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嗎?”青瞳撥轉馬頭,打馬便走,卻邊走邊問。</br>
“一般鷹沒有這么大,這是馴鷹!鷹有兩只,一只綴著我們,另一只定然是回去報信了!”蕭圖南邊跑邊喊。</br>
“馴鷹?那不是你的鷹嗎?是不是你的人馬找來了?”</br>
“不是!我的八只鷹我都認得!這只不是,比我的鷹還大一些!我們快跑!”</br>
可惜馬匹的速度怎么可能敵得過這草原之王,這一縱馬飛跑,鷹立即發現了他們的意圖,竟然一個俯沖飛了下來,圍著馬匹盤旋一圈,發出警告似的厲叫聲。</br>
常聽人說,蒼鷹蒼鷹,青瞳看了這只鷹便知道,為什么蒼鷹才是天空之王。蕭圖南那八只黑鷹已經神駿非常,可是和這只鐵灰色的蒼鷹一對比,便高下立斷。</br>
兩匹馬都被嚇到了,驚惶得嘶叫不已,幾乎不敢舉步。青瞳勉強帶過韁繩,向另外一個方向躥了出去。鷹飛過了頭,卻毫不在意,翅膀用人眼幾乎看不見的幅度動了一下,便在天空中劃了個完美的弧線,又飛到他們面前,控制他們的速度。</br>
要說這不是馴鷹,只是感興趣追著他們玩,那簡直是自欺欺人!</br>
蕭圖南飛快摘下長弓,右手一支箭幾乎立即飛出,那只蒼鷹大概知道厲害,翅膀一扇便沖上半空,那支箭上到高處,終于力竭落下,并沒有傷到一根羽毛。</br>
兩個人都不說廢話,只是狂奔,然而鷹到了,追兵還會遠嗎?茫茫草原,他們能跑到什么地方去?</br>
草地上的痕跡越來越多,西瞻的大部隊有可能只在百里之外,然而咫尺之間都可能如同天涯,何況這或許有或許沒有的安全?頭頂鷹鳴又起,顯然是那只蒼鷹又一次毫不費力地追了上來。</br>
蕭圖南只好又射出一箭,換得片刻喘息之機。</br>
這支箭同樣只是將鷹追擊的勢頭緩了一緩,兩人抓緊時間疾馳,但是很快,一陣厲風吹來,隨即陰影又籠罩在他們頭頂。</br>
“我們跑不過它!”青瞳尖叫,“能不能躲進河里?”</br>
“不行!”蕭圖南大吼,“鷹的視力最好,你就是躲在河底它也能看見!”</br>
“那怎么辦?”青瞳急道,“馴鷹不是只有軍隊才能用嗎?怎么拔密撲也有馴鷹?”</br>
蕭圖南表情一僵,仿佛凝固了一般,手中用力,那匹馬也被他勒住。青瞳已經沖出十幾步,身邊一空,她不由回頭叫道:“阿蘇勒,你干什么停下來?快跑啊!”</br>
只一停下,那只碩大的蒼鷹已經帶著響亮的鳴叫,又飛到他們面前。</br>
蕭圖南咬咬牙,突然抽出五支長箭,一齊向鷹射去。</br>
這一下用了全身力氣,五支箭都帶著難聽的長嘯聲,那蒼鷹發出一聲刺耳長鳴,用比箭支更快的速度飛上云霄,瞬間便直飛得沒入天空,消失不見。</br>
“射不到它,何必浪費箭支!”青瞳不同意這種做法,卻也沒有時間爭辯這個,只趁著這點空隙打馬飛跑。</br>
忽然身邊一馬奔來,一直欺身到近前,青瞳回頭,見蕭圖南從懷中掏出一個白色的東西,不由分說便系在她手臂上,如同白云一般輕薄的料子讓青瞳立即就認出,這是她那件繡了白梅花的褻衣。</br>
“你干什么?還不趕緊跑!”青瞳急得叫起來。</br>
“青瞳!我們跑不過它的。”蕭圖南神色平靜,“不如這樣吧,我們分頭走!這只鷹追不了兩個人!”</br>
“這……”青瞳一時間心亂如麻,卻也沒有什么辦法可想。</br>
“就是這般吧,我走這邊!”</br>
卻見蕭圖南已經一夾馬腹,打馬便走:“我們這般來去糾纏,不如索性將命交給上天,它追誰,就是誰的命!冰雪寒梅,此生長伴!”只留下這么一個聲音,人已經跑出很遠了。</br>
他竟然就這么撇下她走了!如果是周遠征,如果是任平生,甚至是離非,在這種情況下,都絕對不會拋下她,即便和她一起死,也絕不會拋下她,去找那二分之一的生機!</br>
只有西瞻的振業王蕭圖南,才會這么決然離去。</br>
兩個人必然活一個!死一個!</br>
二分之一的生機,可能是她的,也可能是他的。一個逃出生天的代價,是另一個人的粉身碎骨!誰能在這種情況下毫不猶豫?誰能在這種情況下雷厲風行?只有他,西瞻的振業王!青瞳這輩子最大的敵人和愛人。</br>
“好!它追誰,就是誰的命!”青瞳一咬牙關,她也受夠了,柔腸寸斷,心思耗盡,這百般的無奈、千般的糾葛,索性就交給這只畜生選擇吧!</br>
她打馬便走,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是向著一個方向全力地奔跑。</br>
