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度從兩人交握著的指尖傳來,姜照雪有一瞬間覺得像被什么燙了一下。</br> 不知道是手、是耳朵,還是其他什么地方。</br> 但還沒等她不自在地掙動指尖,岑露白先她一步松開了手。“小心車。”</br> 她單手抄在大衣的口袋里,繼續朝前不疾不徐地行進。</br> 老大爺搖擺的電瓶車晃晃悠悠地從她們身邊馳過,姜照雪意識到剛剛那一句“岑太太”應該是岑露白的調侃。</br> 果然,岑露白說:“今年的春節要麻煩你提前幾天回北山了,岑捷孩子還沒滿月,嬸嬸常去探望,爺爺覺得家里春節置辦東西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希望你能回去幫幾天忙。”</br> 岑捷就是岑遙之前提到過的那個堂妹。</br> 姜照雪沒有猶豫:“好。”</br> 岑家高門大戶,岑漢石這一支本身人丁不旺,可旁支人卻不少,每到春節這種大團圓的日子,平日里走得近的幾家旁支就會應邀舉家到北山莊園一起過除夕,半是攀附半是圖熱鬧。再加上生意場上人情往來的朋友,一近年關,接下來的那幾天,北山莊園可以說是門庭若市。</br> 要把這些人都安排好、招待好,確實是一項大工程。姜照雪去年就在心里感慨過。</br> 岑露白說:“我會讓遙遙在家里幫忙,盡量不多占用你的時間。”</br> 姜照雪投桃報李:“沒關系,我過兩天就放假了。”說完,她想到了什么,又靦腆地彎唇,半開玩笑:“希望我幫的不是倒忙,不會給你添麻煩。”</br> 兩人站在巷口等司機把車從馬路對面開來。</br> 午后陽光溫暖,把她們的影子拉長、靠近。</br> 岑露白聽得出來,姜照雪這次的情緒是真實的、有溫度的,不是以前那種禮貌而疏淡的客氣。</br> 像堅冰稍有消融的跡象,冒出了一點可愛的白色熱氣。</br> “不會。”她噙著笑應,動了動腳,影子也跟著動了動。</br> 偎依在一起。</br> *</br> 接下來到年前的日子,岑露白果然如她先前所說的那樣,忙得腳不沾地,姜照雪幾乎只有在晚上才能見到她。但對比過去一年多整周整周都不見岑露白影子的日子,姜照雪甚至生出一種她最近好像閑下來了的感覺。</br> 年廿五,姜照雪去岑家北山莊園住的前一晚,兩人在書房里各自忙碌。近十一點,岑露白忙完了手頭的事,合上筆記本,輕揉眉心。</br> 燈光在她眼底投下暗影,她神色間有淡淡的疲倦。</br> 姜照雪翻譯完手中文獻,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你最近不出差了嗎?”</br> 岑露白揉眉心的動作停住。她抬起頭側過臉,手自然地支在下巴上,托腮看她:“是我打擾到你了嗎?”</br> 她烏眸里漾著清淺笑意,像波動的湖泊,讓她工作時冷凝了一晚的眉眼都生動了起來。剛剛那一點點疲倦恍若姜照雪的錯覺。</br> 姜照雪長睫撲閃,有不自知的吞咽動作。</br> 她避開她的眼,解釋:“沒有,就是你之前好忙,一直不在家,最近有點不一樣。”</br> 岑露白盯著她耳垂上在燈下閃耀的貓耳型耳釘。很可愛。剛剛進門時就發現了。</br> 她應:“最近北城這邊有項目,我自己負責跟進。之后公司業務重心調整,我應該不會那么頻繁地出差了。”</br> 姜照雪沒有懷疑。</br> 岑露白公司的事,她一點不懂,也一點都不好奇。那是岑露白的私事,岑露白因為合作需要,愿意告訴她多少,她就聽多少,從不越界。</br> “那挺好的。”她有分寸地止住。</br> 岑露白禮尚往來,也多問了一句:“容稚的事有后續嗎?”</br> 姜照雪稍感意外,這是從前她們從不會交流的話題。她沒有隱瞞:“沒有了,應該也不會有了。談殊如也和對方打過招呼,這件事徹底了結了。”</br> 岑露白沉吟:“那她還好嗎?”</br> 姜照雪想了想,斟酌著說:“應該還好。我今天中午和她一起吃的飯,她心情看起來挺平靜的。”不悲不喜,和事情沒發生前差不多。</br> 不知道談殊如和她說了什么,容稚也沒有和她多透露關于談殊如的感情私事,只是說談殊如和那個男的徹底結束了。那個男的也和談殊如道歉了。</br> 岑露白點點頭,像是跟著放心,紅唇弧度加深,忽然問:“所以耳釘是中午和她一起買的嗎?”</br> 姜照雪愣了愣,下意識地摸自己的耳垂,笑道:“是呀。”隨即又欲蓋彌彰,加了句:“容稚覺得好看。”</br> “是不是有點太幼稚了?”</br> 這是從前她絕對不會對她多說的,可能被姜照雪歸類為無意義對話的話。</br> 岑露白眼眸深了深。</br> “不會。”她由衷答:“眼光很好。”</br> *</br> 第二天一早吃過飯,岑露白親自開車陪姜照雪回岑家北山莊園。</br> 結婚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岑露白在中間幫忙周旋,姜照雪總共沒有回去過幾次北山莊園。北山莊園現在主要是岑露白爺爺岑漢石在住,占地面積巨大,莊園內風景怡人,是由國內外知名設計師共同打造的,無論是春日聽雨還是冬日觀雪,都是賞心悅目、別有意境的。</br> 可姜照雪打心里對那里有些抵觸。</br> 岑家的人,不比她爸媽好糊弄,一個個都是不顯山露水的高人,看似平常的閑聊,也往往藏著機鋒和暗套,讓姜照雪事后回想時出一身冷汗。所以她每次去都要重新做心理建設,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如上戰場。