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端午節(jié)這天，王春花不知從哪兒得了幾個咸鴨蛋，早上喝粥的時候，給家里每人半個，又在門口掛了一株艾草，除此外，與尋常日子沒什么不同。
    早上，何曉蕓洗完衣服從河邊走回家，聽到村口的大喇叭廣播在那喊，公社的放映隊今晚會在打谷場放電影，讓大家都去看。
    每到農(nóng)閑時候，放映隊就會下鄉(xiāng)，在各個大隊輪流放電影，這回湊巧，恰好在端午節(jié)時輪到清水河大隊。
    旁邊有人與她同路，聽到廣播，便說：“曉蕓，晚上去看電影啊。”
    何曉蕓笑著說：“我就是想去，小孩子也坐不住，再看看吧。”
    “也是，三歲小孩，屁、股抹油。”
    進(jìn)了院門，看見魏遠(yuǎn)航坐在小凳子上啃粽子，家里的粽子早幾天就包好了，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吃完。
    何曉蕓將衣服曬好，準(zhǔn)備回娘家一趟，上次她爸崴了腳，好幾天了，不知道好了沒，她回去看看家里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她跟王春花說了一聲，又到房里，對魏建偉道：“我回去一趟，你看著孩子點，別讓他玩一身泥。”
    她打算午飯前趕回來，帶上孩子免不了拖拖拉拉的，不過那小子最近有點黏她，一會兒得別讓他看到才行。
    “家里有事？”魏建偉依舊在看書，見她進(jìn)來，把書放下。
    “沒有，”她對著鏡子抿了下頭發(fā)，拉拉身上的衣服，“就回去看看。”
    “需要我一起么？”他又問。
    何曉蕓可不敢叫他一起回去，不然她媽見到女婿上門，又要雞蛋點心地張羅了，“我一人就行了。”
    稍微整理了一下出門，院里沒看見魏遠(yuǎn)航，聽聲音，是跟他奶奶在后院說話，趁著沒被發(fā)現(xiàn)，何曉蕓快步溜走。
    她到家時，李月桂正好忙活完家務(wù)，才要歇口氣，看見她，又站起來，“吃過早飯沒？我給你拿個粽子。”
    何曉蕓按著她，說：“吃了，也吃了粽子。”
    她一進(jìn)門就看見掛在房梁上的粽子，小小的一串，估計也就十來個，還是留著給二老自己吃吧。
    “爸呢？他的腳怎么樣了？”
    李月桂又坐下來，聽見這話，沒好氣道：“吃了早飯就出門去了，說在家里悶好幾天，人都悶壞了。隨便他去，別一會兒又說腳疼就行。”
    何曉蕓也搬了把椅子坐下，笑道：“能出門，說明就沒什么事了。”
    “不說他，建偉呢？怎么沒跟你一起回來？”
    “沒事讓他來干嘛，又費你兩個雞蛋。”
    李月桂拍她一下，“你這孩子，說什么話。夫妻成雙成對地走著，其他人才不會有閑話。”
    何曉蕓心里撇嘴，恐怕別人看見她跟魏建偉一起走，閑話還更多了呢。
    不過她也明白李月桂的心情，當(dāng)初女兒硬扒著魏家，是被多少人看笑話的，現(xiàn)在情況好了些，她更想女兒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打那些人的嘴臉。
    “家里有活嗎？菜地是不是要下新種子了？”何曉蕓轉(zhuǎn)移話題。
    “前天你大姐回來，已經(jīng)幫我干好了。”
    她點點頭，又想起一事，“聽說舅舅家已經(jīng)相中了一名女孩？”
    說起這個，李月桂輕輕嘆了口氣，“相是相了，還是建偉他大嫂那邊的親戚，聽你舅媽說，那姑娘是很可以的，相貌不錯，身體結(jié)實，人也勤快，就是她家里……”
    “她家怎么了？”
    “唉，說起來也怪可憐的，她上頭有個哥哥，小時候生病，一條腿壞了，現(xiàn)在成了瘸子。聽人說，他們家想指著女兒多拿點彩禮，拿這錢給他哥說個好親。”
    何曉蕓聽得微微皺眉，拿女兒的彩禮錢給兒子結(jié)婚用，這事還真的有，而且在如今，不算少見，甚至有些地方還有換親的陋習(xí)。
    “那舅媽的意思呢？”她又問。
    李月桂道：“你舅媽是挺喜歡那姑娘的，她也在考慮，想著是不是讓你表哥先跟人見一面，如果兩個年輕人合得來，其他事好商量。畢竟你表哥那人，不娶個厲害點的媳婦，怎么管得住他。”
    何曉蕓對這位表哥沒有太多印象，只記得是個話不多的人，可聽她媽的意思，似乎他還挺有個性，挺不服管教的。
    家里沒事，她陪她媽說了會兒話，等見過她爸后，就回去了。
    五月初，驕陽初盛，草木茂密，黃泥路兩旁長滿了狗尾巴草，何曉蕓扯了幾根攥在手里，打算帶給魏遠(yuǎn)航玩，之前出門沒跟他說，希望回去后別鬧才好。
    正想著呢，忽然就聽小孩大聲喊她的聲音。
