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醫(yī)學(xué)研討會在中午十二點結(jié)束,張秀成不動聲色看了眼兒子，而后掛上笑臉：“大家都餓了吧？我們?nèi)ニ帉W(xué)院吃食堂，再一起聊聊。”
    “好。”眾人紛紛應(yīng)聲。
    先起身的是簡老先生,經(jīng)過張輕舟的身邊他略微停頓片刻,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在尤老爺子和京墨的陪同下離開。
    很快，廳堂里只剩張輕舟蘇娉以及許無三個人。
    “給簡老先生治風(fēng)濕病,”許無四平八穩(wěn)坐在那兒，笑著說：“你真是……”
    “膽大包天。”
    張輕舟捧起茶盞，蹺起腳慢悠悠喝著，“他老人家都不怕,我怕什么。”
    主要是風(fēng)濕病是常見的病癥,就算他治不好，也不會加深病癥，不會對老師的身體造成損害。
    “到時候我去中西醫(yī)結(jié)合科觀摩，你不介意吧？”許無又問。
    “介意啊,怎么不介意。”張輕舟覺得這人臉皮是真厚，“我看你們科室的醫(yī)案不行,你來我們科室學(xué)習(xí)就可以？”
    “醫(yī)案你不是已經(jīng)看過了嗎？”許無意味深長地看向他旁邊的小姑娘。
    “到時候再說吧，會診是下個月月中,還有一個月,誰知道這期間老頭會不會反悔。”
    許無清笑：“好。”
    等他離開，廳堂里只剩張輕舟和蘇娉，他問學(xué)生：“在家吃還是回學(xué)校？”
    蘇娉想再跟外公說說話,“我在家吃，您回學(xué)校吧。”
    等張爺爺回來，他少不了又是一頓罵。
    “行,你也早點回學(xué)校。”這個家張輕舟是一刻也不能多呆了，他想著去學(xué)校吃個飯，然后帶上以前整理的關(guān)于風(fēng)濕病的資料，去市醫(yī)院找中西醫(yī)結(jié)合科的另外幾個人商討一下。
    老頭都把梯子遞到他眼前了，爬不上就是自己沒本事，以后也真的無顏面對他老人家。
    張輕舟腳步?jīng)]有往日的輕快，蘇娉看了一陣，等他衣角消失在門口，才收回目光。
    老師最近應(yīng)該是很少有閑暇時間了。
    雖然這師徒倆嘴上都沒有跟對方服軟，但她看出，師爺和老師都是互相記掛著對方。
    無聲勾了下唇角，她去后院廚房幫張奶奶做飯。
    中午就她們倆個人，本來可以隨便吃一些的，但張老夫人還給她煲了個花膠雞湯。
    吃完飯，蘇娉陪著張奶奶做了會兒刺繡，等下午張爺爺和外公回來，又陪著他們聊了一陣。
    張秀成回來的時候跟老友念叨了一路，現(xiàn)在還在說：“那個臭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以為攬下這件事，別人會說他有膽量嗎？都是在背后看笑話的。”
    “他都說了，把老先生當(dāng)成病人看待。”容如是接過外孫女端來的茶水，抿了一口：“這也是老先生對他的考校，看看他這么多年，研究中西醫(yī)結(jié)合到底有沒有長進。”
    “老先生是他的老師，哪怕他最后用的藥毫無效益，也不會責(zé)怪他。”
    蘇娉聽在耳里，她看著外公，眉眼彎彎。
    她能順利走上這條路，后面也有外公的支持。
    哪怕他不認同，但只有外孫女有需要，他都會幫忙。
    師爺對老師的心大概也是如此吧。
    “希望他手上是有幾分真功夫在。”張老爺子長嘆道：“我最怕的不是他跟我們走不同的路，而是他夸夸其談，卻是個誤人的庸醫(yī)。”
