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見花骨朵兒一般的蔣中正自需一番機緣，也不是他這個小郎中想見便能見得著的，不過關家這個小臉兒皺得爆米花似的小家伙折騰了幾個小時后終于露面了，新生命的誕生總是給人帶來希望，嘹亮的啼哭聲也將宋陽心中的郁悶沖淡了不少。三十得子，即便是在幾十年后關若林也算得上是晚生晚育的模范了，兒的生日母的難日，經歷陣痛是難免的所幸母子平安，宋陽便沒再打擾沉浸在喜悅中這一家人緩步走出了大門。
    “宋醫生，宋醫生”，一抹白色小跑著追上來。
    “瑪格麗特，有事嗎？”，宋陽對這位勇敢的德國護士觀感頗佳，雪白的護士服深藍色的開衫毛衣，護士帽下一頭金發盤得一絲不茍，腳步匆匆卻不見一絲凌亂，嚴謹，低調，典型的日爾曼人。
    “您稍等一下，約瑟夫開車送您”，瑪格麗特和現在的宋陽同齡，雖不是第一次單獨面對還是略有些拘謹。
    “謝謝，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這幾天經歷的事太多他需要好好地靜一靜想一想。截道的事只能做一次，除非想全面開戰，那樣的代價兩邊都付不起，這個時候自己的安全反而是最不需要擔心的，否則早就被杜偶像拎過去陪陸遠蹲小黑屋了。
    “您有心事？”，見宋陽眉頭微皺有些心神不屬瑪格麗特小心地問了一句，天已經黑透了，路上可不好走。
    “噢，沒事”，見這未來的同事一臉的關心宋陽笑笑搖搖頭，“只是想起一例手術，有些麻煩”，只能這樣敷衍了，老蔣那破事兒自是不能宣之于口，要是傳到德國，那個性冷淡的小胡子還不知道怎么腹非呢，他們倆后來好象還有過一段蜜月期，呵呵，兩個大男人。
    “您可以在我們醫院做啊？我們的手術室設施很完備一定能滿足您的要求，約瑟夫也一直希望能現場觀摩您的手術呢”，走路還在想著病人想著手術，宋醫生真敬業。
    “嗯”，宋陽自是不知自己的身高在這洋妮子心中憑空又增高了十幾公分，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你回去工作吧，不打擾你們了，再見”。
    “我們是朋友，你不用這么客氣”，約瑟夫·寶隆整理著外套匆匆趕了過來，“中國不是有句諺語嗎？把人接來不送回去是非常失禮的”。
    中國有這諺語？‘來而不往非禮也’？宋陽搖頭一笑便不再客套。
    “什么手術？很復雜嗎？我可以做你的助手”，約瑟夫對宋陽的尊重和親近是發自內心的，他曾經認真研究過那例剖腹產手術，最后他和那些同行們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凱瑟琳的術后復活只能算作一個特例，但她能蘇醒并能夠活下來卻絕對是一個奇跡。如果不是宋陽果斷地拿起手術刀取出胎兒，她不可能那么快重現生命體征，要知道，多耽誤一分鐘她蘇醒的機率就會成倍地降低而胎兒的死亡率也會成倍地上升。他也多次計算過，在那么短的時間內完成手術并做得那么完美，他自認自己做不到，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在判定病人生命體征已經消失的情形下，如果不是宋陽對工作認真到近乎信仰的虔誠、對生命源自靈魂深處的尊重，隨后的手術操作就不會依然做得那么嚴謹細致完美得無可挑剔，也就不會發覺那幾乎稍縱即逝的微弱脈搏，凱瑟琳蘇醒的機會可以說幾乎為0，即便能蘇醒她也有90%以上的機率逃不過術后感染，這幾乎是肯定的。他也曾捫心自問，如果換作自己能不能做到宋陽那樣，結論卻每每都是一身的冷汗。
