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不敢，這就退下。”她閉眼強壓下心中的怒氣，溫笑嫣然，借著海風如洛凡的仙子飛向漆黑的大船。
    兩船相錯，離開紅袖的船再度向北，路線非常清楚，只要朝著太陽相反的方向繼續行走，就可以離開這片海域到達蓮霧城。
    宋離撕下一張皺巴巴的□□，枯干的手抓抓被面具糊的不太舒服的臉，心情不錯。
    “她的命很大嘛，怎么都死不了。”
    璇璣動動唇，海風吹起她黑褐色的發絲向后飄去，襯著微紅的臉兒，顯得很好看。她模樣認真，靜靜說道：“她大抵是百毒不侵的身體，我對蘭生坊并不了解，只是薏米身體里喂的毒也不能把她怎么樣，白白搭上條性命。”
    樓滿塵在虛空中亂劃，忽然有些膩味，手指緩緩停住，問道：“喂的什么毒？”
    璇璣沉默片刻后，回道：“從生從母。”
    樓滿塵笑了起來，“世間皆稱從生從母是一切毒的起源，慢性毒，第一個吃的不會死，卻成為毒源，只要任何物再食毒源，便會頃刻而亡，而且……世人并不知道這種毒母存不存在。”
    他笑意漸斂，“我想，紅袖這種人物，大概會和烏蘇秀一樣修煉的是邪門歪道吧。”雞兒訕笑一聲，“但我墓蝶隱派畢竟以用毒聞名于世，誰知道呢？”
    想起方才被紅袖緊緊攥在手中的紙條，樓滿塵搖了搖頭，心想若是連那個毒都對紅袖沒作用，那這天底下豈不是沒有人可以殺死這個紅袖了？
    他在想什么，宋離和璇璣自然不知道。
    另一艘黑色的船上，紅袖微有慍怒，這片海域并不是鯊魚出沒之地，今日卻沒來由的出現了群鯊將她的船團團圍住，它們在船周圍虎視眈眈，張著血盆大口仿佛在靜靜等待獵物自己跳下來供它們享用。
    鯊魚，是嗅覺最靈敏的動物，它們能聞出數里外的血液腥味，并追蹤出來源。
    紅袖弓背望著船下幾百只的鯊魚，突然有了厭煩的感覺。她不喜歡看鯊魚吞肉食血，盡管她自己很喜歡這種殺戮。
    蘭剎望著越聚越多的鯊魚，眉頭皺起，他小心翼翼地發問：“坊主，我們……”
    紅袖惱怒的揮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砸在他臉上，“不合時宜的多嘴，該死！”她望著那群鯊魚，船不能前進半分，隨時都有被頭鯊沖撞的危險。
    但被她一巴掌打在面門上的蘭剎此刻臉色突然鐵青，身子一歪從船上栽了下去。他砸入海水中，慢慢浮上來，很快聚過來幾只幼鯊，它們小心翼翼在蘭剎的身體上拱拱，忽然躁動不安，開始瘋狂的撕扯蘭剎的身體，很快蘭剎血肉模糊，就連白骨也消失在鯊魚堆里。
    血腥的味道摻雜著海腥味，氣氛變得異常怪異。
    一整片海水被鮮血染紅，形勢突然發生逆轉，接觸到血液的鯊魚很快翻起白肚，成片的死去，越來越多聚過來的鯊魚開始慢慢死亡，還沒有接觸到血液的鯊魚停滯不前，很快它們開始往回游去，漸漸消失在遠處的海域里。
    紅袖望著大片鯊魚的尸體，有些出神。
    是什么？毒嗎？什么毒竟然不知不覺就藏在了蘭剎體內？她恍惚抬起頭，不對！是那張紙條。紅袖抬起手，望著已經有些發青的手。眼睛瞪得圓圓的，血絲布滿在眼球中，看上去仿佛走火入魔，臉越來越扭曲，最后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她拼命地抓住船桿，尖叫著，“蘭瞬，蘭香，快給我嬰血丸！”
    訓練有素的殺手此刻卻面面相覷，能在瞬間就將刺刀扎進心口的手卻遲疑許久沒有動作。他們很想她死，任何時候都沒有現在這樣強烈。如果她死了，他們或許就自由了。
    “還在等什么？如果我死了，你們身上種下的冥王符將會讓你們痛苦不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紅袖幾乎是用盡所有功力在壓制著毒素的蔓延，她不能再有絲毫耽誤。
    蘭瞬突然清醒過來，即便內心是極不情愿，他還是利索的將嬰血丸拿到紅袖面前，小心的喂她服下。
    服下嬰血丸的紅袖，扭曲的臉稍微恢復正常，但她全身麻痹，已經無法動彈，遠遠地，有一艘官船的身影，它正慢慢往這里駛來，越來越近……
    微風輕輕拂面，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音，顯得無比柔和而悲憫。
    璇璣從船上跳下來，和樓滿塵坐在渡口，一起等著去找馬車的宋離。
    “你在紅袖接住的紙條里淬了毒？”璇璣看著他笑。
    樓滿陳看了一眼璇璣，“對啊，我們攻武人奉為毒王的殺人蜂□□。”
    “紅袖會死嗎？”