    容如是笑著搖頭：“有簡老先生和許先生的培養(yǎng)，輕舟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張秀成蹙緊的眉頭稍松，他嘴硬：“希望如此。”
    蘇娉又在張家歇了一晚，而后回了學(xué)校。
    這段時間張輕舟下了課就往辦公室鉆，午飯都是蘇娉從食堂打好送過去，桌上地上到處是紙張。
    “老師。”蘇娉端著飯盒，叩門。
    “進。”張輕舟嘴里咬著鉛筆，手里有兩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他往后面的椅背上一躺，側(cè)頭看她：“上次研討會中西醫(yī)都說過怎么治療風(fēng)濕骨病，這個其實很難根治。”
    “像你師爺這么大的年紀(jì)只能慢慢調(diào)養(yǎng)，風(fēng)濕病病因是人體正虛營衛(wèi)失調(diào)，老頭是風(fēng)濕性關(guān)節(jié)炎。”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簡老先生從來不給自己開藥，每次風(fēng)濕病犯了都是徒弟給他開藥針灸。
    “不過還是得給他診斷過再談治療。”張輕舟擺擺手示意她坐下，整理資料的時候隨口問：“中午吃什么？”
    沒想到他話題跳躍的這么快，蘇娉有些哭笑不得：“海帶魚丸湯，還有炒莧菜和肉絲粥。”
    “挺好，放這兒吧。”他確實有些餓了，剛摸到飯盒，打開就開始狼吞虎咽，反正他向來不怎么注意形象。
    蘇娉彎腰撿起地上的紙張，她柔聲道：“老師，我把外公和張爺爺關(guān)于治療風(fēng)濕病的醫(yī)案都單獨整理了出來，還有許主任他們科室針對風(fēng)濕性關(guān)節(jié)炎的手術(shù)案例。”
    張輕舟捧著飯盒，含糊不清夸贊道：“不愧是我的學(xué)生，心思通透。”
    他這個學(xué)生有一顆七竅玲瓏心，辦事非常妥當(dāng)，不用多說什么。
    十分省心。
    蘇娉笑了一下，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逐字逐句看著手里的資料。
    老師是真的費了心思，連漢方醫(yī)藥里面關(guān)于各類風(fēng)濕病的經(jīng)方都被他找了出來，而且用鉛筆在旁邊標(biāo)注根據(jù)簡老先生的身體情況，藥量的增減。
    她眉眼恬靜，看了一會兒，拿起鋼筆在下面又標(biāo)注自己的開方劑量。
    和張輕舟的也差了一些。
    每個中醫(yī)用藥習(xí)慣不一樣，十個醫(yī)生十個方。
    她寫下來也是給老師當(dāng)個參考。
    就這樣又過了一陣，到了月底。
    和哥哥們約定好的，回外婆家的日期。
    她在宿舍收拾行李，夏瑩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
    “我還沒去過海邊，要是我可以一起去就好了。”她趴在桌子上，嘆氣道：“好想和何忠一起出去玩啊。”
    現(xiàn)在天氣很暖和，穿一件薄衫就可以了，再過半個月就能穿短袖。
    她真的很想去海邊玩水。
    耐不住她的碎碎念，蘇娉想了一下，說：“我哥哥等下會來接我，我問問他能不能帶上你們。”
    外婆家是兩層的石頭房，空房間也挺多，如果可以去的話，走的時候她再給外婆留點糧票和錢。
    因為那個生產(chǎn)隊不是很富裕，這么多人過去她擔(dān)心會吃掉外婆家不多的口糧。
    “好誒！”夏瑩一掃頹廢，高興地直往她身上撲。
    蘇娉一個不防，被她撲倒在床上。
