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兵力只有六千!這個結論如此匪夷所思,卻又的的確確是真的!可以想象,消息傳到十六衛軍耳朵里,他們定然大吃一驚。城中明明有四萬鐵林軍,什么時候剩了區區六千,他們一直和西瞻士兵對峙竟然沒有人知道。</br>
這要從青州說起,當日西瞻鐵林軍打開驍羈關天塹,沖進大苑西北內陸地區之后,本是行蹤飄忽不定的,他們通過麟州、益州、安州等地都不是直來直往,而是忽左忽右往來穿插,也就是說看到哪里有機會就往哪里走,這才讓跟在后面的霍慶陽跟不上他們的腳步。</br>
而過了益州之后,青瞳采用了誘敵策略,不再理會西瞻人要往什么地方去,只管頻繁調兵,實現自己的軍事目的。前期霍慶陽竭力調度士兵,是為了堵截西瞻軍。而青瞳同樣緊張地調度士兵,卻是為了讓各地駐防的實力拉開差距,她不需要研究敵情,不需要疾行趕路,也不需要交鋒作戰。要攔住快如疾風的敵人難于登天,要兩地調動只相當于普通行軍,那就沒有什么難度了。</br>
所以看著一模一樣的調令雪片般頻繁發出、士兵匆匆忙忙地往返忙碌,氣氛是一樣的緊張,但結果完全不同:霍慶陽調兵弄了個焦頭爛額,一片狼藉;青瞳調兵卻十分順利,不過是走走路,兵員就到位了。</br>
從這點上并不能說明青瞳比霍慶陽更善于帶兵,至少在行軍經驗上,青瞳就比不上霍慶陽,只能說明她膽大。這種戰略霍慶陽沒可能用得出來,他的權限只限于西北一路,無法調動全國兵力,更沒有權力做出舍棄京都的決定。好比參加博弈,青瞳手中籌碼比他多,若是贏了自然可以贏得多,同時青瞳又輸得起,丟了京都她還有南方九州,所以也比較敢下注。</br>
大苑換了迎敵策略西瞻人又不會知道,他們還是利用士兵調度過程中留下的無數漏洞突襲挺進,繞過益州,撲向下一個州府,看著苑軍在他們身后手忙腳亂,只能望塵興嘆。而青瞳便看著西瞻人果然在她故意留的十幾條道路中選擇了一條。</br>
西瞻軍通過了這一處州府之后,前方又是幾條容易走的路,只不過這一次選擇余地略少,他們再選擇其中一條進軍,又順利征集齊了補給、通過了一個州府,如是幾次,敵人便漸漸被誘上設計好的路線。</br>
在路程通過一半的時候,大苑還是拿這些西瞻士兵毫無辦法,他們雖然按照設計好的道路走,但要想伏擊或者包圍都是不可能的,西瞻高超的飛鷹情報讓苑軍無法及時調度,想在路上攔住敵人實屬妄想,只能耐心等待機會。</br>
不過桀驁不馴的野馬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被套上了韁繩。京都是他們眼前擺著的一個巨大的誘惑,西瞻軍被這個誘惑晃花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直撲而上。他們的進軍是那么順利,苑軍看上去是那么無能,以至于他們根本沒發現身邊可選擇余地越來越少,到最后,除了唯一的一條通路,其余道路要么駐有重兵,要么一片荒蕪毫無補給,要么道路損毀騎兵難行,不去京都,竟然無路可走!</br>
青瞳用道路、兵員和補給慢慢編織成了一個看不見的布袋子,西瞻軍走出多遠,袋子就織出多長。益州如同袋子底部,京都如同袋子口,從袋子底部到袋子口有無數個方向可以走,但是等到了袋子口,就只剩一條出路了。</br>
到京都,也就到了袋子收口的時候。</br>
