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次接觸,對方便是這樣一口一個“老師”叫得禮貌，姜照雪那時候還以為遇到了好溝通的合作方。可實際上，當她對劇情、人設過量的改動提出異議時,他內涵她是外行人、不懂觀眾想看什么、把她的原文內核貶低得一文不值時，根本傲慢得連半分尊重都沒有給她。</br> 姜照雪心情跌落谷底,一些回避已久的情緒再次洴涌,鉤沉起那段郁郁累累的過往。</br> “下午、或者晚上、明天晚上？嫂子你有時間嗎？”岑遙還在等她的回復。m.</br> 姜照雪已經失去了興致，但上面已經答應了岑遙,不好臨時改口,她只好硬著頭皮回：“下午吧。”</br> 岑遙興致勃勃的樣子：“好嘞，那我下午兩點去君庭接你？”</br> “好。”</br> “下午見。”</br> “下午見。”</br> 岑遙沒再發消息過來,姜照雪也沒再回復,連同影視版權方的消息，一起鎖進了黑暗的屏幕里。</br> 她靜靜地坐著出神。</br> 不想回復，不想答應，不想對那些期待著的讀者們說違心的話,可礙于合同，人微言輕，她根本沒有權利拒絕。</br> 只能先拖著，懦弱又無能。</br> 沉疴帶來的后遺癥又開始攻擊她的神經。她低頭打量暗下的手機屏幕上自己的幽微倒影,再一次生出不安。</br> 真的不會重蹈覆轍嗎？</br> 所有的感情,開始的時候總都是熱烈真摯的。岑露白就算現在喜歡她，真的會一直喜歡她嗎？</br> 她有什么值得岑露白一直喜歡的？</br> 她思索不出答案，舊日的陰云漸漸籠上新空,裹挾著冷雨,沖淡了連日來的甜蜜。</br> *</br> 下午兩點鐘,岑遙如約地來君庭接她,兩人一起去往岑遙常去的大商場購物。</br> 一路上，兩人有說有笑，姜照雪一如平常般溫聲細語，但成長環境使然，岑遙察言觀色能力非比常人，不多時便察覺出了她的情緒不佳。</br> “怎么啦，嫂子？”進到第二家內衣店，岑遙挑揀著成排的泳衣，狀若不經心地問。</br> 姜照雪：“嗯？”</br> 岑遙試探：“你看著心情好像沒有平時好。”</br> 姜照雪微愣，沒想到岑遙這樣敏銳。她笑了笑，把視線從岑遙臉上移開，勉強若無其事：“可能是中午沒休息好，有些困了。”</br> 岑遙眼神定在她身上，看出她不想多說，轉了轉眼眸，沒有追問。</br> “好吧，那我讓你精神一下？”她玩笑。</br> 姜照雪：“嗯？”</br> 岑遙指尖落在一件分體式泳衣上，拎出來，放到姜照雪身前比劃：“這件怎么樣？顯膚色，好適合嫂子你的身材呀。”</br> 她挑的是一件酒紅色的半罩杯綁帶上裝，布料極少。</br> 姜照雪本就纖腰長腿，豐肌秀骨，典型的衣架子，平日里穿衣風格偏向清純溫婉，看不出特別，但幾次晚禮服的裝扮，著實讓岑遙看穿了她的內秀。</br> 一般人是穿不起來的，但姜照雪明顯可以。</br> 姜照雪確實精神了，大驚失色：“不行不行，這有點太夸張了。”</br> 她一想到自己穿成這樣站在岑露白面前就覺得渾身要冒煙了。</br> 岑遙在心里偷笑。</br> 不知道是在哪里游泳，要是在公共場合有外人的地方，確實不行，她姐可能會把她發落到鳥不拉屎的爪哇國去。</br> 但表面上，她還是故作淡定，逗她：“會嗎？還好吧？我覺得很好看呀。”</br> 姜照雪面露難色，拒不接受。</br> 岑遙樂不可支。她逗完姜照雪不夠，還想逗岑露白：“那我發給我姐看看？參考參考她的意見？我感覺她挺喜歡這樣風格的。”</br> 姜照雪周身羞意更盛。