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長安街，來過后巷，倒是安靜了不少，遠處晏景玄擺脫了那群婦人，正在街上閑庭信步。
鎮國侯府也是在城北，阿卿自然不會以為他們是特意護送她回來，故而她拐進了巷子，便徑直走了。
當年，云娘的嫁妝并不豐厚，只能夠買得起這巷子深處的樓閣。
瓊華樓原是一家酒樓，經營不善才要轉手，云娘便接了過來。起初很是艱難，后來雖然有了名聲，但她這人念舊，便沒想過從巷子里挪出來。
天色尚早，照理來說，瓊華樓未到開門的時候，可今日這外頭卻是聚攏了不少人。阿卿遠遠瞧見，心下一緊，加快了步子，對著離得最近的身影喚了一聲。
“云樂。”
云樂轉過身，看見她驚喜呼道：“姐姐，你終于回來了。”
她飛快跑過去，拉著阿卿便要問她去哪了，忽然被云娘擠到一邊，只好撇撇嘴，跟在后頭。
“阿卿回來了，云樂這丫頭，都快要擔心壞了。”
云娘緊挨著阿卿，又小聲問道：“你去哪兒了？昨夜大雨，遲遲不見你回，我便派了人去韓尚書府接你，韓府下人卻說二公子還未回府，但我想著，韓二公子既將你帶了出去，總要全須全尾地送回來。”
阿卿低眉，不置可否。
云娘知道她歷來心事重，許多事都藏在心底，撿到云樂之前，去哪兒都是獨來獨往，像是一縷輕煙，看見了，卻始終抓不住。云娘都怕她哪天說走便走了，后來有云樂纏著她，才像是沾染了人間煙火。
昨日雖然進了宮，但她想著有韓凌照料，總該不會有事。
可誰知一早，韓二公子來瓊華樓尋阿卿，說是昨日宮里賜了賞，讓阿卿出來親自受賞，可是阿卿人都還沒回來，如何受賞？
云娘當時便愣住了，心忽地提起來，擔心阿卿的身份被晉王發現，將她抓回了晉王府，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便是去晉王府要人。
她拉著韓凌走到一旁，低聲問：“二公子可是在說笑，阿卿昨日隨您入宮賀壽，到這會兒都不見人影，我正想去您府上問問呢，您倒是說說，阿卿怎么還不回來？”
“還沒回來？”韓凌大驚，轉過身盯著身邊的小廝，“鳴珂，昨日我讓你去尋阿卿，你回來說親眼看著她出了宮，為何都這個時候了還不見她回來，你當真沒有看錯？”
鳴珂皺眉想了想，拱手道：“昨日屬下確實親眼看著阿卿姑娘跟著……出了宮。”他嘴里念叨飛快，想把那三個字糊弄過去。
“跟著誰？”韓凌凜聲問。
鳴珂張了張嘴，猶豫著遲遲不說。云娘急得催道：“這位小哥，阿卿到底跟著誰出了宮，你快說呀。”
“跟著……晏小侯爺，阿卿姑娘跟著晏小侯爺一同出了宮，屬下親眼所見。”鳴珂說道，心里又添了幾句，這阿卿姑娘出了宮卻不回來，莫非已經搭上了晏小侯爺？
“你個蠢貨，這么重要的事，為何昨日不告訴我？”韓凌氣急，狠狠瞪著鳴珂，恨鐵不成鋼。
這事任誰來想，都不會朝著好的方向，一個未出閨的女子跟著男子外出，孤男寡女宿夜未歸，如何能說得清楚？
何況這人還是晏景玄，他最不想招惹的人，韓凌擰眉思酌。
云娘卻是松了一口氣，不是晉王便好，當年阿卿那般傷心，可不能再落入晉王手中。
她暗自瞪了一眼韓凌，便不再搭理他，當下找到人最為要緊，隨即帶著云樂和明堯走出了瓊華樓，正要讓她們去鎮國侯府打聽，便聽到阿卿的聲音。
“怎么這會兒才回來，你與那晏小侯爺……”云娘低聲問。
阿卿搖了搖頭，“與小侯爺無關，是我有些事耽擱了，想著姑娘們都睡下了，便宿在了外頭。”
云娘這才放心，但是看著阿卿眼底的倦色，又忍不住疑心半分，但人全須全尾的回來了便好。
“韓二公子又來了，一會兒你小心應付。”云娘朝著里頭使了眼色，低低叮囑阿卿，經此一事，她心頭對韓凌的印象大打折扣。
阿卿斂眉，微微頷首，便是再好的性子，也經不住幾次三番的打擾，更何況已經約法三章過的事。
她和云娘相攜著跨進瓊華樓。韓凌聽到動靜已經提步湊了上來，不斷追問。
“阿卿，你怎么現在才回來，為何不等我，我帶你入宮，自然會平安送你回來。還有，你怎么會認識晏景玄，還跟著他走，你不要被他那張臉給騙了，他就不是好人……”
“韓二公子，”阿卿忽然出聲，打斷了他一連串的問話，“多謝您的好意，阿卿心領了，只是我的事，與您毫無關系，便不勞您費心了。”
她盯著韓凌的目光冰冰涼涼，聲音亦寒得似水，本就一襲白衣冷冷清清，這會兒愈發生人勿近。
不僅韓凌止戛然住了聲，云娘都驚得停下了腳步，阿卿雖然待人疏離，不大親近，但說話向來都是溫聲細語，何時這般咄咄逼人。