到這個地步,西瞻軍發覺不對已經晚了,但是西瞻軍的機動性和戰斗力實在超群,如果他們的目的只是逃命,而不是占領京都,那還是有機會的。</br>
袋子口是用十幾萬十六衛軍扎成,地小兵多,比較牢固,大面積的袋子底部卻不可能也有這么強的兵力。只要他們立即轉身就走,回到西北袋子里去,再隨便找個薄弱處打穿,以點打面,沖出生天還是有一小半機會的。</br>
但這也只是一小半機會而已,包圍已經形成,只要攻打,他們便暴露了行跡,他們打哪里,周圍組成袋子的軍隊都會及時支援,敵人只會越打越多,不會越打越少,這是大苑的地盤,想讓袋子口換個方向十分容易,西瞻軍必將為此付出巨大的傷亡。</br>
在斷腕出逃和破釜沉舟之間,蕭圖南選擇了后者,他只身入敵營劫走青瞳,其實是冒了很大風險、付出了很大勇氣的舉動。和青瞳的感情糾葛只是讓他想出這個辦法的契機而已,蕭圖南的主要目的還是挽救自己的軍隊。</br>
按照原本的設想,大苑丟了皇帝,袋子口少了能抽緊繩子的人,十六衛軍指揮就會陷入癱瘓,整個大苑也會為了尋找皇帝而亂成一團,到時候不但京都困不住鐵林軍,便是鐵林軍就勢北上,和關中二十萬軍隊遙相呼應,徹底讓大苑大傷元氣也大有可能。</br>
然而趙如意的出現讓事情又出現變數,青瞳撤離京都之前本來已經制定好了大方向戰略,何時包圍何時收緊,都已經有了規劃。這些規劃她曾和武本善商談過多次,花箋在一旁聽得多,記得牢牢的。事發之后,她也就對趙如意詳細說了一遍,以便他能順著青瞳的思路發號施令,應該說,已經有了完善的規劃是花箋放心讓趙如意指揮的一個重要原因。所以大苑發生陣前丟了皇帝這樣的大事,卻并沒有出現想象中的慌亂,仍舊按部就班地一點點收縮了袋口,西瞻鐵林軍還是被包進了京都。</br>
京都是那么大的一座城池,青瞳設置的包圍圈并不是可以用眼睛看得清晰的、中間一座孤城、四面圍滿兵馬的樣子,而是次第駐扎在京都周圍三百里方圓范圍之內的。他們形成的包圍圈不是一個完整的繩套,更像許多小段小段的點和線,這些點和線會隨著西瞻軍的動作不斷組合調整。</br>
實際上除了電影棚里搭的布景,現實中也不會有那樣的孤零零的周圍什么也沒有的城池,哪怕是建在沙漠中的城池,周圍也必定有些輔助物,不然城里的人怎么生活?</br>
說是一座城至少要有官道用來通商,城周圍要有郡縣鄉鎮輔助,那就一定會有農田、有樹林,京都還有大小十個衛城箭樓,還有護城河梁河,河流又帶來蘆葦蕩和濕地。</br>
風水好的地方一定是有山有水的,京都被兩個王朝選為都城所在,風水定然十分好,所以京都不遠還有一條規模不小的山脈,雖然險要程度比之驍羈關差出天上地下去,但地形復雜程度卻并不遜色于那般天塹。</br>
趙如意左右應對了一段時間,開始的時候一切順利,并沒有出現什么錯漏。然而戰局情況是不斷變化的,青瞳若是那般料事如神,她也不會被蕭圖南劫走了。她的計劃看著很周到了,實際只是個大體方向而已,便是青瞳自己在,也會在大方向之下不斷調整戰術戰略,像趙如意這般一絲不茍完全照本宣科怎么能行?何況即便同樣目的的戰役、同樣的士兵,交給不同的將領指揮,結果可能完全不同。</br>
大苑十六衛軍不知道他們的皇帝是假的,孫闊海卻十分清楚最大的對手不在,遲早會有漏洞。這個沙場宿將經驗豐富,他被困京都也不慌亂,利用苑軍對西瞻軍有勇無謀的一貫看法,裝作急于從京都突圍,放著堅固的城池不去依靠,反而經常派幾千士兵出城找仗來打。</br>
西瞻用他們最熟悉的戰術,精騎在前突擊,重甲在后擴大戰果,他們經常從四個城門隨便找一個方向突然沖出,只需千余士兵,就能反過來追殺大苑一個縱隊七八千人。</br>