</br> 快到莊園時,岑露白才像突然想起來一樣,打著方向盤,冷不丁地提了一句:“對了,我媽帶著岑寅回來過春節了,這段時間也都在莊里。”</br> 宛如平地一聲驚雷,姜照雪被炸懵了。</br> 她還沒有見過這個名義上的婆婆,岑露白和她婚禮的當天她都沒有露面,岑露白只說她在國外,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她便也沒有多問。</br> 見岑漢石、岑露白嬸嬸、堂弟,包括岑遙他們這些岑家人之前,岑露白都給她做過仔細的介紹,提點過與他們相處時要注意的細節。此時此刻,又突然冒出了一個婆婆和侄子,她一點準備都沒有。</br>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無措了,岑露白眼底泛起溫柔。她又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像是安慰小貓,一觸即放。</br> “不用擔心,你們接觸不會很多。我和他們不太親近,你等會兒打招呼的時候叫她一聲,以后再碰到時,禮貌笑笑就好。”她淡淡地說,“她應該也不太愛聽你叫她媽。”</br> 姜照雪第二次被摸頭,意外地還是沒有生出反感,甚至關注的重點都不是這個。</br> 她聽不太懂岑露白話里的意思。</br> 什么叫“也不太愛聽你叫她媽”?這個“也”字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br> 她遲疑地打量岑露白的神色,岑露白表情一如往常,眉目清雋,溫和得體,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緒。</br> 姜照雪收回眼,一知半解,卻還是有邊界感地應了一聲:“好。”</br> 岑露白也沒再多解釋。</br> 不多時,車子駛入莊園,岑露白停好車,與姜照雪一同步入岑家別墅群的主宅。</br> 別墅大廳里,岑露白嬸嬸正和一個姜照雪沒見過的,保養得當、打扮雍容、神情漠然的婦人說著話。</br> 姜照雪猜測那大概就是岑露白說的她媽媽莊心云了。</br> 果然,岑露白和嬸嬸打過招呼后,視線就落在那個婦人身上,淡淡地叫了聲“媽”。</br> 那個婦人也淡淡地點了下頭。</br> 姜照雪跟著叫人,對方也不過是打量她幾眼,毫無誠意地表達了一下當初她和岑露白結婚時她沒能趕回來的歉意,而后給了她一個禮節性的見面紅包。</br> 態度不甚熱絡,半點沒有見了女兒、女兒愛人的親近感。</br> 姜照雪沒有馬上接,用眼神詢問岑露白,岑露白平靜地點頭,姜照雪才禮貌地收下紅包,道了謝謝。</br> 幾乎沒再說什么客套話,莊心云提醒岑露白岑漢石在樓上等她們,而后就表示要去看看岑寅有沒有亂跑,起身離開了。像是不情不愿地被安排了一個參演任務,任務完成了,她就迫不及待地要離席。</br> 姜照雪和岑露白立在原地。</br> 嬸嬸倒是熱情,招呼:“小姜啊,我可算是把你盼來了,嬸嬸這兩天真的是一個頭兩個大啊。一會兒上去給爺爺打過招呼后,你可要下來多幫幫嬸嬸啊。”</br> 姜照雪溫婉:“也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嬸嬸的忙,還要嬸嬸多教教我。”</br> 岑露白也一副疼惜妻子的模樣:“要麻煩嬸嬸多照顧了。”</br> 兩人一唱一和,很有些真情侶的默契。聊了沒一會兒,岑遙回來了,三個人正好一起上樓給岑漢石問候。</br> 岑漢石年逾八十,不知道是不是經年勞累與中年喪子的打擊,他看起來比多數的同齡人更要蒼老憔悴,但骨相與氣度依稀還能看得出年輕時的豐神俊朗。岑家人各個好相貌,多少有些遺傳自他。</br> 近些年來,他身體不太好、腿腳不便,便漸漸隱于幕后,不常在公司和公眾場合露面,但精神上依舊是一個很清明、很矍鑠的老人。</br> 姜照雪、岑露白、岑遙敲門的時候,他正戴著老花鏡、膝上蓋著薄毯,獨坐在棋盤前自弈。</br> 見到許久不見的姜照雪,他的表情似比看見兩個親孫女時還要慈祥。</br> “小姜呀,你來得正好。”他朝著她招手,要她過來對弈解悶。</br> 兩個親孫女,一個成日忙得不見人影,一個不通圍棋的反倒被晾在了一旁。</br> 任誰都看得出他對這個孫媳婦的喜歡。</br> 外人都以為岑漢石是喜歡讀書人、聰明人,不在乎門第,所以見姜照雪待人接物為人處世得體大方、不卑不亢,所以心生喜歡。</br> 只有岑漢石自己心里明白,他對她最滿意的是,他看得出來她是真正心思單純、心地善良的人。</br> 岑露白身邊需要這樣的人。</br> 他養大的岑露白,他心里清楚,岑露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樣溫馴文弱的貓,而是一只始終收著利爪蟄伏的老虎,只待一個時機。</br> 岑家男兒都不如她,岑家和百納要繼續發展壯大,大概還得靠她,可他還是不放心把岑家交給她。</br> 岑露白越成長,他越看不透她。他怕她心里其實藏著芥蒂,像岑潛那樣容不得人,他百年以后,她不會善待岑挺、岑捷、岑寅他們。</br> 有姜照雪這樣的人在她身邊,興許是一件好事。畢竟不信神佛的人,那日不也破例為她上了青楓山。</br> 心底有情、有柔軟的人,才像一個人。</br> 不那么讓人害怕。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