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級的孩子中午要午睡，午睡完已是下午兩點半。今日下午只有一堂數學課，上到三點半就放學。蕓生按照歐陽婷的教案備注布置了家庭作業，收拾好東西就要回家，哪知身后跟了個小尾巴，聲音軟糯糯的有些不好意思。
    “白老師......這道題，這道題我還是不會，能再給我講一遍嗎？”撓撓頭，都怪自己太笨了。
    蕓生站在走廊上回頭，只見一個眉眼明亮的小男孩挎著書包手里拿著課本跟了上來。
    蕓生摸了摸身前小男孩的頭，鼓勵道：“走吧，老師回教室給你講。”
    “這道題呢，是有些難，別心急......老師給你畫一張圖，你看。”
    她講得慢，目光溫柔地落在小男孩身上，小男孩聽得認真，不一會兒終于把答案算了出來。
    “沒關系的，要是以后歐陽老師忙，你還是可以來問白老師。”她一眼就看出這孩子靦腆，歐陽老師性子活潑，可能有時不小心會忽略了這類孩子。
    “真的嗎？”那孩子欣喜問道，眼睛里泛著光。
    蕓生點點頭，起身替他裝好了課本。
    “好了。時候不早了，回家太晚，你媽媽該擔心了。”她催促著那孩子走，自己卻沒注意教室門外候著一人。
    小男孩揮手告別，蕓生將草紙和筆都裝進包里后也朝教室門走去。
    “——喲，白老師！又這么巧？”
    蕓生眉頭一皺：這人怎么陰魂不散。
    “代課呢？”
    她點點頭不想多言，快步朝外走了一步，卻被手夾香煙那人湊上前擋住去路。煙絲嗆入鼻，她受不住往后退開距離，不成想卻被逼退回了教室。
    “著急走什么呀！我來問問你工作情況如何，坐下聊一聊嘛。”
    那人臉皮厚到極致，踢開擋路的課桌，一腳踩著孩子們的椅子便坐上了就近她的桌面。
    “副校長，我已經下班了，您要是有什么工作上要問的，明天我便去您辦公室匯報，行嗎？”
    副校長聞言卻笑而不語，猛地吸了口煙，又細細打量起眼前這個小娘子來：身段真是好得沒話說，抱手遮掩住的腰身不堪一握，纖白勻稱......色瞇瞇的眼又朝那旗袍的開叉探去，若隱若現的玉腿修長瑩白，那雙小腳饒是穿著最普通的黑色女式皮鞋，也仍是出奇的誘人。
    蕓生察覺到副校長的不懷好意，忙用手袋擋了擋身子。
    “不好意思，我得趕車，先走一步，副校長再見。”她憋了一口氣說完，忙朝后門疾步走去。
    哪知那人雖沒跟上來為難她，卻又問：“聽說白老師都到咱們學校工作一年了，難道就沒想過轉正嗎？”
    身后的腳步聲逼近，蕓生慌了神色，手上的門把手卻擰不開。
    “鑰匙在這兒呢！你和我說一會兒話，一會兒就好。”那人手里晃著一環鑰匙，叮當作響，入耳猶如催命鈴。
    那一彎蛾眉擰起，小扇子一般的羽睫亦翹得很了，淡色勾人的眸子瞪著人，唇間的蜜色更重了。
    “你做什么！”副校長受不住撲了上來，蕓生驚慌大叫。
    “哼，還跟我裝什么純呢！”副校長捉過她細白的腕，欺上身后的課桌。“入職表上年紀寫得那樣小，我還以為是北平城哪家的千金小姐呢！——沒想到竟是個破了雛的未婚媽媽......怕是不少人碰過了吧，還害什么羞！”
    那人心急地將唇湊上來，蕓生趁他分心，揚手扇了上去。
    “小婊子！敢打我......跑！看你跑得出哪片天。”
    她打了人的手是顫的，攥緊了手里的包轉身，頭也不敢回地往前跑，膝蓋撞到桌角，疼得她眼角起了淚。卻只那一瞬的停頓，身后那鬼魅魍魎便追了上來。
    “跟我做了情婦，保管小娘子吃香的喝辣的，一個人孤獨寂寞有什么好？！”那黝黑的手觸上了蕓生的發尾，撲了空，卻抽掉了盤發的簪子。
    “身為學校的校長，如此不知廉恥的話也說得出口！”她破口罵道，眸光寒冰似的刺向那沒皮沒臉的色鬼。
    “話雖不中聽，理卻是個好理！”副校長不痛不癢地笑道：“你不妨再好好想想。我也再多付出一些——只要你肯跟了我，連你帶著的那個野孩子，我也一并養了！如何？”
    她可以為了這飯碗，忍他辱罵，卻忍不了任何人侮辱她的小初。