實戰經驗并不豐富的十六衛軍被這樣的戰斗力嚇壞了,要不是他們知道自己人數遠比鐵林軍多,并且援兵還在源源不斷地到來,幾乎要落荒而逃。趙如意心里沒有底,又承擔不起讓敵人沖出包圍的責任,和其余十六衛軍將士的反應一樣,每每都是緊張地調動周圍十倍以上的兵力,來應付鐵林軍這種發泄精力一般的突然沖鋒。</br>
最后已經形成習慣,不管用得著還是用不著,西瞻軍每次行動,苑軍都會出動至少十倍的兵力堵截,這樣做效果明顯,在大苑西北無往不利的西瞻軍,面對十幾倍兵力的壓制,每次都是很快就被擊敗,被迫退回城中。</br>
十六衛軍便覺得自己打了勝仗,歡欣鼓舞,士氣大振。殊不知他們十倍兵力壓制的,很多時候并不是鐵林軍中最具殺傷力的重甲和金鷹衛,只是普通騎兵,甚至只是戰斗力最弱的輔兵。而趙如意以為滴水不漏的包圍早就在往來調度的過程中出現了不少漏洞,西瞻精兵便抓住苑軍東奔西跑形成的漏洞,化整為零,逐漸撤出。</br>
四萬人的隊伍目標過于龐大,想不被發現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只有一千人,甚至只有幾百人便容易多了。西瞻軍在消息情報方面有苑軍不能企及的優勢,他們的黑鷹在天空中來去無蹤,苑軍根本無法發現他們,他們卻能提早知道苑軍的行軍方向。</br>
形成包圍圈的每一支隊伍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趙如意也知道隨意調動恐怕不行,于是他便調動原本在包圍圈最外圍、用來做隔斷、駐扎不動的士兵,讓他們打完了再退回去。</br>
這樣做看似沒錯,就如同蕭圖南沒有料到青瞳會用京都誘敵、青瞳沒有料到蕭圖南會只身入敵營將她劫走一樣,在趙如意的想象中,西瞻軍即便突圍也是整軍一起突圍,哪承想,敵軍在人數本就劣勢的情況下,竟然還冒險化整為零逐漸撤出?</br>
這種做法大苑軍根本不能復制,也難怪趙如意想也沒有想過。因為突圍非常考驗一支隊伍的凝聚力,尤其是鐵林軍這樣深陷敵境的處境,他們要絕對服從命令,每個領隊的隊長都經驗豐富,每個士兵都絕對有信心,才能保證突圍出去之后還能再重新收攏。</br>
一般一支隊伍最多分成四股,再多的話,突圍出去便收不攏了,但是鐵林軍每一次都可以分成十幾股仍然沒有問題。開始還幾十人幾十人地出動,見實在沒有什么危險,膽子便大了起來,漸漸開始幾百人幾百人地撤出,直至今日整整撤出了三萬多人,十六衛軍方面還是沒有發覺。</br>
于是,就在趙如意覺得沒有一次失手的時候,其實城中兵力十成已經去了八成,收復京都的大作戰還未曾開始,大苑方面便失去了先機。</br>
不過呢,戰場形勢便是這般瞬息萬變的,王庶及時發現了城中虛實,苑軍決定強行攻城。西瞻大部隊這般悄然撤出,反倒等于幫了苑軍的忙了。</br>
霍慶陽和王庶抓緊一切時間,調度一切力量,做著攻城前的準備。</br>
拙吉和莫向都知道形勢嚴峻,也放棄一切取巧的心思,一心一意準備守城,為大部隊爭取時間。</br>
這必是一場血戰,無論哪一方,多一分準備,就能少一些傷亡。</br>
西瞻的傳信黑鷹帶著信筒,從京都城頭升起,直到刺破蒼穹消失無蹤。黑鷹如果知道這一次自己帶著的,是城中六千士兵的囑托,會不會沉重得飛不起來?(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