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稚猛地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舉止多逾距, 被燙到似的收回手,指尖蜷縮進袖口里,直起身往后挪了兩步?!啊嗔艘粔K, 所以會疼?!贬擅娌桓纳貑? “你家有云南白藥嗎?或者冰袋,冷敷完就好了。”她表情還算冷靜。眼神也明亮。白皙耳廓卻泛著紅。謝逢周收回視線,把衣服放下去:“那我用噴霧劑處理一下吧?!贬尚睦锬煽跉?,正要找借口出去,跟前這人又道:“你能幫忙嗎?”耷拉下去的耳朵又刷地豎起來, 岑稚警惕地看他:“不合適吧?!薄笆裁床缓线m?”謝逢周站直身,神色有些無辜的疑惑, “讓你幫忙拿下噴霧劑, 怎么就不合適了?”“……”他剛剛肯定不是這個意思。但她沒有證據。要論嘴上功夫, 還真沒幾個人是謝逢周的對手。岑稚很有自知之明地不再多和他較真兒,出去找噴霧劑。噴霧劑放在電視柜抽屜第二層, 岑稚按謝逢周說的位置找到,扶著膝蓋起身時,在懸掛墻壁的那幅幾何撞色框裝畫底下, 瞥見一張很獨特的長桌。三塊不規則木頭拼接成峽谷, 留白部分是墨藍河流, 河底隱隱泛著熒光。滴膠調色凝出草叢和河道,桌面被打磨拋光得剔透澄澈,很有厚度和質感。岑稚一下被吸引住注意力,認出這是張以王者峽谷為原型的河流桌。眼睛亮亮地轉頭問:“在哪兒買的?”謝逢周正站在電視柜前, 給圓形玻璃小缸里的綠毛龜喂食, 聞言往這邊掃了眼, 隨口道:“自己做的?!币患壥謿堖x手岑稚同學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她看看河流桌,又看看謝逢周,不太相信:“你怎么做的?”像是覺得她這個問題有點好笑,謝逢周給龜喂完食,擦掉指尖碎屑,舉起兩只手對她示意一下:“用手?!睉蛑o地說完,他發現岑稚望向他的眼睛里開始一顆一顆地往外冒星星。崇拜溢于言表?!啊敝x逢周幾不可見地輕抬一下眉,忽然間找到拿捏她的方法?!霸趺矗彼朴频爻哌^來,在旁邊停下,“很喜歡這個?”岑稚嗯嗯點頭,碰到感興趣的東西,話也多起來:“我一直在玩這個游戲,剛開始特別菜,后來在游戲里遇到個很好的朋友……哦你也認識,他之前還介紹你來接系統升級的單子?!薄拔液途涮柺窃诤拥烙鲆姷??!贬烧f著,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給謝逢周指了下,“就是這里。”指腹觸碰上桌面的下一秒。盈盈淺淺的湛藍色光圈從她指尖底下蕩開,像熒光海漾起層層漣漪,煙火在墨藍銀河里安靜又絢爛地綻放。岑稚驚訝地睜圓眼睛。謝逢周甚至聽見她輕輕吸了口氣。就喜歡這家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他忍住笑,抱著胳膊倚在桌邊,逗小朋友似的:“想不想再來一次?”岑稚:“想!”她眼里裝滿蠢蠢欲動的期待,謝逢周抬手關掉客廳大燈。視野倏然暗下來,只有河流桌泛著熒藍色微光?!皝戆?。”他下巴朝桌面隨意一點。岑稚小心地伸出手指,在剛剛碰過的地方又點一下。層層疊疊的年輪狀光暈綻開來。她試探著按向別處。一圈圈漣漪順著她指尖的方向留下道長長光痕,像蜻蜓翅膀掠過水波。墻壁映得忽明忽暗,將兩人影子投在那副幾何畫上,被木框裝起。岑稚忍不住哇了聲,求知欲達到巔峰:“這底下是裝了什么東西嗎?”“感應模塊燈珠?!薄班?。”岑稚若有所思,不亦樂乎地玩了會兒,發現河道那一片的漣漪煙火是整個峽谷里最絢爛的。剛好是她和句號遇見的地方。真巧。想起之前那朵紙玫瑰,岑稚不禁感嘆:“你居然連這個都會做?!敝x逢周笑:“我會的多了?!薄澳悄愣紩┦裁??”岑稚是真的好奇,她經常對事物充滿探知欲。很少對人好奇。她覺得謝逢周就像那種童話迷宮,你以為挺了解他,可拐個彎又會出現不同的風景,他身上永遠有新鮮感。