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敬信等人帶有遺憾和失落收拾好一切設備開車離去的時候，在一個不是很容易被人注意到的角落里，有三個男人默默地注視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許久都沒有離開。
這三人一個高個子，一個中等身材，一個是身材胖到走樣的中年禿頂男。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寶玔笑啊。”一個古銅色皮膚的高個子男人忽然發出一聲感慨。
站在兩人中年的一個胖中年人表情復雜地點了點頭：“走吧，不看了。”
三人走到不遠處的路邊進入一亮黑色帕薩特，緩緩行駛到那家工廠的門口，并在出示通行證之后順利進入到廠區內，輕車熟路地開到了唐寶玔所在的那間廠房。
廠房里面到處都是叮叮當當的敲打聲，電焊的滋啦聲，以及工人們彼此交流的呼喊聲。
有人看到那名胖中年人，連忙招呼道：“快喊二老板一下，老板來了。”
胖中年人從旁人手中接過黃色安全帽，一路板著臉往里面走，對已經完工和正在制作的部分非常嚴格地進行檢查，并聲音嚴厲地對附近的工人進行指正。
“你這個漆不行，焊縫和焊渣都沒有打磨，漆噴上去跟得了皮膚病一樣，趕緊給我打磨了重新噴！”
“這風管誰搞的，告訴你要在彎頭和直段加法蘭的，誰讓你直接焊的？切了，加上法蘭，用單面膠密封，用螺栓連接！”
“喂！上面的，超過兩米要系安全繩不知道嗎？你干什么呢？耍雜技呢？”
“……”
胖中年人一路沉著臉按照安裝規范進行著一項項糾正，從一樓走到三樓，正看到坐在一摞方鋼上發著呆的唐寶玔。
如果換做以前，他肯定是要發火的，但今天卻不一樣，他竟有些心疼。
他走過去，默不作聲地坐到了唐寶玔身邊。
旁邊的工人們正在焊著平臺，跟隨老板過來的高個子快步走過去將那幾個工人喊去了別的地方，并一聲不吭地退了下去，讓偌大的廠房三層里，只剩下唐寶玔父子二人。
“爸，你們來了。”唐寶玔扭頭看了一眼父親，然后又移開視線，低頭看著腳底下的鋼材邊角料發呆，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特別能吸引他的東西一樣。
胖中年人掏出煙，和兒子一人一支點燃，他深吸一口，將混雜了電焊味兒的濃煙吸進肺里，然后長長呼出。
唐寶玔愣愣地看著手中那支煙，沒敢抽。
別看他已經二十多歲了，雖然他也抽煙，但他還從來不敢在自己父親面前抽煙，都是私底下偷偷抽。
“抽吧，今天我不說你，我想跟你好好談談心。”唐父面帶慈祥微笑地說道。
唐寶玔皺了皺眉，猶豫了片刻，抬起手輕輕吸了一口煙。他真擔心這一口煙抽下去，他老爹會跳起來抬手抽他后腦勺。
果然，唐父抬起了右手，但卻沒有打唐寶玔，而是輕輕拍了拍唐寶玔頭頂的安全帽。
“兒子啊，你還記得嗎，當初你說你想去京都玩音樂，我那么阻攔你，甚至要跟你斷父子關系了，可你還是偷偷摸摸地跑了，跑去了好幾年，除了偶爾你會給你媽打個電話，連過年都不回家。”
唐寶玔苦澀一笑，面露愧疚道：“那時候我太幼稚了，不懂事。不過沒有那時候的叛逆，我現在應該也不會這么踏實吧？”
“你真的喜歡這樣的踏實嗎？”唐父忽然問道。
唐寶玔怔了怔，竟是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與其問他是否喜歡現在這份踏實，不如問他是否甘心這樣的生活。
喜歡嗎？甘心嗎？
唐寶玔用力吸了一口煙，嘆氣道：“可每個人的生活不都應該是這樣的嗎？”
“雖然你嘴上這么說，但我知道，其實你很討厭現在的生活，難道不是嗎？四年前，你從京都失魂落魄地回來，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悶了一個多月，我和你媽都擔心你會出事，天天盯著你。我倆都沒想到，當你從房間出來之后，竟然完全變了個人一樣，竟然答應來幫我的忙。這一晃，四年過去了，我從那天開始，再沒看到你真心地笑過。”唐父越說情緒越低落：“這四年來，朋友找你喝酒你不去，親戚給你介紹女孩子你也不去，你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全國各地的到處跑。我和你媽一開始還以為你是事業心重，但后來我才看明白，你是在用繁忙的工作來麻痹自己。”
唐寶玔搖頭道：“爸，沒你想得那么復雜，我只是知道了自己該在哪里，該做什么而已。這是很多人一輩子都想不通的事，我挺幸運的，才二十多歲就想通了。”
“你真的想通了嗎？”唐父目光灼灼地盯著唐寶玔，好似要看穿唐寶玔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唐寶玔避開唐父的目光，低頭繼續抽煙。
過了好一會，唐父嘆氣道：“去吧，我還年輕，不急著讓你回來接班。你還年輕，再去拼一次吧。”
唐寶玔渾身一抖，指尖的煙灰滑落，碎在腳邊。
“我不可能回去了，當初離開，就沒想過要回去！”唐寶玔語氣堅定地說道。
“你知道嗎？兒子。四年了！這四年來我只在今天看到了你真正開心的樣子。”唐父想到剛剛唐寶玔在舞臺上發光發熱的樣子，就無比心疼唐寶玔。
唐寶玔搖頭道：“成年人的世界，根本就不需要開心。”
“可在我眼里，不管你多大多高，你永遠都是個孩子。”唐父語重心長地道：“我不能看著你再這樣下去了，這里不屬于你，至少不屬于現在的你。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唐寶玔有些生氣了：“當初我想去京都，你說什么都不讓，現在我不想去了，你又在這里絮絮叨叨地勸我去。哪有你這樣的？”
說著，唐寶玔將手中煙頭摔在地上，起身扭頭就走。
可他沒走出多遠，忽然又停了下來，他的身后傳來父親略帶哽咽的聲音。
“我真的不想看到你每天這么難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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