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來了,三尊敢收嗎?”
大殿之上風聲鶴唳,三尊臉色一個比一個蒼白和難看。
尤其是白子畫的。
他本身這段時間就是白天面前維持清醒,晚上吃了藥基本就渾渾噩噩。他自己明明知道異朽閣的藥不是什么好東西,一定會有副作用,可是沒有辦法。他舍不得一直吸食自己徒兒的血,他的自尊和他的本心都不允許。
可是,他真的沒有想到,昨晚竟然被她拿了虛鼎的神器!
他到現在還搞不懂,為何她要拿神器?
他死死盯著下面站著,手里懸浮著兩個神器的姑娘。
“飛羽,你知道嗎?”他問道。
至此,他也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一個他能為她開脫的一個答案。
封飛羽緩緩將手伸在前面。
對他說:“尊上這就難倒我了。如今神器就在這里,尊上可以過來拿。”
白子畫看著她面無表情,從始至終都冰冷如初。他冷冷地說:“封飛羽,你知道。”這次,他連名帶姓,冷若冰霜,語氣十分肯定。
封飛羽對他笑:“知道又怎么樣?不知道又如何?尊上想做什么?”
白子畫沉默。
他不想做什么,他只想知道,從小養到大的徒兒,為何一夕之間變成這樣。天真善良又活潑的小姑娘,為何隨著年齡的增長,明明與他相處最多,怎么會突然性格大變,犯下如此大錯。
盜取神器。
那可是盜取神器啊!
封飛羽根本就不打算了解他,對他如今一直冷若冰霜的表情也完全沒有想要了解的欲|望。她心中只是一直覺得,白子畫這個人太過理性,好像自己不是個人,只是個為了天下蒼生的死物。
東方彧卿之前同她說,因為推算出來花千骨必會對白子畫生情,因此他順其自然地把花千骨送上了前往長留的道路;又因為推算出后來的事情發展軌跡,也知道最終妖神是要出世的。他知道白子畫一生都心系六界、心系長留、心系天下蒼生,不可能會有什么小情小愛的心思,他想看看,在自己無趣的人生中,能否看到白子畫的不一樣。
只不過如今,封飛羽十分恥笑白子畫。
五年的師徒之情,竟沒有撼動他一絲一毫的心緒。如今唯一的徒弟偷了神器,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任何的惻隱之情。
她心中冷笑。
白子畫沒有講話,摩嚴卻是沉不住了。
他指著封飛羽,厲聲問道:“是不是為師對你太縱容了,你才如此肆無忌憚,任由她闖出如此大禍?!你當真以為我們三尊聯手都不是你的對手?!”
封飛羽被他懟得莫名其妙,神器在她面前抖了抖,好像察覺到她身上的煞氣。
她瞠目結舌回復道:“師父,你想太多了吧?這么些年我是吃你的住你的,但是沒給你添什么堵吧?她花千骨自己有腦子有脾性,自己師父都管不住,我又不是她什么人,怎么管她?”她兩手一攤,一副‘我好無辜好冤枉’的態度。
“你還狡辯!當初是你說,為了花千骨而來,如今還想要抵賴嗎?!”摩嚴氣憤道。
“我不抵賴啊,我確實是為了花千骨而來。而今她犯了錯,為何我要連帶負責?我和她都是個體,她是她,我是我。”封飛羽冷靜地解釋。
“你與她關系要好,仗著自己的身份就隨意使用神器幫她修煉,甚至如今還幫她的靈蟲得了人身。你還說你是你、她是她?為她做了如此之多,你們之間到底在籌謀著什么!”
“籌謀什么師父這些年來難道沒看出來嗎?!”
“封飛羽!不要顛倒是非!她花千骨命途坎坷,命格天煞,我當初就不應該心軟同意子畫收了她,又接著收了你!”
“師父!我說了你想太多了。我為了她而來,做你徒弟都跟她無關,是我自己的事情。”
“哼,你的事情?如今為了她你倒是把她摘得干干凈凈!”