風從前面狠狠撲過來,再從她身邊呼嘯著飛走,抓走了她的意識,抓走了她思考的能力,也許下一刻,就有一只黑影當頭罩下,將她抓成碎片。也許再跑幾步,就迎頭沖進可賀敦的伏兵中,被利刃分成無數片,那是她的命。也許就此逃出生天,從此天高海闊,順利回國,立下赫赫功勛,建起萬世基業,那也是她的命!</br>
跑出好遠好遠,頭頂一片清凈,并沒有鷹的嘯聲傳來。青瞳慢慢放緩手中韁繩,她該為自己高興。</br>
她贏了,鷹沒有追她,命運之神關照她,讓她贏了!可是她的眼中,滿滿的都是失落,她的心中,鈍鈍的都是劇痛。</br>
她贏了,那就是說,他輸了。</br>
輸了事,輸了命,輸了和她在天地舞臺上爭斗的可能。</br>
也許他現在已經被人追上,也許他的血現在已經流滿草原……</br>
馬兒被她剛剛毫無節制的一陣疾馳弄得氣喘吁吁,此刻韁繩緩下來,馬兒拖著腳步,漸漸從快跑變成小跑,又變成慢慢走動。</br>
青瞳并沒有催促,就放任它游韁而行。</br>
她眼前都是花的,忽然遠遠地看見一個身形粗壯的男子,影影綽綽看不清楚,但看他騎馬的姿勢,一點也不像普通牧民,十有八九是個士兵。</br>
青瞳心中一凜,只一瞬間她就做出決定,不能跑,草原平坦,她肯定跑不出這個人的視線!不如就裝作普通牧民,混得過去的機會還是很大的。</br>
于是她看似好奇般遠遠地看了那人一眼,隨即轉過頭,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走她的路。</br>
然而馬蹄聲響,耳邊就聽一聲大叫:“你別走!終于找到你了!你別走!”</br>
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地跑過來,一雙碩大的牛眼赫然對上她的臉,正是那個吹著號角的裨將。</br>
“你怎么在這兒?”青瞳驚問。</br>
但同時對方也問道:“你怎么在這兒?”</br>
“我奉烏野將軍之命,分頭去找王爺。”那裨將大聲道,“現在該你說了,你怎么在這?”</br>
“烏野?”青瞳一把抓住他,“烏野將軍手中有多少人?”</br>
“七八百人,大火一燒,就剩下這么多人了!你還沒回答我的話,你怎么在這兒?”</br>
“快快!你快去通知烏野,去——”她往自己身后一指,“那個方向找,王爺在后面遇到敵人了!快去救援,或許還來得及!”</br>
那裨將疑惑地看著她:“你又打算騙我?先說,你怎么會在這兒?”</br>
青瞳大急:“烏野在哪里?我自己去和他說!”</br>
“你又打算跑?”</br>
“呸!我們一起去!一起去總行了吧?”青瞳氣急敗壞。</br>
“你先說,你怎么會在這兒?烏野將軍說這片草場很偏僻,便是西瞻人也沒多少人知道。”</br>
“我被一只馴鷹追趕,隨便跑過來的!”</br>
“不可能,西瞻草原只有軍中才有馴鷹,馴鷹人死了,鷹才不會去追人呢!”</br>
“那就是別處的馴鷹,追著我跑了很長的路,我和王爺失散了……哎!現在不說這個……”青瞳急不可耐,“你還是快點和我找到烏野……”</br>
“騙我!”那裨將哈哈笑了起來,“你可真能騙人!你說的都是假話,我也不相信王爺遇到什么危險了,你大概根本就沒有遇上他,我就說,我找了十多天也沒有遇上,你怎么就一下子遇上了?”</br>
“我沒騙人!”青瞳急得想咬人,“我真的是被一只灰色的馴鷹追趕,不辨方向,才跑到這片草場上來的。一定是拔密撲放出的馴鷹,你們王爺現在危險得很!”</br>
“還說不是騙人?”那裨將搖頭笑道,“在我們草原上,只有百靈氏的馴鷹才是灰色的,他們的鷹是用白色做信物,你戴著這個白色綢布,鷹才不會追你呢!”</br>
身邊的聲音突然靜止,仿佛風兒也一并停了下來。</br>
青瞳瞪著眼睛,張著嘴,死死地盯著他看。</br>
“怎么了?”那裨將莫名其妙地低頭看自己有什么不妥。</br>
“你剛剛說……鷹不會追……白色的東西?”</br>
“是!”回答的聲音中氣十足,十分響亮。</br>
青瞳腦子一暈,險些掉下馬來。她眼前一片雪白,都是蕭圖南臨別時那深深的一眼。</br>
“阿蘇勒,我們以后該怎么辦?”</br>
“順其自然吧,你的心要你怎么做,便怎么做……”(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