    “阿娉，你好香好軟啊。”夏瑩嘿嘿笑：“我可以摸摸你的臉嗎？”
    蘇娉臉色爆紅，“不……起來，我喘不上氣了。”
    夏瑩惋惜輕嘆，“我要是個男同志就好了。”說到這個，她想起什么：“西醫(yī)系那個洛嶼今天來食堂吃飯的時候還問我你怎么沒來。”
    “我說你給張老師送飯去了。”
    最近張輕舟和蘇娉在研究中西醫(yī)兩個學(xué)科關(guān)于風(fēng)濕病的案例，張輕舟還拉下臉面親自去找西醫(yī)系的老師。
    雖然沒少被嘲諷，但他臉皮厚，不在意這些。
    “洛嶼是我們中西醫(yī)結(jié)合科的醫(yī)生，平時會跟我討論一些醫(yī)學(xué)上的問題。”蘇娉撫著胸口緩了緩，才起身繼續(xù)收拾東西。
    兩條長裙，一件針織外套，而后就是藥丸安神香醫(yī)案筆記本鋼筆。
    “你真的好棒呀阿娉。”夏瑩坐在床邊，看她收拾東西，忍不住喟嘆道：“我們還在學(xué)進階知識，你就已經(jīng)能單獨看診了。”
    學(xué)校每個月還是會組織下鄉(xiāng)看診，蘇娉最近沒有去，這個看診的目的本來就是鍛煉學(xué)生的獨立能力，由帶隊老師在旁邊看著。
    只有實踐才能更快的進步。
    蘇娉已經(jīng)具備一個成熟醫(yī)生該有能力了，可以自由選擇去不去。
    因為市醫(yī)院中醫(yī)科和西醫(yī)科她都可以去觀摩，而且平時張輕舟也給她布置了不少作業(yè)，有些時候她會去藥材基地挖草藥自制藥丸。
    大多是補氣益血提神醒腦強身健體的，她現(xiàn)在隨身帶了不少，而且制成的蜜丸張輕舟挺喜歡，揣兜里當(dāng)糖豆吃。
    師徒倆詭異的和諧。
    “用不了多久你也可以的呀。”蘇娉溫聲道：“再過半年學(xué)校就會分批讓你們?nèi)メt(yī)院跟診，慢慢的就能自己看診了。”
    “我們下放也只能去鎮(zhèn)衛(wèi)生所或者縣醫(yī)院，市醫(yī)院厲害的醫(yī)生多，跟著他們能學(xué)到的不比學(xué)校少。”
    蘇娉又安慰了幾句，夏瑩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后。
    徐香君最近除了睡覺的時候回宿舍，其余時間不是教室食堂就是圖書館，隱隱有些躲避的意思。
    蘇娉也沒太在意，畢竟除了是室友，也沒有其它交集了。
    趙弦歌把心思都放在了學(xué)習(xí)上，雖然不是一個系，可蘇娉的成長速度刺激到了她。
    本來是同時來東城大學(xué)的，可現(xiàn)在卻被甩下一大截，望塵莫及。
    關(guān)于中西醫(yī)結(jié)合科要幫簡老先生治病的事在東城已經(jīng)不是什么秘密，同行都在關(guān)注。
    這件事如果成了，張輕舟必定聲名鵲起，而作為中西醫(yī)結(jié)合科的醫(yī)生以及張輕舟的徒弟，蘇娉前途一片坦蕩。
    徐香君偶爾會跟她說，蘇娉是運氣好，才遇上張輕舟這么一個好老師。
    可她忘了學(xué)校的學(xué)生是怎么對張輕舟避之不及的，也忘了張輕舟在碰到蘇娉之前，從未收過徒弟。
    韓惜若就是因為被他拒絕，才嫉妒上蘇娉的。
    趙弦歌雖然也有些高傲，但從來不會否認她人的優(yōu)秀，而且她覺得自己未必就做不到。
    把東西揀好，是上午八點多。
    沈元白和沈青雪在旁邊等，另外還有只骨骼清晰的手搭在沈元白肩上。
    “我們回外婆家，你跟著湊什么熱鬧？”沈青雪終于忍不住。
    “西北都是風(fēng)沙，”陸長風(fēng)語氣隨意，“沒見識過大海，想去看看。”