    凱瑟琳的生命是一個奇跡，這一切都緣于宋陽堪稱完美的醫術、嚴謹的工作態度和正直善良的醫者本能，也正是因此，盡管業內有‘是他創造了奇跡還是奇跡造就了他’之類的言論，但這完全不妨礙這個年輕的中國人獲得上海同行們的普遍認可和尊敬，同時贏得了約瑟夫·保隆發自內心的尊重和友誼，無關乎膚色只因為生命，這是每一個醫務工作者最基本的良知。這里不得不說一下，舞會上宋陽下意識的那一句粗口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在約瑟夫心里無形中又拉近了不少的距離。
    至于那個所謂的‘奇跡’言論，約瑟夫更是嗤之以鼻，這根本就是個偽命題。沒有宋陽就沒有那個奇跡，換作我不行，換你們也不行，那還爭論什么？難道真象那個中國笑話說的那樣‘吃不到的葡萄都是酸的’？所以他才會主動推薦妹妹做宋陽的專職護士，這其中自然也有招攬的意圖，但在得知道奇公司籌建愛華醫院的情形下依然不改初衷，更多的則是源自同類間的惺惺相惜了。正如他對瑪格麗特說的那樣，他確信宋陽是一位非常優秀非常有天賦的外科醫生，如果有一個優秀的專業團隊支持，他也許還能創造更多的奇跡。當然了，也只有瑪格麗特這樣優秀這樣有天賦的護士才有資格加入這個團隊才有資格做宋陽的助手。“陽，需要什么請你列出清單，我們會在最短時間內準備好。呵呵，聽蕓說，你的廚藝和你的醫術一樣精湛，不介意我們這兩位不速之客吧？”。
    宋陽不由啞然，自己隨口一句這兄妹倆卻是當了真一時間倒也不好拒絕了，“準備期可能會很長，關鍵的材料我也沒有把握能做出來”。
    “沒關系，我們可以幫你”，約瑟夫拍向宋陽肩膀的手忽地頓住了，“雙目手術顯微鏡？”。
    “怎么了？如果沒有，單目的也行”，手術顯微鏡這時候應該發明出來了啊，好象就是德國人發明的，難道自己記錯了？
    “您、您是說顯微手術？眼科？”，也難怪他有些激動，現在畢竟還是1923年，因為就在前年，1921年，瑞典醫生nylen博士才使用自制的單目手術顯微鏡成功完成了一例慢性中耳炎手術，那是人類醫學史上第一例真正意義上的顯微手術，當時轟動了整個歐洲醫學界。而危險系數和技術含量明顯要超出許多倍的顯微眼科目前還只限于理論上的摸索階段，至今還沒有相關的醫學論文見諸報端，甚至于動物實驗也沒有一例（歷史上直到50年代才有成功的手術案例），如果宋陽能摘下這顆代表著現代外科手術界最高榮譽的寶石，無疑將會載入世界醫學史冊，而我也將有幸親眼見證并親身參與歷史。
    “是啊，有問題嗎？”，這在宋陽眼里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時倒沒有想到其他方面。
    “當然沒有”，約瑟夫搖搖頭打開車門但他握著車門的手卻止不住一陣顫抖，“噢，這該死的風，瑪格麗特，你確認真的不要再加件衣服？”。上帝啊，他真的要做顯微眼科手術！是顯微眼科！雖然我不是象他一樣的天才，但正是我約瑟夫·寶隆把天才扶上車并送他一程。
    不過想把天才扶上車并送一程的伯樂顯然不止他一個，“二哥”，宋陽正要上車卻聽到了妹妹的聲音。
    “二妮？”，宋陽示意約瑟夫稍等一下快步迎了上去，“麻煩您了，成先生”，宋陽向不遠處站在一輛轎車邊的成啟點點頭，轉身向妹妹身邊的年輕人伸出手，“大哥”，二妮剛才隨口叫出的是二哥，而這個時候能陪二妮出來的自然是從沒見過面的大哥宋強了。
    “二弟”，年輕人也笑呵呵地伸出手，宋強二十出頭比宋陽還略高一些塊頭也比宋陽大了一號。
    “宋先生”，待兄妹三人說了一會兒話成啟才走過來，摘下禮帽微微欠身，“杜先生派我來接您”。
    “杜先生？”，偶像相邀自是不能推脫，可看著換了衣服匆匆趕過來的瑪格麗特，宋陽面現難色。