    樓滿塵低頭尋思一會兒，“如果她在十二個時辰之內見不到我爺爺，必死無疑。”
    璇璣緩緩閉上眼睛，沉默片刻后，說道：“你爺爺能解殺人蜂的毒？”
    樓滿塵突然不語，他看著璇璣，眼底有些畏懼又有些迷茫，喃喃道：“爺爺，他可是我們墓蝶隱派主，是這個世上最擅長用毒和解毒的人，對他來說什么樣的毒不敢下？又有什么樣的毒不可解呢？”
    “如果，你爺爺知道你暗算了盟友，會處罰你嗎？”
    樓滿塵望天，仰頭累了，索性直接躺在地上，涼涼道：“誰知道呢？”
    宋離回來，看見眼前的景象，大踏步把樓滿塵踢起來趕去馬車上駕車去了，自己小心扶著璇璣上了馬車散下簾子收拾妥帖，到外面和樓滿塵一人一邊的坐著。
    馬車走的不快，正好可以看看蓮霧的景色。
    宋離有一搭沒一搭跟樓滿塵閑聊。
    “你有什么打算？就這樣跟我們回圩城？”他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樓滿塵沉默著，他也偶爾會想起來樓遮天平時的慈愛，然而，更多的是逼迫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
    當然，他無數次想逃離墓蝶谷，只是這個想法從來無法實現，如果他不是墓蝶隱派的少主，只是個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何必還要如此痛苦？
    他靜靜地看著宋離，認真說道：“我天生不是做少主的料，與其被迫做不想做的事情，何不跟你同行？”
    見到宋離的時候，他就認定了宋離是他要用一生跟隨的人。他從宋離身上看到了自己向往的灑脫和快意，跟著他仿佛就能活成心里的模樣，有這個想法的那一刻，樓滿塵就在心中暗暗下了決定。
    與君共勉，笑看人生。
    宋離切一聲，心中對眼前認真的少年也有了些喜歡。
    “我承認之前對你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現在話說開了，以后管我叫大哥，我不會虧了你。”
    樓滿塵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宋大哥。”
    璇璣聽著外面兩個人的言談，有些隱隱擔憂。
    他們在路上行走了五天，沿途聽聞鎮守淮安郡的成王舉兵反了，兵荒馬亂，到處都是受兵災流亡的難民。成王乃是驕橫之人，一度手握重兵行事強蠻，在征戰沙場與他對陣的軍隊總是對他流露出極大的恐懼。
    他反了，李世繼大概會非常頭疼。
    璇璣他們在亂軍之中，跟著流民登上前往北燕圩城的船，整個船上人挨著人，逃避兵荒的流民衣衫襤褸，他們被夾在人群里，顯得突兀格格不入。一個枯瘦的婆婆朝他們伸出手，面色焦黃神情迫切，“女菩薩發發善心，給我點吃的吧，我孫兒已經兩天沒吃一口飯了，他快要餓死了。”
    她的懷里抱著個三歲多的男娃，長時間饑餓讓他的身形看上去如同周歲。
    璇璣從包中掏出兩個肉包子給她，宋離伸手遞過來一塊流油的雞腿，對老婆婆道：“她的包子你拿一個吧，她晚上沒吃東西我怕她餓著，這塊雞腿給你孫子。”
    璇璣忙擺手，“我不餓，包子和雞腿都給你吧。”
    樓滿塵望著宋離，感覺……宋大哥對璇璣姑娘照顧的有些過分！
    老婆婆感激涕零的道過謝，搖醒還在熟睡的孩子，開心的把雞腿肉撕成一塊塊喂給他，孩子有了食物，開心的很。
    船上的人開始對璇璣他們客氣起來，有好幾個壯漢過來跟她們打招呼，“這位小哥，你們是哪里人士？”
    宋離抱拳笑回，“燕北圩城，此番是搭船回家。”
    人群里一個長得高大的壯年接話，“早就聽說燕北人人有地，糧食充裕，我們大家實在受不了李世繼的□□了，準備去燕北安家落戶。小哥既然是圩城人，能不能告訴我們到了燕北要去哪里安家？”
    宋離撓撓頭，“這個，燕北有專門管理人口的府衙，你們到了去問問就知道了。”
    雖說他是堂堂逍遙王，可是，那是掛名的，還真不知道人口歸哪個部門管理，不由有些慚愧。
    但得到回答，大家已經很開心了，紛紛感謝他，有個中年媳婦看一眼默不作聲的璇璣，打趣道：“小哥是帶著新婚的媳婦回娘家的？”
    宋離面紅耳赤的解釋，“不……不是的，不是的。”
    璇璣回頭看了一圈，懵然道：“宋壯士哪里有新婚的媳婦？”
    樓滿塵仰頭望天，看著星星悵然，心道：“一個被說中心思羞愧難當了，一個傻不拉唧的還不知道說的是她，明明我都聽懂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