    “你們訓(xùn)練不是去過海邊嗎？”男孩忍無可忍：“哥，你說他是不是居心不良？”
    “你哥都有青梅竹馬了我還能怎么不良？”陸長風(fēng)掀起眼皮看他：“上次去海邊我還是營長，這回不一樣，心境不同了。”
    “……”
    沈元白笑了：“陸副團長，你現(xiàn)在的思想覺悟較比之前提高了嗎？”
    “沒有，所以需要沈參謀長的幫助。”陸長風(fēng)跟他磨了陣嘴皮子，最后干脆坦白：“我是為了躲老余。”
    沈元白示意他繼續(xù)說。
    撓了撓后頸，陸長風(fēng)煩躁道：“就上次，不是組織東城大學(xué)中醫(yī)系的同學(xué)來看電影嗎？老余幫著拉了幾段媒，都成了。”
    這些女同學(xué)有的是農(nóng)村的，也有原本是工人，被廠里舉薦來學(xué)校的，還有軍屬子女，成份都非常好，跟軍人很適配。
    他們互相看上眼，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處對象了。
    老余一見這架勢就想他也談一個。
    陸長風(fēng)是家中幼子，上面兩個哥哥都在部隊，最大的侄子都八歲了。
    他父親是西北軍區(qū)的政委，余明曾經(jīng)是他手下的兵。
    對于他的婚姻大事，自然格外上心，不然陸長風(fēng)在他這里這么久，連個對象都沒談過，他總覺得對不起老首長。
    如果不是家里沒有女兒，他都想把陸長風(fēng)拉家里去。
    這不，陸長風(fēng)剛休假，他心思就活泛起來了，部隊里文工團的或者后勤部都有不少女同志。
    陸長風(fēng)人品正，家世清白，長得高大俊朗，有不少女同志愿意跟他相看。
    剛跟文工團和團長以及后勤部的部長說好，結(jié)果陸長風(fēng)溜了。
    余明如今就蹲在他宿舍外面守著，陸家在東城沒有親戚，他就不信還能不回來了。
    聽完他說的話，沈元白啼笑皆非：“就因為這件事，你要跟我們?nèi)ツ敲催h的地方？”
    “我有錢票，不白吃住。”陸長風(fēng)攬著他的肩膀，低聲道：“剛才打糧站過的時候，我就跟人說好了，要一百斤的米，錢票都給了，等下直接扛走就行。”
    他飯量比沈元白大多了，去人家家里吃，還真擔(dān)心會把人家家底吃垮。
    生產(chǎn)隊什么情況他也知道，每個人每年固定口糧就那么點，剩下的都要用工分換。
    沈青雪耳尖，哪怕他壓低了聲音也能聽得見：“你是真能吃啊，我們回去兩天，你買一百斤的米？”
    “算上沈參謀長和沈妹妹的份啊，”陸長風(fēng)嘴角上揚：“畢竟都是我們第七兵團的，我這個副團長該把同志們的口糧出了。”
    “我妹妹什么時候成你們第七兵團的了？”
    “那她為什么不給其它兵團送藥包？”
    “你怎么知道是她提議送的藥包？”沈青雪下意識問。
    陸長風(fēng)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那個藥包我在沈參謀長和陳營長身上見過類似的，上次去挖防空洞，山上都是蚊子，她回去沒多久中醫(yī)系就送來藥包了。”
    “除了是她想的，還能是誰？”
    “你詐我。”沈青雪肯定道。
    如果他不說，陸長風(fēng)還只是懷疑，不能確定。
    “也不算，畢竟沈妹妹和我們第七兵團交情深，她親哥在這，又經(jīng)常去食堂吃飯，還有那位……”
    說到這，他止住話頭。
    因為小姑娘從校園里面出來了。
    “哥哥，二哥。”蘇娉笑瞇瞇打招呼，在看到沈元白旁邊的男人時，明顯怔了一下：“陸副團長。”
    沈元白點頭，笑著說：“長風(fēng)也休假，跟我們一起去外婆家。”