謝逢周沒答,語調帶著漫不經心的懶散:“以后你就知道了?!蹦哪芤淮涡远几嬖V你。不得保留點神秘感??瘁蛇€想再上手,謝逢周誒了聲:“不能一直摸?!薄盀槭裁??”“沒電換不了。”謝逢周很誠實地道,“我一個月也就碰一回,你剛那幾下,已經把我下半年KPI沖完了?!薄啊焙冒?。中看不中用。岑稚意猶未盡地克制住自己,“你做這張桌子用了多久???”“兩個月?!睆奶暨x木頭到滴膠做模型,再到鋪樹脂安裝燈珠,打磨拋光,途中出現挺多次意外,電刨機都燒壞兩根線。但成品出來效果還不錯?!澳銥槭裁匆敲撮L時間做一張一個月只能摸一次的桌子?”岑稚這次是真好奇,她雖然不缺耐心,也絕不會有這樣的閑情逸致。謝逢周答得很拽:“因為喜歡?!贬煽此皖^,修長手指輕輕摁在河道的位置,桌面綻開墨藍煙花,微縮倒印在他漆黑清亮的虹膜上?!拔疫@人沒什么遠大追求?!彼犚娭x逢周散漫干凈的聲音,“只想做喜歡的事,再把喜歡的事做好?!彼拇_活得輕松自在,沒有包袱簡單熱鬧。不像她,總要顧忌那么多東西,行程表里的任務永遠忙不完。這人好像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他不會焦慮,也沒有野心。誰說少年意氣一定是永不停歇只手摘星,年輕的代名詞不止有孤獨一擲冒險主義,還要有隨心所欲一身瀟灑。岑稚忽然有點羨慕他。一直問個不停的人安靜下來,謝逢周不由得抬起臉,在昏暗模糊的光線里,對上岑稚直棱棱望來的眼睛。應該是為了做飯方便,她把頭發挽成丸子。她腦袋本就圓圓小小的,這樣的頭型扎丸子頭最好看,鬢角落著碎發,有種蓬松慵懶的氛圍感。謝逢周挺佩服自己??蛷d沒開燈,唯一光源是那張河流桌,熒藍光影模糊掉視野,他也能看見岑稚右眼角一顆淡褐色小雀斑。很可愛。可愛得玻璃缸里所有熱帶魚都從疏落水草間穿梭進他心里,尾巴攪得一湖平靜池水漣漪蕩漾,心神不寧。岑稚正發著呆,視線里忽然出現只手。她回過神,沒躲也沒動。那只手在半空停頓幾秒,最后屈起指節,撥了下她額前掉落的碎發。岑稚一愣,跟著抬手摸了摸:“……我頭發亂了?”謝逢周沒說話,把客廳大燈重新打開,明亮的光線傾涌而下。岑稚不適地瞇起眼,聽見身側那人簡單又直白地答一個字:“沒?!睕]亂。所以就是單純想碰碰她。明白這句話里邊的意思,岑稚耳朵莫名有些發燙。牛仔褲口袋里的手機冷不丁嗡嗡地震動起來。曖昧氣氛瞬間消散。祝亥顏發消息問她什么時候回家,岑稚這才發現快九點了。見她轉身去拿包,謝逢周跟在她后邊抄起茶幾上的車鑰匙:“我送你?!薄安挥寐闊┝??!彼男‰婓H還停在院子里。岑稚快速收拾好東西,站在玄關把鞋換回來,對謝逢周擺擺手,轉身要走時,腳步一頓,又將臉扭過來,“可以和五折說聲再見嗎?”謝逢周清晰地捕捉到她眼里含蓄的不舍,沉默片刻,意味不明地挑起眉,肩膀抵著門框,轉頭向客廳道?!罢劭?,出來送人。”叼著玩具自娛自樂的薩摩耶得到召喚,眼睛亮晶晶地搖著尾巴躥過來。圍著謝逢周轉一圈,小腦袋蹭蹭他褲腿,而后躲在他后邊看向岑稚?!拔乙吡恕!贬蓮澭?,揉了揉狗勾那對覬覦已久的三角耳朵,軟軟彈彈手感特好,“下次見,五折。”薩摩耶豎起耳朵:“汪!”謝逢周冷眼旁觀他倆互動,岑稚走之前還跟發表到此一游感言似的,說了句:“你家裝修風格蠻不錯?!狈凵‰婓H駛出別墅庭院。在花葉樹影里消失不見。謝逢周在原地站了會兒,用穿著灰色拖鞋的腳將門重新帶上??恐駠@口氣??瓷纤募???瓷纤墓?。看上他的桌子。就看不上他是吧?!@人怎么那么難搞。很多年沒有過的挫敗感席卷而來,謝逢周低頭,和蹲坐在他腳邊的薩摩耶四目相對,他單膝屈起蹲下去。自言自語:“她好像很喜歡你。”思忖片刻,謝逢周一手搭在膝蓋上,另只手抬起,擼了把五折狗頭,一本正經:“折總,要不你再努把力?!睜幦∽屇愕笐{子貴。成功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