“……” 封飛羽有口說不清,氣得眼眶泛紅就想上手打人了。
不歸硯和拴天鏈光芒減弱,殿內的風聲也好像被他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給嚇得柔和了許多。殿外一眾弟子目瞪口呆看著他們吵架,最后竟然是世尊吵贏了,簡直不可置信。
摩嚴就是認定了她是幫著花千骨的,因此不管她怎么說,他都不相信她所說的任何一個字。
封飛羽氣得揮手,一把將面前的神器給擊落在地!
‘哐啷!’
“嘩啦!”
不歸硯與拴天鏈殃及池魚地重重墜落在地,在長留大殿上發出令人窒息的聲響。
三尊愣了,誰都不說話。
封飛羽哼道:“神器就在這里,不要的話,就放這大殿之上得了。丟了、毀了都別來找我!而我再說一句。”
她冷漠地掃視四周,伸手將糖寶拉起來在身邊護著,接著說道:“我不管三尊和在場各位同門如何想,神器你們要了就要了,不要的話,若是骨頭回來找我要,我會毫不猶豫的給她!”
這段話的每個字,擲地有聲,如金石撞擊,每個字都精準地落在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她說完這段話,就要帶著糖寶離開。
“等一下。”
白子畫沉聲道。
糖寶轉頭看向停下來的封飛羽。
只見她明目張膽背對著白子畫,面對著殿外的一眾同門弟子,大大地翻了個白眼,一臉的不耐煩。
她聲音穩重地‘嗯’了一聲。
白子畫被她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后,他踏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后,將地上的神器撿起來,又來到她面前。
他伸手將神器遞過去。
其他人不由得叫了一聲:“尊上……”
摩嚴:“子畫!”
笙蕭默:“師兄!”
封飛羽抬眼看他:“尊上這是什么意思?”
白子畫冷冷道:“神器你收著,望你能護住最后這兩件神器。”
封飛羽一愣。
她從他冰冷如初的語氣中,竟然聽出了一絲絲的懇求之意?這可是極其稀奇的事情啊!堂堂長留上仙白子畫,竟然對她這樣的小弟子懇求?!
“尊上可是想好了?”
摩嚴咬著牙又叫了一聲‘師弟’,然而白子畫依舊執意將手里的神器擺在封飛羽的面前。神色堅定,像是篤定了自己的想法,認為自己可以堅定地相信,這些年里她對長留還是有感情的。
封飛羽不知道是應該一巴掌打落神器,還是應該一腳踹上面前這位油鹽不進,停留在自己思想世界里面的尊上。
她方才明明白白地說了,花千骨若是要,她絕對不會阻止,反而還會雙手奉上。這倒好,轉眼就把最后兩件神器交給她,這是想戳著她的良心,讓她考慮是救天下還是毀天下嗎?
“天下蒼生就在你一念之間。”白子畫不由分說地,反手將神器打入她的虛鼎之中,然后轉身瀟灑地走了。
徒留整個大殿之上,萬籟俱寂。
“大師兄?”