“怎么沒有關系……”韓凌一時情急之下，差點吐露自己意圖，好在及時反應過來，收住了嘴，知道自己將人逼得緊了，便主動退讓。
“阿卿，你不要生氣，我就是擔心你，才想知道這些。你若是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但他到底還是對阿卿是否清白完璧之身有些在意，心里蠢蠢欲動想問個清楚，剛走兩步，便又迂回問道：“阿卿，你昨夜宿在哪家客棧了？”
阿卿有些無力，這人頑固不化，軟硬不食，若是從前的她……
緩緩垂下眸子，緊握著手中的白玉扣，若是從前的她，早就已經動手將人扔出去了，怎會留他近身。
云娘見阿卿面色愈發難看，便主動接過話茬，道：“韓二公子，阿卿既然回來了，昨日的事就算過了，不知您說的受賞又是怎么回事？”
韓凌見狀，只好放棄了追問，示意鳴珂將桌上的紫金漆盒拿過來，低頭看著阿卿道：“昨日你彈的一曲《鳳凰引》，姑姑聽了很是高興，特意稱贊了你，這是姑姑賞給你的。”
接過盒子，他打開后遞給阿卿，是一支鳳尾流蘇步搖，鑲嵌著東珠玉石，精巧玲瓏，能得到貴妃的嘉賞，這大概就是長安女子羨慕的福分。
對阿卿來說，卻是燙手山芋。宮里賜下的物件，她若是收下了，便必須妥善安置，不得隨意丟棄。
約莫是一宿未眠的緣故，阿卿腦子里渾渾噩噩，心口泛著熟悉的疼痛，一陣一陣，她只想快些打發了韓凌，回到房中調息，來不及深思，她伸出指尖，去觸碰到那盒子。
“韓二公子可真是好雅興，逼著人家姑娘收你的禮。”
身后傳來一陣清朗聲音，阿卿忽又收回了手，轉過身，望向聲音來處。
眾人聞聲，亦側目而望。
來人面容俊朗，劍眉星目，一襲暗紅錦衣倚著朱門，如芝蘭玉樹，朗月清風。他眉目慵懶，不像是來砸場子，倒像是來看戲。
他怎么來了？阿卿有些意外。
韓凌心里本就積了火氣，這會兒看到罪魁禍首的晏景玄，又聽他嘲諷的話，一時便沒有忍住，“晏小侯爺，你不要得寸進尺，不要以為本公子就怕了你。”
晏景玄抱臂斜倚著，笑得如同朗月入懷，不甚在意道：“韓二公子何出此言？本侯碰巧路過，既然看了一出好戲，自然要評說幾句，韓二公子可不要見怪。”
“你……”韓凌語噎。
打不過亦說不過，韓凌委實憋屈，還好他理智尚存，不多糾纏，轉而看向阿卿，卻見她的目光定定停留在不遠處的身影，頓時心下一陣怒火，按捺不住。
眼中眸光微閃，他忽然走到阿卿眼前，擋住晏景玄身影，讓阿卿不得不抬頭看著他，他道：“阿卿，我娘已經答應我接你入府，你愿意跟我回府嗎？”
心口襲來一陣劇疼，阿卿指尖狠狠扎進肉里才忍了過去，她唇角咬得發白，恍惚了下，沒有聽清韓凌的話，遂問：“你說什么？”
韓凌猶猶豫豫，“我說，我想為你贖身，你跟我回府好嗎？”
“不好。”
他話音剛落，阿卿拒絕的言辭已經出口，雖然早便猜到阿卿不會輕易答應，卻沒想到她會拒絕得這般利落，心底多少還是涌過一番失落，面上也漸漸沒了笑。
如若不是晏景玄，他原本是打算慢慢來的。
云娘左右瞧瞧，勉強揚著笑道：“二公子想來是在說玩笑話……”
“為何？”韓凌問，他緊緊盯著阿卿，仿佛她不說話，便不會罷休。
阿卿自然看得出，今日與韓凌算是已經撕開了臉，既然已經這樣了，倒不如徹底絕了他這念頭。
也好，昨日她才答應晏小侯爺不與韓家之人來往，總該要獻出些誠意來，大概就是天意吧。
“我已不是清白之身，韓二公子想必不會看得上我這樣的女子。”
阿卿說得極為平靜，好似還輕笑了下，仿佛對女子來說極為重要的貞潔在她眼中微不足道。
因為忍痛，她話語中微微帶了些輕顫，在場之人大概也只有晏景玄聽得出，他眼睛里似乎有什么跳動了下，瞇著眼思量。
“是誰？那個人是誰？”韓凌難以置信高聲質問，轉過眼看到晏景玄，眼中兇光露出，緩緩伸手指著他，唇邊磨出幾個字，“你是想告訴我，是他？”
阿卿：“不……”
“是我。”晏景玄接過話，抬腳走了過來，一步一步，不急不緩。
一時之間，瓊華樓靜謐無聲，只看著晏景玄的腳下。
他走到阿卿身邊，隨意地伸手搭在她腰間，看見韓凌還愣愣瞪著眼睛看著他們，唇角添了幾分笑意，“怎么？韓二公子不信？”
韓凌不答他，只問：“阿卿，他說得是真的嗎？”
只有阿卿知道，晏景玄的手看似攬著她，實則只有指尖微微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