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忙完之后，如荼便和肅雍道：“你現在要送麟兒去讀書，我準備了八樣禮和一兩銀子，你便帶過去吧。”</br> 此時肅雍還在暢想：“咱們兒子讀書那是過目不忘，那些鄉野之人看到咱兒子這個水準的，說不定錢都不要呢。”</br> 如荼笑道：“你呀真的是想的美。”</br> 還真的是想的美，肅雍也沒想到自己頭一次這么不受待見，那三角眼的先生聽說還是這個縣城最好的先生，所以收的束脩是最貴的，三個月就一兩銀子，以前的肅雍當然不會把這一兩銀子當一回事，現在做了半天生意才知道別說一兩銀子了，除去生活費之外就是一天掙一兩百文也算很不容易了。</br> “先生，這是我兒子周白。”</br> 肅雍腳步還沒踏進去，剛說完了一句話，那三角眼先生便道：“腳拿出去，書香門第可容不得商賈駐足。”</br> 肅麟看了他父皇一眼，嚇了一跳，肅雍原本也想發火，但是想起如荼的囑咐，只得捏著鼻子道：“是，先生，我不進去，這是小兒的束脩。”</br> 若非是答應了如荼要在這里待滿十天，他是絕計不會忍的，但是縣里就這么一個先生，若是這個先生不收，孩子就沒地方念書了，想到這里，他只好捏著鼻子應下了。</br> 看著鼓鼓囊囊的束脩和一角銀子，那先生喊了個人出來把東西收進去，似乎一幅根本不想挨著銅臭之物的清高樣子。</br> 他還隨手指了一個角落對肅麟道：“過去坐下吧。”</br> 肅雍還真是氣不打一處來，“老先生，你不是應該先考查一下我兒子學問，再教導嗎？”</br> 即便他肅雍沒有從小讀書，也知道這個道理。</br> 三角眼先生不悅的摸了摸胡子：“多嘴，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該怎么教老夫自有區處，你若不想待，讓你兒子走便是。”</br> 肅麟見狀，怕鬧起來反倒不妙，所以道：“爹，您先回去吧，兒子自有分寸。”</br> 大兒子的本事肅雍一直都知道，這孩子從來都不是那等咋咋呼呼的，但是辦事卻是不動聲色，既然他這么說了，肅雍略微一點頭便回去了。</br> 回去之后又發生了一件事情，因為如荼賣的鹵味物美價廉，不少人犯了饞癮，下午生意越發火爆起來，如荼幾乎帶著老二老三在后廚都忙不過來，老小肅璠最是機靈，他收錢算賬頭腦最快，但即便這樣，拿刀稱重的手都開始顫抖，好不容易把所有鹵味全部賣完，便來了一群人。</br> “這不是王瘸子的店嗎？</br> 怎么是你們在做啊？”</br> 這些人兇神惡煞的，肅璠看了肅雍一眼，見他爹鼓勵他說，便乍著膽子道：“王瘸子已經把店盤給我們了。”</br> “是嗎？”</br> 那人叼著一根稻草，吊兒郎當的，又啐了好幾口，“王瘸子還欠我十吊錢呢，就這么一走了之可不成，這個店必須得賠給我才行。”</br> 這就是無賴了，隔壁倆家站滿了圍觀的人，但是沒有人出來說一句，肅雍把兒子肅璠拉到身后，大聲道：“怎么著？</br> 我們白紙黑字都按了手印了，你說賠給你就賠給你呀。”</br> “什么契約啊？</br> 拿來老子瞧瞧。”</br> 外面鬧的動靜很大，肅琪在里面早已等不及了，兄弟倆原本每日都練功夫，看到無賴們這么說話，哪里還呆得住。</br> 如荼則吩咐他們：“把刀和燒火棍帶上。”</br> 肅瑢素來靦腆，現在聽他母后這么一說，火氣也上來了，如荼則跟他們小哥倆道：“這個地方不用講道理，打起來也別怕，只要不把人打死就行。”</br> 喊官府主持公道？</br> 恐怕人還沒到，自己都被人家甩出去了。</br> 果然那無賴原本聽說這家人沒什么根基，便可以把生意搶下來，反正他做這種事情輕車熟路。</br> 沒想到看到拿著刀和燒火棍出來的倆個大小伙子，那無賴終究有些怕了，肅雍看到了倆兒子，知道如荼的意思，索性道：“我們雖然是外地人來這里做生意的，但是我們一家人走南闖北什么沒見過，這才頭一天，你就想趕我們走，那是門都沒有，大不了魚死網破便是。”</br> 這狠的怕橫的，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們一家現在的設定是外鄉人，在本地毫無根基，如果表現的橫和不要命，這才讓人害怕。