    只差一步就要逃出生天，可那副校長卻撲上前攔腰抱住了蕓生，蕓生迫不得已，抬手將早已握在手里防身的三角鐵尺劃向那人的臉。
    “好話歹話都說盡了，我看是你吃了雄心豹子膽，竟敢破老子的相！現在他媽的就辦了你。”
    “——副校長打人啦！副校長打人啦！”
    領口被扯出一道小口子，教室外有孩子敲著備用課鈴撕心裂肺地喊道，一聲比一聲尖銳。
    “救命啊！救命啊！——打死人啦！”
    她是老師，她不能讓學生再看見這樣的場面。蕓生眼里含著屈辱的淚，卻堅強得撐著精神撞開了慌了神色的副校長。
    她知道廊上那孩子是誰，她聽出了那孩子的聲音……許是落下什么東西，正回來取。
    被驚動的校務職工跑來，還有幾位正要離校的老師。
    “——是！是她勾引我的！白老師勾引我的！”
    她已沒有力氣解釋，卻沒料到那人還能無恥到如此地步！一盆污水淋頭潑下，蕓生捂緊了破裂的領口站得遠，哪知身后那衣冠整潔的男人恬不知恥又道：
    “我什么都沒做——白老師還想當著我的面脫衣服呢！”
    她氣得唇齒打顫，回過神借力倚在教室門邊，只見門外那一眾人的眼神，皆是鄙夷和唾棄。
    “當初我就說，長成這樣，怎么會甘心來當一個小小的代課老師。”
    “哼，看不出來，老校長前腳剛退休，這后腳就露出狐貍尾巴勾上副校了。”
    “副校家里有錢，許是為了錢吧......”
    “怕是還想轉正，正好人財兩得......”
    “嘖嘖嘖，名聲都不要啦！還當什么老師。”
    “......”
    “——白老師沒有！是校長！校長......”
    唯有一童音，聲嘶力竭呼喊著，淹沒在大人們沸聲非議的浪潮里。
    可就算聽見了，卻依舊沒人會信一個小孩子的話。
    ......
    “——白老師，她們說你是狐貍精。”小姑娘哭得眼睛紅紅的，拉著她的衣角不肯讓她走。
    “你胡說八道！白老師才不是！”追著趕上來的小男孩一改靦腆，正義凜然訓斥道。
    “媽媽說，狐貍精是壞的，可是白老師對我們好呀！白老師那么好，白老師不要走，小雨舍不得白老師！”
    前夜下了雨，清早的空氣里透著花壇里的梔子花香，蕓生懷里抱著一個小紙箱，是她辦公室所有的東西。
    “你們乖，往后要好好聽歐陽老師上課，歐陽老師也很愛你們。”她壓下心底的不舍，引導著孩子轉移情緒。
    “老師送你們進教室......”
    孩子們眼睛哭得紅紅的，小手攥緊了書包肩帶，一步三回頭的邁進了教室。蕓生就站在后門外,靜靜看著最后一個學生走進課堂。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也舍不得。
    “——白老師！”
    歐陽婷一臉愧疚地追上操場。蕓生沒手撐傘，細細的雨珠染上眉睫，細密的壓得重了，沿著長長的睫尾滴下，落上懷里的紙箱，深淺斑駁。
    “是我不好，要是我那天下午沒有讓你......”
    “歐陽，副校長不懷好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怨不得誰。”
    “那，那混蛋把薪水結給你沒有？！”
    蕓生神色一黯，卻搖搖頭笑道：“財務說，替我賠了醫藥費，沒了。”
    “那個無恥王八蛋，瞧他臉上貼了金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歐陽婷罵道，撐著傘湊近蕓生掏出了一疊錢道：“我預支了這個月的薪水，你拿去！”
    “歐陽，我不能要你的錢，我......”
    “工作沒了可以再找，我知道你的心思......可眼下這世道，都是苦力活多，女孩子找工作不容易。這期間，你總不能不吃不喝吧？！”
    “你收著！不然我心里不好受。”歐陽婷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短發間那張臉亦起了淚意。
    “……謝謝。”蕓生握緊了那一卷錢，心里什么滋味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