想要有一個家，而嘯川……便是她夢想的全部。
    不知不覺到了女生宿舍門口，那男孩子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冷淡，于是自知進退，禮貌微笑地道了別。
    “哎喲，你們宿舍的人，可算是有一個回來咯！”一樓的宿管阿姨急忙攔住她的去路，那阿姨自然是記不清整棟樓的女生姓名的，于是只好說道：“我這值班室的電話都不知道響了多少回了，電話里的人說要找你們宿舍一個叫白蕓生的女孩子，我說你們宿舍一個都沒回呢，那人掛了沒多久，接連又打來問。”說完正巧電話又響了起來，便忙領著人進了值班室。
    當冰涼的話筒被塞進白蕓生的手心時，她竟有些失措起來。
    電話那頭是秦嘯川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她們宿舍的人還是沒有一個回來的嗎？”
    她的手心氳出了汗，舌頭卻絞住一般，久久說不出話來。
    電話那頭的秦嘯川似有察覺，又像是堵著一口悶氣似得，也不再說話。
    她緩過神來，見電話那頭夾雜著輕微異樣的聲響卻沒了他的聲音，于是有些著急道：“喂，是我……”
    “你去哪兒了，為什么這么晚才回宿舍？”秦嘯川不悅道。
    “沒去哪，就在學校排舞臺劇。”她的聲音雖然淡淡的，卻是透著低落的情緒。
    秦嘯川一愣，繼而意味深長地說道：“我還以為你打電話來，是有什么決定要改主意了，沒想到你過得還不錯嘛……”
    “說吧，打電話找我有什么事？不會是想我了吧……”見她久久沒聲，他打趣道。
    他既然知道她打過電話，卻還能這樣仿佛沒事人一樣的玩笑她，于是惱道：“不想。”
    秦嘯川收了笑，“既然你沒什么要說的了，我便掛了。”
    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她愣了幾秒，難受得還是開了口：
    “那個……女人，是誰？”
    秦嘯川故作好笑地回道：“什么女人？”
    “就是在陸軍署……接電話的那個女人……”她的聲音輕顫，已然有些難過。
    “哦，一個女同學。”他故意漫不經(jīng)心地敷衍道。
    “你以前可從沒說過你有這樣要好的女同學。”要好到都坐到他的起居室去了。
    “你——吃醋了？”他故意將聲音拖得長長，她一愣，回想起方才那番話，自己也嚇了一跳。
    “……剛剛忘了告訴你，送我回宿舍的人讓我發(fā)現(xiàn)，其實我們學校的男同學也不差的，相處起來都挺友好，我也沒大有空想你，再見！”她氣鼓鼓地掛了電話，呼吸起伏著久久不能平息……壞男人！她才沒有吃醋，她才不要想他。
    秦嘯川手中的電話傳來忙音，好哇！竟敢掛他的電話！他好笑得想著火車車窗上倒映著自己片刻前失態(tài)的樣子，他跟她的氣話較什么真……明日火車便到北平，先去一趟軍事基地，他便趕去學校給她一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