</br> 無賴哪里被他們嚇到，一下子就呼攏人上，正好肅麟也回來，加入戰斗，肅雍還沒想過傷人，反正提著人甩出去，四個兒子更是躍躍欲試，這就是肅雍和如荼的教養方式，做永遠比說要體會更多。</br> 平時習武，勤奮的如太子和肅瑢非常穩當，打一兩個人很輕松，肅璠機靈，專門放冷箭，肅琪不成，還得肅雍護著，但饒是如此，這幾個無賴幾乎是一溜煙就跑了，有的罵罵咧咧還想找回場子。</br> 肅雍則道：“我周永不怕事，來一個我打一個，來兩個我打一雙。</br> 不信，就都試試。”</br> 說罷，當場把門前的石磙抱了起來要砸人。</br> 恰好此時有官差過來，肅雍才發力，一下把石磙碎成粉末，周圍的人無不拜服。</br> 就連這些來的官差們，原本過來拿人，但是見狀，只是兩邊和稀泥。</br> 官差們和無賴一走，如荼把門一關，一家人對著都忍不住笑了，如荼摸了摸大兒子的腦袋：“你還從來沒有這么過癮吧。”</br> 在宮里要時刻保持端莊的太子形象，出來還能酣暢淋漓的打一場架，怎么能不痛快？</br> 肅麟點頭：“娘，兒子有點餓。”</br> “好，餓了娘就去燒飯，你和琪兒你們倆也過來幫忙，等會兒還要教另外倆個讀書，雖然咱們只出來十天，但是功課也不能落下。”</br> “是，兒子知道了。”</br> 一家人都擠在窄窄的廚房里，如荼問起肅麟私塾的情況，肅麟則道：“娘，這位夫子還念白字，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兒子們中午送的米過去，送的都是白米，但是聽同窗說那先生都讓學生吃霉米，白米賣出去。</br> 他爹因為和這個先生同宗，每次賣米都讓他爹去賣去，您說這個先生可真的坑人。”</br> 如荼感嘆：“這樣學問的人也能做先生，這樣師德的人也能被稱為先生，也難怪北直隸的學子一直不如南直隸。”</br> 肅麟則道：“娘，聽說這里還是好的，這個先生是個童生，雖然學問不怎么樣，但好歹還是讀書人，下邊鄉里更嚴重。”</br> 肅雍咬了一口帶著甜味兒的饅頭，吃完了，才和肅麟道：“這些事情你都得記下，也許我這輩子沒辦法讓所有人都讀上書，但是你能。”</br> 人不識字，等于永遠低人一等，從而被人糊弄。</br> 像三角眼先生這樣的人在肅家人面前簡直覺得非常差，但是毫無疑問，在這個縣城算是最好的先生了，尤其是這個先生瞎貓碰上死耗子教出個把童生來，更是讓他聲名大噪，但他這樣的人絕對是沒有良心的害群之馬。</br> 肅麟一肅：“兒臣記下了。”</br> 如荼又遞了一個饅頭給肅麟：“你們現在才知道百姓不容易了吧。”</br> “兒子覺得是不容易，但是這些人自己坑自己人更厲害。</br> 方才兒子回來，隔壁那個賣糕點的仿佛跟那些官差認識，我估摸著是他讓那些人來抓我們，但是爹爹太厲害，所以那些官差也不敢輕舉妄動。”</br> 肅麟很快說出了自己的判斷。</br> 肅琪不明白：“可是咱們和他無冤無仇的，他為何要害我們呢？”</br> 如荼對二兒子語重心長道：“這有時候起了歹念，也未必是因為真的跟別人有過節，或許是看到別人過的好，賺的銀錢多，所以就見不得，甚至下殺手。”</br> 肅琪從小就活的單純，沒有想到居然是這樣，反倒是年紀最小的肅璠則安慰他二哥：“二哥，這很正常，人都有見不得人的心思，只是有的人能夠控制住，有的人則控制不住，就開始害人了。”</br> 他這番話出來，讓肅雍和如荼高看一眼這個小兒子，平日里只會撒嬌弄歡兒的小兒子竟然有這樣的見解。</br> 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的問題連先賢們都不一定能辯的清楚，更遑論是他們。</br> 但如荼也知道，每個人總會有惡念，可有的人去做了，有的人扼殺在腦海里，這便是好人與壞人最大的差別。</br> “娘，兒子還想要喝湯。”</br> 一聽是老三拿碗過來，如荼忙夸道：“方才瑢兒可真厲害，一看就是平日勤練武藝的，咱們肅家是以軍功起家，所以習武是一定要的。”