    陸長風(fēng)和他是好兄弟，這點事并不算什么。
    “那我可以帶上瑩瑩嗎？”蘇娉眉眼彎彎，看著哥哥，軟聲道：“瑩瑩說她沒見過海，想帶著何同學(xué)一起去。”
    沈青雪嘖了一聲，看了眼陸長風(fēng)，意味深長道：“沒見過海啊，當(dāng)然可以啊。”
    “真的嗎？”蘇娉眼底亮晶晶的，聽到能和好友一起去自然是十分欣喜：“那我去喊她啦？”
    沈元白微笑頷首：“好。”
    她沒有耽擱，回宿舍樓告訴夏瑩，等她收拾好行李后，兩人一起下樓。
    “我去找何忠。”夏瑩嘿嘿笑道：“很快的，等我兩分鐘。”
    說完，把自己的行李忘蘇娉手里一塞，風(fēng)一樣的往外語系那邊跑沒影了。
    蘇娉看著她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來。
    很快，三人一起出現(xiàn)在校門口。
    夏瑩見過沈元白沈青雪還有陸長風(fēng)幾次，不算生疏，至于何忠，因為同為軍人，共同話題更多，很快就聊開了。
    經(jīng)過糧站的時候，陸長風(fēng)還真進去扛了袋米出來，他人高腿長又有力氣，一袋米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落在肩頭毫不費勁。
    何忠也是個實心眼的，以為去林家要自帶糧食，進去買了五十斤米。
    他右肩扛著米，身上還背著斜挎包，左手拎著夏瑩的行李袋。
    于是，這倆人一邊走一邊扛著米和沈元白沈青雪說話，夏瑩挽著蘇娉的手在后面慢悠悠走著。
    “阿娉。”夏瑩壓低了聲音，沒讓前面的人聽見：“我覺得陸副團長挺好的呀，上次看電影我打聽了一下，他沒有對象，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蘇哥哥跟他是好兄弟，又是一個部隊的，讓他拉拉線嘛。”
    蘇娉聽完這話，眼底的笑滿得都快溢出來：“你是說讓我哥哥給我說媒？”
    夏瑩看了眼前面提著蘇娉行李的清雋身影，也覺得有些不妥：“算了，你還是自力更生吧。”
    像蘇哥哥這樣的人，完全不敢想象他說媒是什么樣子。
    本來校門口有車，因為陸長風(fēng)要拿糧食，所以只能到另一個地方坐車。
    等了一會兒，客車就轟隆隆來了。
    車頂有塊大雨布，大件一點的行李都放在上面，蘇娉跟在哥哥身后上了車，和夏瑩坐在一起。
    沈元白買了六張票，車上空位很多，坐的也比較寬松。
    打開車窗，外面清新的空氣透進來，蘇娉眉眼舒展開來，靠在夏瑩的肩上：“我想睡會兒，瑩瑩。”
    “睡吧。”夏瑩輕輕拍著她的胳膊：“到了我叫你。”
    “好誒。”
    從這到林家也要三四個小時，陸長風(fēng)挨著沈元白坐，兩條長腿怎么放都覺得憋屈，伸展不開。
    沈元白看了他一眼，從隨身的行李袋里拿出一本連環(huán)畫，不緊不慢看著。
    他身姿筆挺清正，眉眼間只有溫和，看不出浮躁。
    陸長風(fēng)側(cè)頭看了眼窗外，而后在好兄弟的行李袋里又摸出一本連環(huán)畫，左手肘撐在車窗邊，右手翻閱。
    沈青雪和何忠相見恨晚，兩人聊的十分開心。
    夏瑩聽著前面快樂的交談聲，癟癟嘴。
    何同學(xué)在她面前可沒有這么多話。
    窗外風(fēng)景變換，熟悉的街景慢慢從眼前掠過，路也開始崎嶇不平。
    客車一邊晃一邊往前走。
    蘇娉本來想多睡一會兒，早上起得太早了，很困。
    車身搖搖晃晃，甩的她頭暈，干脆起來，看著車窗外面。
    她記性不錯，年底和哥哥來過一次，也記得路了。