笙蕭默連忙閃身過去扶住即將倒地的摩嚴,關心地用手指探了探他的脈門,哭笑不得地探知到他是因為急火攻心才如此。
摩嚴緊緊抓著笙蕭默的手腕,指關節都泛白了,一口牙齒差點兒就要咬碎了和血吞。
“大師兄,這是掌門師兄的抉擇,他相信飛羽,你也應該相信你的徒弟。”笙蕭默無濟于事地勸慰摩嚴。可是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封飛羽絕對會像方才她自己說的那樣做,只是早晚的問題而已。
事到如今,他都不知道,白子畫這個二師兄,到底在想什么。
封飛羽摸了摸虛鼎,輕輕嘖了一聲。
一旁的糖寶抿唇,問她:“接下來怎么辦?”手里還是拿著兩個神器,如果骨頭過來了,他絕對毫不猶豫地相信,她一定會把神器交給骨頭的。
他雖然不在乎什么妖神不妖神的,可是生靈涂炭這種事情,是個人、有點人情味,都不會想看見。他也明白,封飛羽能在剛剛拿出神器,也是說明不想看見這種情景的發生。她雖然看起來不近人情了一些,做事也不按常理出牌,但本質上和東方彧卿是一樣的,心中還是有對蒼生的憐愛,只是更多的是失望罷了。
“走吧,回去貪婪殿。”她抬手愛憐地摸了摸身邊少年的頭,走在前頭。
糖寶點點頭,也只能跟著她走了。
主位之上的笙簫默與摩嚴看著他們離開,一個氣憤非常,一個心中嘆息,卻都預見到未來即將發生的事。
···
封飛羽帶著糖寶回去了貪婪殿,剛進去,迎面就感覺到一股帶著殺氣的劍氣奔來!
她連忙拽著糖寶閃身利用不歸硯躲開,直接出現在偷襲之人的身后。
“骨頭,長大了。”她語氣蒼然,目光炯炯地盯著面前那人的背脊,有些無奈又覺得欣慰。
養了15年、潛移默化相處了5年多的姑娘,果然還是有些氣節的。
花千骨聞言咬了咬唇瓣,有些害怕和緊張。可是轉過身去,卻又是一副冰冷冷的模樣,眸光定定地在封飛羽的身上。
她道:“把不歸硯和拴天鏈給我,否則別怪我不留情面。”
她知道,封飛羽自然是明白自己此行過來的目的。可是她不敢服軟,不敢央求,只能梗著脖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冷血無情,沖她伸手要東西。
她不確定她會不會給,可是不試一試,怎么會知道結果?
這還是封飛羽教她的道理。
封飛羽笑看她,沒有回答,卻是把身邊的少年拉在身前。她對她道:“知道這是誰嗎?”
糖寶變成人形的時候,花千骨已經不理會外界的朋友了。把自己與世隔絕,就陪著白子畫在靜室修養,照顧著他,就算有時間,也不見得能注意到糖寶的變化。
因此,現在再看見漂亮得有點熟悉的少年,著實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在少年濕潤的眼神下,怔然開口:“糖、糖寶?”她不確定地叫著名字。
糖寶忍不住露出一絲脆弱神色,扁著嘴,帶著哭腔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娘親……”
自從選擇成為男性,他即使面對她多日的冷漠,他都沒有令自己顯露出一絲一毫的脆弱和不符合自己性別的行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當初的靈蟲了,可以撒嬌、可以要哭就哭、要笑就笑,他忍了太久了。
但是現在他不想忍了。
花千骨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手里的斷念握都握不住,連忙收劍去抱住面前比自己高了許多的少年。
“糖寶……對不起……”她只能如此道歉。
糖寶在她頸側猛搖頭。
封飛羽見此情此景只是嘆了口氣。
如今剛從大殿之上回來,自然不會有人過來貪婪殿。她等著他倆說完話、道完歉,從虛鼎之中拿出不歸硯和拴天鏈,上前去交給花千骨。
“骨頭,你要記住,不論何時,你錯了還是對了,我都會在你身邊。”
花千骨感受到手里神器的蠢蠢欲動,知道這是真的神器,一點兒也沒有摻假。可就是這樣,她才覺得驚訝和震撼。
她原以為封飛羽的性子,不罵她犯錯就不錯了……卻沒有想到,她竟然會毫不猶豫地把神器交給自己,并且態度十分溫柔。
“飛羽……”她囁喏著叫她,垂著眸不敢看她。
封飛羽嘖了一聲,有些不耐道:“趕緊拿走,該干嘛干嘛去,其他的事情有我呢。”
“那你怎么辦……”
“該怎么辦就怎么辦,還沒人能動得了我。”
“可是……”
“可是什么啊,快走,不然等人察覺,你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