    “宋先生，杜先生陪同幾位洋先生洋太太正在貴府作客，杜先生讓我轉告您，家里有他在您不用擔心也不用著急趕回去”，能跟在杜月笙身邊成啟自然是個極有眼色的人，臨行前杜先生又再三叮囑不得怠慢，其實他又豈會不知道那個小診所和眼前這個年輕人在老板心目中的位置，何況幾次接觸他自己對這個拼命三郎似的年輕醫生本就極感投緣，當下呵呵一笑，“聽說陸家嫂子正張羅著包餃子，洋人都喜歡這一口”。
    在我家？宋陽點點頭聽明白了成啟話里的意思，應該是麥特夫婦他們，“約瑟夫，瑪格麗特，你們今天可有口福了”，拍拍妹妹的手，“二妮，你坐他們的車，不要怕，他們是我朋友”。
    二妮點點頭上了約瑟夫的車，宋強沒有說話跟著宋陽上了成啟的車，他知道這個二弟有話要單獨和他談，自己也有些話要和他說說。
    “陸遠的事姐夫對我說了”，上車剛坐下沒等宋陽說話宋強便先開了口。這次他和幾個伙計去北邊做一單大買賣，老板許的報酬很豐厚，本想著攢夠了錢回來找個婆娘成了家就帶著二妮離開那片棚戶區，妹妹長大了跟著自己才安全。不成想買家那邊出了問題，新當家的想把貨給獨吞了，在山西河南東躲西藏了幾個月才九死一生的逃出來，幾個兄弟都死了貨也沒了身上還背了好幾條命，兩邊都不會放過自己。如果是孤身一人大不了和他們拼了，反正也殺得夠本了，可心里放不下這個家放不下這個妹妹，偷偷溜回來想把妹妹帶走，卻發現他們已經搬進了一所大宅子里，一見面姐夫便把二妮的事告訴了他，才知道大姐認的這個二弟已經為妹妹為這個家做了那么多的事，如果不是他二妮就毀了，自己就算把周正胡昆兩家全殺了又有什么用。二弟是自己的恩人也是宋家的恩人，把二妮交給他自己也放心。這些話當然不能和二弟明說不能把他牽扯進來，含混幾句帶了過去，“二弟，二妮以后就托付給你了，大哥還要出去一段時間”。
    “哪里也不用去，天大的事我們擔著！”，宋陽剛張開嘴話頭又被成啟搶了去。成啟的話說得底氣十足，現在的上海灘還沒有杜老板護不住的人還沒有杜老板擔不了的事。宋強的話雖然東一句西一句的有些摸不著頭腦可久歷江湖的成啟轉念間便猜出了大概販鴉片被黑吃黑，貨丟了撿了條命還得躲避兩邊的追殺，這種事江湖上見得多了，無論如何都得代杜老板幫他們扛下來。成啟之所以不經過杜月笙就敢做出這個承諾是因為他知道這個宋醫生在杜老板心目中的位置也知道杜老板有多么喜歡這個年輕人。說起來都是緣份，一句‘春申門下三千客，杜公城南五尺天’讓兩人第一次見面便如老朋友般心生親近，自從那次見面過后成啟都能感覺到宋陽對自己的態度明顯起了變化，不再是客客氣氣的敬而遠之，言語之間多了些親近隨意。這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親近甚至那些洋人都能輕易感覺得到，也正是如此，因為宋陽的關系杜老板才出人意料地接手了愛華醫院成了道奇家族的在華代言人也一躍成為上海灘上流圈子里炙手可熱的風云人物，手中的勢力滾雪球般飛速壯大已隱隱有了與黃金榮和張嘯林分庭抗禮的底氣。可以說，宋陽在杜老板心中的重要性甚至已經超過了關若林。也正是如此，才有了那晚杜老板玩笑似的心有靈犀，而宋陽隨口咕嚕的一句‘杜偶像’，傳到杜老板耳朵里樂得他對著鏡子得意了半天。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大哥，咱們可是一家人”，宋陽捏了捏拳頭，“我這邊還有一架沒打呢，您可別想扔下咱們自己跑了”。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手機用戶請到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