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里的幾片白菜葉顏色已經轉黃,也沒有人夾起,就這樣靜靜地躺在紅油里。
三個女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頭頂昏黃的燈光把桌上的玻璃杯照得透亮反光。
“他叫宋勉,現在在我們學校讀大二。”
徐麗清像是個說書先生,頭頭是道,娓娓道來,“他的攻略級別有點高,屬于溫和派的高嶺之花。他以前在我們高中還有個外號——告白食人花。這學長,長得又帥,人又溫柔,學習還好,簡直就是白馬王子類型的人,向他表白的人自然不在少數。但是他對戀愛好像一點興趣都沒有,告白的女生去一個,他拒絕一個。你說拒絕了就拒絕了,起碼之后還能做朋友做同學的嘛,可是他不是的,拒絕了就會很刻意地避嫌,不會再給那些女生接近他的機會。”
余嬌不屑地從鼻腔中發出哼笑的聲音,“這聽起來怎么像渣男?平時對你好,好讓你喜歡上他,可是你一表白了,他就開始躲你。這不是在玩弄女生的感情嗎?”
徐麗清不像是平時和余嬌斗嘴時那樣反應激烈,反而,她眼瞼低垂,一邊思考,一邊緩緩地說話:
“如果你沒和他接觸過,只是道聽途說,真的有可能就會覺得他很渣。但是其實不是這樣的,你也不能說他是中央空調對誰都暖,只是溫柔和紳士這種個性像是刻在他DNA里的一樣。無論是對誰,他都很尊重和寬容。至于拒絕后避嫌這件事情,我反而覺得這是他的擔當,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他也不想給她們任何可幻想的空間。”
林燦甜還是第一次聽徐麗清這么認真、真誠地去評價除了男朋友以外的人,和夸贊男朋友時的那種甜膩和自豪不同,她能聽出其中的尊敬和崇拜。
她的說法的確很符合宋勉的形象。溫和、但又有一定的距離感。要是不小心越過了那條界,就會有一重保護膜將侵略者彈開。
本以為自己終于有再見到這個學長的機會了,可舍友的話又將林燦甜完完全全打入谷底,她掉落的地方甚至要比原來的更深了。
以希望為誘餌的絕望才是真絕望。
草率了,當時不應該這么單刀直入的,但不單刀直入的話她當時連和他多說兩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啊。
嗚嗚嗚嗚嗚,這要她怎么辦嘛。
林燦甜悔恨地捂著頭,覺得身體越來越熱,腦袋也越來越恍惚。她不知道這是酒精終于開始發揮作用了,還是自己難過得快要死了。
看到林燦甜開始不說話,徐麗清安慰道:“哎呀甜甜你也別這么傷心嘛,他只是難攻克而已,又不是真的銅墻鐵壁。說不定他看見你就鐵樹開花了呢,我們關關難過關關過嘛。”
“過不去了。”林燦甜嘟囔著說話,甚至有了點哽咽,“他就是921上拒絕我的人。”
剛被夾起的白菜突然一震,重新掉回到鍋里。
余嬌和徐麗清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愕然得半天說不出話。
“我,我就說他是渣男吧!”余嬌逃避似的去點開電磁爐,一時之間還找不著顯而易見的開關鍵在哪。
徐麗清舔了舔嘴,支支吾吾道:“啊,這,其實我覺得他也沒這么好,就,就一直眼睛挺瞎的。”
兩個人一唱一和,但林燦甜全然聽不見,她的頭越來越重,順著手臂慢慢滑落,最后昏睡在了桌子上。
——
是宇宙爆炸了嗎?還是世界末日要到了?
林燦甜捂著頭,在天旋地轉中醒來,坐起的時候覺得像是被頭頂的天花板給壓著,費了全身的勁才把上半身給抬起來。
她有些疲頹地揉了揉頭發,還把睡得竄起來了的一小戳呆毛給壓了壓。
坐緩一會兒后,宿舍里還是一片安靜,兩個舍友都還沒有醒來。
她昨天是怎么回來的?
腦袋腫脹得無法思考,她背靠著墻,摸出手機,想看舍友們有沒有在宿舍群里留下什么話。
然而她的微信里,唯一的一條信息來自最頂欄。
宋勉:【你好,我是宋勉。】
而底下是系統提示的:你已添加了宋勉,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林燦甜瞳孔放大,血液仿佛在她體內沸騰著,化作一股熱氣直沖腦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他嗎??是那個宋勉嗎???
她怎么會,怎么會加上他的微信的嘛。
他的頭像是一輪彎月,月亮發出的光把周圍的黑暗都照亮,露出星星點點。
很符合他的氣質,不是灼眼的太陽,卻是柔和的月光。
聽到聲響,余嬌撈起手機看了下時間,然后換了個姿勢繼續睡,“甜妹,今天是星期六,我們不用上課。”
徐麗清倒是用手肘撐起了上身,睡眼惺忪地看著林燦甜,“嗯?甜甜怎么啦?”