    夏瑩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會兒，驚奇地“咦”了聲：“天空怎么越來越藍啦？”
    “那邊就是海岸線。”蘇娉抬頭看，湛藍的天空純凈透徹，像是一面玻璃。
    “你外婆家臨海嗎？”
    “對，在二樓就能看到大海，我們可以去海邊玩。”蘇娉笑著說：“不過我也沒有去過。”
    上次去是臨近年關(guān)，海邊陰冷潮濕，她身上又來月事了，一直窩在房間里烤火。
    想到這個，蘇娉悚然一驚，算了下日子，她最近也差不多要來了。
    好在她帶了月事帶，就是希望能緩兩天來，讓她在海邊玩玩水。
    因為這件事，她有些愁眉不展。
    夏瑩心心念念都是大蝦螃蟹貝殼，沒有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
    中午十二點十三分，她們到達鎮(zhèn)上，碰到隔壁生產(chǎn)隊的牛車一并把他們拉回去了。
    “你們啊，過來的正好，生產(chǎn)隊出海捕魚，現(xiàn)在差不多是時候回來了，可以去碼頭看看熱鬧。”
    撂下這么一句話，趕車的把他們放在村口，趕著牛車?yán)^續(xù)往前面走。
    “我們要去碼頭看看嗎？！”夏瑩挽著蘇娉的胳膊：“是不是有很多魚蝦？咱們?nèi)ベI一點，我來這里都沒帶東西，空手有些不好意思。”
    “沒關(guān)系的呀，我給外公外婆帶了舒筋活絡(luò)的藥油，還有一些滋補的藥材，你是陪我來玩的，不用買什么啦。”蘇娉柔聲道：“外婆人很好的，不會在意這些。”
    陸長風(fēng)聽她們說要去碼頭玩，問旁邊沈元白：“要不然我們先回去把東西放了，你帶她們過去？”
    “這樣也行，我認識路，我?guī)銈兓厝ァ！鄙蚯嘌屜鹊馈?br/>     沈元白看了他一眼，點頭：“好。”
    沈青雪從哥哥手里接過行李袋，帶著陸長風(fēng)和何忠先回去，順便跟外婆打個招呼，要多煮點飯。
    “我們走吧。”沈元白笑著對妹妹說。
    “哥哥，你知道碼頭在哪嗎？”蘇娉有些擔(dān)心：“別帶錯路了。”
    “知道。”沈元白眉眼溫和，“不會再把你弄丟的。”
    聽著他這有點奇怪的話，夏瑩扯了扯好友的裙擺，“你什么時候迷過路嗎？”
    蘇娉也愣了一下，她彎眸，緩聲道：“小時候。”
    “啊？怎么會迷路啊？后來你家里人找到你了嗎？”夏瑩下意識問。
    問完才覺得自己有點傻，都站在眼前了，肯定是找到了啊。
    “嗯。”蘇娉長抒一口氣，眉眼似水：“找到了。”
    聽著她們的對話，沈元白溫柔的眸子里盈滿笑意。
    他在前面帶路，碼頭其實就在生產(chǎn)隊的村尾，這里是兩個生產(chǎn)隊一起修建的碼頭，遠遠就能看到有船帆過來。
    蘇娉盯著越來越近的船只，也看傻了眼。
    她見過河上的船，比這個小太多太多了，眼前這些船就像是龐然大物，但是在海面上卻又微小如塵。
    “阿娉，如果我們也能出海一次就好了。”
    “生產(chǎn)隊每個月出海的次數(shù)都是固定的，”沈元白看著遠處，溫和道：“最近一個星期不會再出海了。”
    “這樣啊。”她有些惋惜。
    坐船多好玩呀，更別說是這種大船了。
    蘇娉站在碼頭旁邊的礁石上，抓著旁邊哥哥的手臂，烏黑的發(fā)絲被風(fēng)吹起。
    她望著風(fēng)平浪靜的海面，忽然說：“哥哥。”
    “嗯？”沈元白笑著看她。
    “我覺得你就像海誒，永遠沉靜包容。”
    沈元白微怔，他眸底染上星星點點的笑意：“那阿軟和青雪可以當(dāng)海面洶涌的潮水，在哥哥的庇護下，可以翻涌也可以沉寂，任何姿態(tài)都隨意。”