    “媽媽——”
    何曉蕓抬起頭，陽光明晃晃的，她用手在額頭上搭了個小涼棚，才看清不遠(yuǎn)處朝她奔來的小胖子，魏建偉在他身后跟著。
    小孩子跑得跌跌撞撞，快到跟前時，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何曉蕓忙上前兩步接住。
    “媽媽！媽媽！媽媽！”魏遠(yuǎn)航一頭撲進(jìn)她懷里，仰著腦袋不停叫喚。
    “聽見了聽見了。”何曉蕓無奈應(yīng)道，用手擦去他額頭上的汗水，“這么熱的天，不好好待在家里，跑出來干什么呢？”
    不說還好，她一說，小孩不叫媽媽了，立刻換了語氣，頗有點委屈地控訴：“媽媽走了沒跟我說！”
    何曉蕓就料到有這么一回，道：“是媽媽不對，行吧？”
    她回答得如此爽快，讓小孩一時不知怎么回，他偏頭想想，媽媽已經(jīng)道歉，似乎沒什么好鬧的了，只得勉為其難道：“那好吧，媽媽以后不可以這樣了。”
    “好好，不這樣了。”給他擦完汗，何曉蕓發(fā)現(xiàn)他眼眶鼻頭有點紅，于是問：“剛才你哭鼻子羞羞臉了？”
    “沒有沒有！”魏遠(yuǎn)航忙不迭反駁。
    正好魏建偉也走到跟前，何曉蕓問他：“他是不是在家里鬧騰了？”
    魏建偉看了兒子一眼，那小子正沖他使勁搖頭，一點不見方才撒潑打滾的兇勁。
    他還沒說話，何曉蕓就看見他胸前的衣服上，有點黏黏糊糊的液體，便很是嫌棄地對小孩道：“肯定哭鼻子了，你看看，爸爸的衣服上還有你的鼻涕呢。”
    魏遠(yuǎn)航連忙定睛一看，果真有，這才嘟著嘴哼哼唧唧說不出話。
    何曉蕓牽著他手，邊走邊說：“以后不能這樣，媽媽出門沒跟你說，是我不對，可是你在家里又哭又鬧，還把爸爸的衣服弄臟了，那是你不對，下次再這樣不講道理，我就要打你屁、股了。”
    “……知道了。”小孩垂著頭，鼓著嘴巴應(yīng)道。
    他小小的腦袋瓜里有點想不明白，明明出門前，他是準(zhǔn)備好好批評媽媽的，讓她以后再也不能丟下他自己出門，怎么現(xiàn)在反而被媽媽批評了一頓呢？
    三個人往家里走，經(jīng)過一戶人家門前，對方正好坐在門口，看見他們，開玩笑道：“剛剛看見建偉抱著小航，我還以為要去哪里，原來是接曉蕓回家。建偉，這么黏你媳婦兒可不行啊，一會兒沒看見就來找了！”
    何曉蕓笑笑，沒接這話，問道：“嬸兒吃了嗎？”
    “還沒，你們呢？”
    “我們也沒。”
    走出一小段路，魏遠(yuǎn)航搖著何曉蕓的手，說：“媽媽，不是爸爸要來找你，是我要找你噠！”
    他還覺得挺自豪，準(zhǔn)備邀功呢。
    何曉蕓不理他，瞥了魏建偉一眼，他胸前的鼻涕，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活該。
    她心里很壞地想，對著她的時候就知道使壞，對個不講理的孩子，看他那些壞心眼還怎么使出來。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果然，老祖宗們的智慧是無窮的。
    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魏建偉向她看過來，何曉蕓立刻轉(zhuǎn)開頭。
    做完了這個動作，她又默默唾棄自己，干嘛轉(zhuǎn)頭，好像怕他似的！
    可要她再轉(zhuǎn)回去與他對視，她又不敢。
    中午飯桌上，王春花提起晚上放電影的事，說：“你們幾個都去看吧。”
    何曉蕓道：“我怕航航坐不住，就不去了。”
    “讓他跟我就行了，難得放電影，去熱鬧熱鬧。”王春花道，又低頭問小孫子：“小航晚上跟奶奶行嗎？”
    小孩把頭要的跟撥浪鼓一樣，“我要看電影！”
    王春花便說：“那就帶上他吧，要是坐不住，再提早回來。”
    何曉蕓還要再說，馮秋月道：“曉蕓也去吧，當(dāng)走一走散散步，要是不好看，我們就回來。”
    “對，建偉也去，從前放電影，你都不在家，難得這回在，跟曉蕓一起去。我聽說城里的年輕人，還沒結(jié)婚的時候，都會一起吃飯、看電影，管這個叫什么約、約——”ωωω.ΧしεωēＮ.ＣoＭ
    “約會。”魏建偉補充。
    “對，就是約會！今晚你們兩個也去約會。”王春花道。
    何曉蕓一口湯含在嘴里，差點被嗆死。她忙咽下去，暗中瞪魏建偉。
    人家閑閑地扒了口飯，若無其事看回來，甚至把嘴角往上勾了勾。
    何曉蕓氣啊，這家伙絕對故意的，不就是剛才取笑他衣服上的鼻涕了么，小氣鬼！記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