“麗清!是你對不對?是你讓我讓我加上宋勉學長的微信的?”
看見徐麗清迷糊點頭的那刻,林燦甜都快瘋了。她幾乎想拔起兩人的蚊帳,沖到她的床鋪上去親她一把,“謝謝謝謝謝謝!”
林燦甜有一肚子的問題等著徐麗清,“你怎么讓他加我的?他,他知道我是誰嗎?”
徐麗清打著哈欠坐了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臉醒神,“你之前不是說想養花枝鼠還是倉鼠來著嘛,我就讓他加你微信了。”
“他還兼職賣寵物?”
“不是啦。”徐麗清被林燦甜逗笑,總算是清醒了過來,忽然想起其實是自己的鍋,便解釋道:“噢,我之前好像沒說,他讀的是動物醫學,以后是要做獸醫的。我就跟他說你有些問題想要去請教他,就讓他加你微信了。”
“就這么簡單?”
“我都說了他人很好的,就是感情這塊……”徐麗清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即把快要到嘴邊的話收回,接著換個問題回答,“我只說了你是我的舍友,沒把搭訕的事情說出來,你放心哈!反正你就多點騷擾他,先和他聯絡聯絡感情,這老處男肯定會有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一天的啦!”
“可是我怕在這之前我就會溺死在他的溫柔鄉里了耶……”
徐麗清隔著蚊帳寵溺地戳了林燦甜的頭一下,“哎呦,怕什么,有我在你身邊當助攻,擔心啥嘛。”
“怎么事都還沒成你就開始攬功勞了咧。” 余嬌蒙在杯子里,連帶聲音也變得灰蒙蒙的,“甜妹,背你回來的人給你換衣服的人可是我。”
“感恩!你們都是我的大恩人。”林燦甜開心得手舞足蹈。
經余嬌這么提醒,她才想到今天這么頭暈目眩的是因為昨晚的宿醉,林燦甜是第一次喝酒,理所當然的沒有喝醉酒的經驗,昨晚有記憶的畫面只停留在眼前一大盤還沒開涮的牛肉上。
“那我昨晚沒做什么丟臉的事吧?”
“那簡直不能再丟臉了。”余嬌一下來勁,把頭伸了出來,像是數著罪狀一樣對她進行公開處刑,“甜妹,沒想到啊,你平時乖乖巧巧的一個人,喝醉了竟然喜歡自我表揚?你知道昨天晚上,我們坐計程車回來的時候你講了自己多少個優點嗎?我也不說多,起碼得有四五十個了,從兩個字的形容詞講到三個字的疊詞再到四個字的成語,我怎么從來都不知道你語文功底這么深厚的呢?”
???她竟然還會做出這種羞恥的事?
“我不知道啊……”
余嬌:“不單如此,你還抱著我們自拍了好久,賴在人家的士司機的車上一直不肯走,這里拍那里拍的,人家司機大佬都差點要加收服務費了。”
“自拍?”林燦甜的心一下子被提起,她立馬打開了圖庫,檢查昨晚的拍照情況。也不知道她喝醉之后是不是會開啟什么奇怪的開關,昨晚她拍的照里都能自動把徐麗清和余嬌兩個人拍糊,而相反,自己在照片里千姿百態,無一不搔首弄姿,媚態百生。
救命,社死就是說的她吧!
“我沒有發朋友圈什么的吧?”
徐麗清偷偷地瞄了余嬌一眼,然后兩人很自覺地安排好了分工,余嬌負責裝死,徐麗清負責瞞天過海。
“沒有啊。”
“那就好,那就好。”
瞞是瞞過去了,但徐麗清還有些心虛:“那個,甜甜哦,我隨便問一下,你是什么時候通過宋勉的好友申請的啊?”
林燦甜低頭看了一下手機,回到那個激動人心的界面,“昨晚十二點多吧,我都沒印象了。”
“哦哦,好的好的。”
只要晚于十二點,就安全了。
徐麗清也沒想到喝醉了酒的林燦甜會是這么的折磨人,明明剛開始的時候還是乖乖地睡著覺的,一進到計程車里就開始各種作妖,胡言亂語還自拍發朋友圈。本來她是想要搶過她的手機不讓她發的,但她和余嬌兩個人上手都沒能奪下林燦甜的手機。
一碰她手機,她就鎖屏,調皮得就像是個熊孩子。
于是她和余嬌決定等把林燦甜哄睡了之后就去偷按她的指紋,開鎖刪圈。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接近門禁,兩人又累又倦,也就忘記了這么回事,刷牙、洗澡,該干啥改啥。等到她在床上躺著刷手機的時候才發現林燦甜發的圖片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關手機的時候正好是十二點。
幸好,在這個點宋勉還沒機會看見朋友圈的那張照片。
下一秒,林燦甜的手機上就收到了一條新的信息:
學妹,酒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