</br> 難得肅瑢第一次被夸，拿到湯碗還被小弟弟肅璠用手指輕戳一下，肅瑢嘻嘻嘻的笑。</br> 飯吃完了，如荼則道：“今天你們才知道市井生活不容易了吧，這頓飯平日里你們肯定覺得下人吃都嫌差，但是今天咱們幾個人是不是吃的特別香甜。”</br> 肅雍淡笑著看小媳婦說話，他喜歡聽。</br> 幾個兒子連忙點頭，老小更是哀嚎，“皇姐這個時候肯定在宮里用玉珍糕呢。</br> 哎，虧我上次嫌膩味給我身邊那個小太監了。”</br> 老二肅琪以前不愛讀書，性子也憊懶，今天發現自己是唯一一個需要父皇護住的，所以他握緊小拳頭，說自己一定要勤奮。</br> 肅麟笑道：“你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你哥我可是一直看著你。”</br> 幾兄弟一起把碗洗好便都去溫書了，留下肅雍和如荼，肅雍一把抱住如荼：“好累啊，不如明兒我們就回去吧。”</br> 如荼摸了摸他的鼻子：“說出去的話怎么能不算數，要是那幾個小的都知道你說話不算數，他們以后怎么看你。”</br> “我不想他們怎么看我，我就想讓你怎么看我？”</br> 肅雍抱著她，對著她耳邊吹氣。</br> 本來就是的嘛，他這個做皇上的，哪能天天做事。</br> 如荼不依：“你要是半途而廢，就是小狗，以后我也不跟你玩了。”</br> “你不跟我玩，還跟誰玩呢，我跟你說別看那幾個小的一口一個母后叫的親熱，人家以后肯定是娶了媳婦忘了娘，所以你還不要真的把他們當回事。”</br> 如荼知道肅雍從小的生長環境就是這樣，誰都不能相信，她依然道：“我和你固然是最親的，可是孩子們現在還小，很多道理都不明白，如果咱們不把他們教好，到時候咱們倆甜甜蜜蜜的時候他們搗亂怎么辦呢？”</br> 倆個人甜甜蜜蜜？</br> 肅雍喜歡他這么說，所以乖乖同意了。</br> 夫妻倆因為今天累了一天，便很快休息了，雞鳴三聲，肅雍已經開始燒鹵水了，他想提前把這些做好，如荼就不用這么累了，這么算起來，他還真的是一個合格的郎君呀，肅雍托腮美滋滋的想著。</br> 好在如荼也不是貪睡的人，一會兒就進來開始忙活了，肅雍問道：“要不要我去喊那幾個小子起來？”</br> “沒事，讓他們多睡會，我把鹵料切好放進去就成了。</br> 早點我得做好，今天做你愛吃的黃金酥餅，如何？”</br> 孩子們都才十來歲，正是長個頭的年齡，可不能生生的把他們的睡眠打破。</br> 肅雍一聽到黃金酥餅，兩眼發光，“想吃，想吃。”</br> 那可是他的最愛，要不是平時礙于規矩不能多吃，他恨不得天天吃。</br> 如荼就知道他愛這口，不禁笑道：“雖然我和你兒女那么多，但是我最關心的還不是你。”</br> 肅雍撒嬌的看著她：“我當然知道你對我最好了。”</br> “咳……”門口站著的肅麟忍不住清咳了一聲，如荼才恢復素日的模樣，“麟兒，你要等會兒啊，吃完早飯，再去學堂，今天還是讓你爹爹接你，那些地痞們不會一下子收手的。”</br> 肅麟點頭，“好，我幫娘放柴火。”</br> 慶幸的是第二天過的平平淡淡的，沒發生什么事情，肅瑢肅璠倆個小的還忍不住對如荼道：“娘啊，今天怎么沒人來了。”</br> 如荼不怒反笑：“你倆怎么回事，沒人來還不高興啊？</br> 非要有人來才行。”</br> “來讓咱哥倆練練手也是好事，兒子昨天想了好幾招呢。”</br> “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br> 隔壁的豆腐嬸子羨慕道：“周大嫂啊，我真的羨慕你，兒子個個厲害，我家那幾個賠錢貨呀什么都不頂用。”</br> 這話聽的刺耳，如荼笑道：“女兒也未必不是福氣。”</br> 賣豆腐嬸子話鋒一轉：“倒也是，對了，周大嫂你得多買點我家的油皮豆腐了，我有個親戚在驛站倒夜香，他說給我聽，這次有個大官要過來，咱們可都要發財了，你不備點可不行啊？”</br> 大官？</br> 這次進京述職的大官如荼倒是認得，但就不知道是不是她知道的那位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