挑衣服發給對方看已經算是很曖昧的事了，挑這種……</br> “不用吧，我們悄悄地挑，到時候給她一個驚喜。”她煞有其事。</br> 岑遙將信將疑。這樣嗎？</br> “好吧。”她收起玩心：“其實發給她也不見得有用。”</br> 姜照雪：“嗯？”</br> 岑遙把用泳裝掛回陳列架上，吐槽：“等她回我消息，估計我們可以在水下游三圈了。”</br> 姜照雪成功被帶出些笑意，這么夸張嗎？</br> “她可能太忙了。”她嘴上這么寬慰，腦海里卻想起了那些自己總是被秒回的消息。</br> 岑遙努嘴：“是啦，忙起來就六親不認。”顯然是沒少經歷。</br> 姜照雪眨了眨眼，內斂地笑，心情無端地放晴了許多。</br> 岑露白真的喜歡那樣的風格嗎？她眼神不自覺地飄向岑遙掛回的那件半罩杯泳裝上。</br> 穿出去不太好意思，類似的內衣，倒不是不能考慮。</br> 姜照雪把款式記下，收回眼，臉紅心跳。</br> *</br> 深夜的君庭大平層，靜謐而空廖，姜照雪洗過澡，難得沒在書房繼續閱覽文獻，盤腿坐在自己起居室的地毯上搭樂高。</br> 樂高是岑露白那天獨自去看MOC展后帶回來給她的那個。</br> 她搭幾塊，心靜一點，不小心掃到始終沒有動靜的手機，心又不寧。</br> 岑露白今天除了下機時給她報過平安，一整天都沒再給她發過消息。她沒有說過會給她打電話，她也沒有主動去打擾岑露白，怕她在忙，也怕顯得自己太黏人，沒有分寸。</br> 可不知道為什么，她總有一種岑露白應該會給她打電話的直覺。</br> 秒針走過一圈又一圈，時針指向十，手機終于震動了起來。</br> 屏幕顯示是岑露白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br> 姜照雪手忙腳亂。</br> 這還是岑露白第一次給她發視頻通話的請求。</br> 她下意識地整理頭發和衣領，想起來什么，去臥室拿了手機支架，調好角度，掩下過分燦爛的笑意，這才按下接通鍵。</br> 屏幕上，通話開啟，岑露白那邊的畫面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臉。</br> 姜照雪：“……”</br> “是準備睡覺了嗎？”岑露白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來，夾著風聲，含著慵懶笑意。</br> 姜照雪應：“還沒有。”</br> 她看不到岑露白的表情，有種單方面暴露的羞赧感。</br> “你那邊怎么這么黑呀？”</br> “在酒店的陽臺上，光線不太好。”</br> “還在忙？”</br> “嗯，項目組的人在里面加班。”</br> “那你在外面打電話沒關系嗎？”姜照雪關心：“你吃過了嗎？”</br> “吃過了。沒關系，我只是監工的。”</br> 姜照雪被她的說法逗笑。</br> “你呢，在做什么？好像不在書房？”岑露白似乎調整了方向，露出些許朦朧的輪廓。</br> 姜照雪彎唇，把手機鏡頭調成后置，對著地面上剛搭了一小部分的樂高，說：“在搭它。”</br> “心不靜？”岑露白忽然一針見血。</br> 姜照雪：“……”</br> 其實晚上的心神不寧純粹是因為牽掛和期待，但此時此刻被岑露白這樣溫柔地一點明，她驀地又生出了些柔軟和脆弱。</br> 岑露白懂她。</br> 她說過的每一句話，表達過的每一個意思，岑露白好像真的都放在了心上。</br> 她不是習慣把負面情緒傾訴給別人聽的性格。現代社會，誰的時間都很寶貴，沒有人有義務要去消解你的負能量。