    蘇娉踮腳仰頭看著他，和他如出一轍的桃花眼眸光瀲滟。
    “哥哥真好。”她由衷道。
    沈元白抬手，將她被海風(fēng)吹亂的發(fā)絲捋到耳后。
    漁船靠岸，在岸邊等候的生產(chǎn)隊社員們主動上前卸貨，趁著新鮮要由生產(chǎn)隊統(tǒng)一拉到集市上去買。
    “怎么這次中午才回來？”大隊長問船員。
    “在海上碰到風(fēng)浪，觸到礁石了。”
    別的漁船在早上或者上午就全部回來了了，就他們慢了這么多。
    “人沒事就好。”大隊長拍拍他的肩膀：“你們回去休息吧，這里交給我。”
    “好。”船員也疲憊不已，不僅要對抗風(fēng)浪，還要全神貫注開船，實在是太費精力了。
    夏瑩趕緊過去，“你好同志，我想買點海貨可以嗎？”
    “行啊，”生產(chǎn)隊大隊長看她一眼，“等卸完貨，隨便挑。”
    她看得抓心撓肝，干脆去幫忙。
    沈元白也去幫忙搬泡沫箱子了，他沒穿軍裝，是常服，不過因為長得和林漪有幾分相似，大隊長遲疑道：“你是……林家的孩子？”
    “是。”沈元白笑著點頭。
    “難怪，我就說看著眼熟。”大隊長嘴里叼著煙，給他也發(fā)一根：“你是林家大外孫還是小外孫？”
    沈元白沒有接煙，他伸手笑道：“手有些臟，您留著自己抽，是大的。”
    大隊長見他繼續(xù)搬箱子，收回?zé)煟瑒e在耳朵上：“我記得你們哥倆都在部隊吧，聽你外公說就在東城。”
    “是，東城軍區(qū)。”
    問到這，大隊長就沒有繼續(xù)問下去了，不然就是思想覺悟有問題。
    部隊里的事哪能一直問。
    沈青雪他們來的也不慢，陸長風(fēng)本來就是個閑不住的，見小姑娘也要去搬箱子，他倏地笑了。
    “我來。”他略微抬手，示意她到旁邊去，下意識脫口而出：“你這要是扭到腰了你哥都能往我身上扣。”
    話出口，才想到沈元白就在旁邊，他現(xiàn)在也不是帶隊的教官。
    隨意笑了笑，他輕松地抱起一個箱子，對有些呆愣的小姑娘說：“站遠一些，別弄臟你的裙子。”
    蘇娉看了他一會兒，才依言退到碼頭旁邊的木欄桿那兒。
    陸長風(fēng)又來回一趟，來搬新的，看到她乖巧站在那兒，笑著對她點頭：“真乖。”
    生產(chǎn)隊人多，再加上有他們的幫忙，很快把船上的東西卸了下來。
    夏瑩看著有些黢黑的泡沫箱里活蹦亂跳的大蝦和她沒見過的很多軟軟觸角的東西，問大隊長：“現(xiàn)在可以買了嗎？我想要十斤蝦和十斤螃蟹。”
    “要糧票還是肉票呀？”
    “都不用。”大隊長笑呵呵地走到陸長風(fēng)面前，遞了根煙過去：“這么一點蝦不用算錢，就當(dāng)工錢了。”
    陸長風(fēng)也沒跟他客氣，咬著煙從兜里摸了盒火柴出來，又拿出自己的煙，手指抵了一下，示意大隊長拿。
    大隊長拿了根煙，剛想放到嘴里，一瞥是大前門，頓時舍不得了。
    于是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大前門別耳后，借著陸長風(fēng)的火點燃，吐了口白煙出來。
    “真不用呀？”夏瑩不確定地問了一次，“會不會違反紀(jì)律？”
    “你這個小同志紀(jì)律性還蠻強的嘛。”大隊長笑了：“讓你們拿回去就拿回去，用不著客氣。”
    沈元白笑了一下，溫聲道：“我們都是部隊里的，不能這樣拿東西，您如果不收錢我們就不要了。”
    夏瑩聞言，手指戳了下活蹦亂跳的蝦，起身站在何忠旁邊：“對，不能白拿。”
    大隊長拿他們沒轍，收了錢擺擺手：“行了行了，我拿個網(wǎng)兜給你們裝。”