</br> 有些難過說與別人聽，并不一定能夠得到期望中的理解。懷揣著的期望如果落空，痛苦與孤單感只會變本加厲。</br> 姜照雪早已經學會了不去自討苦吃。</br> 但興許是岑露白的聲音太溫柔，也太有誘惑力，她久違地想從蝸牛殼里鉆出來一點，用觸角碰碰她的觸角。</br> 保持著攝像頭后置，岑露白看不到她臉的模式，她咬唇，輕聲吐露：“是有一點。”</br> “怎么了嗎？”岑露白聲音似乎放得更緩了，“和我說說？”</br> 姜照雪抓著一塊樂高，無意識地摩挲：“怕耽誤你時間。”</br> 話音落下，她就想把臉埋進手臂里，兩頰臊熱。</br> 感覺好像在撒嬌，欲擒故縱，茶里茶氣的。</br> 岑露白笑：“那我的時間都屬于你。”</br> 姜照雪愣住。</br> 岑露白沒再解釋，像在等待她的開口。</br> 姜照雪心湖被吹皺，又怕會錯意，探錯情，弄僵局面。</br> 小金魚吐著粉紅泡泡在她心湖里游來蕩去，最后還是膽怯地下潛。</br> “是業余工作上的一些事。”她當做沒聽見那一句曖昧的話。</br> 岑露白很自然的語氣：“嗯？”</br> 姜照雪不敢分辨自己有沒有賣弄的心思。除了容稚和明妍，她本不打算再告訴生活中的任何人她還是一個作者的。</br> 她身無長物，所能夠展示給岑露白看的、也許能夠吸引到人的，或許也就只有這么一點點無足輕重的特長。</br> 她覺得羞恥，可她還是說了。</br> “我之前閑暇的時候寫過幾篇言情小說，發表在網絡上，有一本賣了影視版權。”</br> 岑露白的話筒里好幾秒沒有收錄聲音，半晌，她才贊嘆：“上帝究竟關了你哪一扇窗？”</br> “多才多藝的姜老師？”</br> 高糊的畫質都沒擋住她由衷的笑意。</br> 姜照雪受用，唇角上翹，含羞帶喜。</br> 她沒有和岑露白具體交流過和明妍的那一段感情，不知道岑露白究竟知道多少，但當下她和岑露白這樣的關系，明顯不適合再貿然提及，所以她省去賣版權的前因，只說：“今天，我收到影視方的消息，說電視劇定檔了，希望我到時候配合宣傳。”</br> 岑露白輕“嗯”一聲，表示在聽。</br> 姜照雪情緒回落了一點：“可是我不想配合。”</br> 岑露白問：“為什么？”</br> 姜照雪艱澀：“他們不尊重我的意見、不尊重原著的內核，把整部小說魔改了。”</br> 百納不自制電視劇，但參與很多投資，魔改原著這種事在業內屢見不鮮。沒有話語權的小作者，吃了虧不僅要忍氣吞聲，受影視方牽累，被他們推到風口浪尖為他們頂罪背鍋的也不是沒有。</br> 岑露白斂笑，語氣沉下：“可以給我看看合同嗎？”</br> 姜照雪微愣，慢半拍地反應到，她與岑露白傾訴這些，在岑露白聽來，是不是很有要向她求助的暗示意味。</br> 她生出后悔，尷尬地消聲。</br> 岑露白以為她是有顧慮，補充：“不方便給我看的話也沒事，我給你推送法務的名片，你可以直接發給她。對方是有職業操守的律師，不會透露客戶的隱私的。”</br> 姜照雪怕她誤會，連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br> 岑露白聽不出情緒：“嗯？”</br> 姜照雪摳弄樂高：“我覺得太麻煩你了。我和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幫我的。”</br> 岑露白的語調終于重新染上笑音：“噢？”</br> “那你是為了什么？”她尾音上揚，循循善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