    “不用！”沈青雪跑到后面，提了兩個木桶過來，咧嘴笑：“我從家里帶了。”
    “行。”大隊長這會真樂了，示意旁邊的會計拿秤給他們稱。
    提東西的活落在陸長風(fēng)身上，他一手拎一個桶子，也沒覺得吃力，跟在沈元白身后往林家走。
    夏瑩還想在海邊多待一會兒，她還沒踩水呢。
    蘇娉拉著她回家：“下午來，先回去吃飯，到時候我?guī)闳ズ！?br/>     “你知道海灘在哪呀？”夏瑩不信：“你不是沒有來過海邊嗎？”
    “我外婆家前面不遠就是沙灘呀，真的，不騙你。”蘇娉耐心解釋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去二樓看看，能看到海邊的情況。”
    “那我聽你的。”夏瑩摟著她的胳膊，“什么時候你也能跟我去我的老家玩呀，我想帶你吃麻辣兔頭。”
    蘇娉微囧：“很辣嗎？我可能吃得不了太辣。”
    “我忘了，你在南城長大的。”夏瑩吐了吐舌頭，“沒關(guān)系的啦，我在旁邊給你放杯水，你把辣椒涮涮。”
    “其實我吃著是真的不辣，還有香辣蘿卜丁，可好吃了。”
    “東城食堂都是味道比較淡的，要不是我媽從老家寄來的咸菜，我早就扛不住了。”
    蘇娉笑吟吟地聽著她說，不知不覺走到了林家。
    林太太看到外孫們回來了，跟大兒媳在廚房高高興興做飯。
    林洪剛才匆匆隨便吃了點東西，被喊去生產(chǎn)隊了。
    至于林江和他媳婦兒，帶著孩子回了西北。
    林家大舅媽的父親是工人，一雙兒女在鎮(zhèn)上讀書，現(xiàn)在戶口都是隨媽，林家大舅媽是工人子女，戶口在鎮(zhèn)上。
    林江一家在西北軍區(qū)，她和男人在家照顧公婆，她能吃到供應(yīng)糧，平時也不用下地干活。
    “外婆，大舅媽。”蘇娉帶著夏瑩來廚房喝水，順便介紹：“這是我的同學(xué)，也是我的好朋友，她叫夏瑩。”
    “外婆好，大舅媽好。”夏瑩打完招呼，喝了水就自來熟的湊過去問：“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膯幔俊?br/>     林老太太在炒菜，她握著鍋鏟，和藹道：“不用，你們?nèi)ネ饷嫱鎯喊桑　Ｏ矚g吃白灼蝦還是香辣蝦？你們年輕人口味要重一點，喜歡吃那種就說，外婆給你們做。”
    “香辣蝦！”夏瑩眼睛都亮了：“謝謝外婆，外婆最好啦！不過阿娉可能吃不了太辣的。”
    “沒事。”聽她惦記外孫女，老太太心里更是舒服：“外婆做兩種，你們都能吃到。”
    “好。”夏瑩又倒了杯水，她對蘇娉說：“我去找何忠，你陪外婆說說話？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蘇娉點頭：“你去吧。”
    等她走了，大舅媽才笑瞇瞇開口：“我們家阿軟真厲害，你小舅媽前段時間發(fā)電報回來了，你表弟不是長了風(fēng)單子嗎？按照你給的方子吃了半個月，好了。”
    “有用就好。”蘇娉溫聲道：“我就怕起不到作用，看著小表弟難受，我心里也不好過。”
    “你這孩子，像你媽，心慈。”林老太太嘆氣道。
    見她不說話，大舅媽轉(zhuǎn)移話題：“阿軟，跟你們一起回來的那個高高大大的男孩子是誰啊？”
    “哪個？”蘇娉下意識反問，“何同學(xué)嗎？”
    大舅媽知道何忠，他過來放米的時候就自我介紹了，“不是那個，另外一個，長得俊的那個。”
    “啊？”蘇娉喝了口水，柔聲道：“他是哥哥的戰(zhàn)友，一個兵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