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湖市，五月。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從樹叢間篩落跳躍下來，帶了點溫柔與倦懶，往暮色更深處鋪展。
    恒立中學此刻不復往日吵鬧，校區(qū)人影寥寥。
    五點三十分，距離家長會開始時間只差十分鐘，高二九班的教室里座無虛席，家長們陸陸續(xù)續(xù)到齊，在小聲談論著什么。
    或西裝革履，或衣著休閑，個個都非富即貴，身份非同尋常。
    恒立中學是國內排名非常靠前的私立高中，在安湖的升學率也常年穩(wěn)居第一名，只是收費較高，來這里就讀的學生非富即貴。常有人說，進了恒立中學，就等于半只腳踏進重點大學。
    南嘉看了眼手機，又迅速摁滅。
    怎么還沒來？
    班主任李老師穿著黑色職業(yè)套裙，手里抱著文件夾，遠遠地走來了。
    “你們怎么還不回去？”
    白玲玉趕緊接話道：“馬上就去了！”
    她迅速拉著南嘉往外跑。開家長會的時候，學生不能在場，老師便讓她們自由活動。
    “嘉嘉，你發(fā)什么呆呢？”
    白玲玉靜靜凝視著南嘉。
    南嘉長得非常漂亮，個子高，臉小，頭身比非常優(yōu)越，鼻尖小巧精致，上面勾著一雙又乖又純的眼睛，漾著盈盈水光，這會兒穿著簡單的校服裙，露出一雙又直又白的腿，讓人格外有保護欲。
    光是漂亮還不夠，氣質還乖乖巧巧。
    怪不得南嘉一轉學到這里就有那么多男生跟她告白。
    她一個女孩子看了都心動。
    南嘉打開微信，置頂?shù)捻撁妫且粋€備注為“哥哥”的人，聊天記錄也沒多少，視線恰好捕捉到的便是她問他能不能參加家長會，他懶散回復：行啊。
    回復完具體時間，就沒有然后了。
    南嘉敲了幾個字：【你到了嗎？】
    想了想，又刪掉了。
    他沒耐心，討厭別人催，她不想惹他討厭。
    不來就算了。想是這么想，可南嘉心里還是忍不住失望。
    白玲玉問：“嘉嘉，你哥哥是有事不能來嗎？”
    南嘉搖頭：“我也不知道。”
    白玲玉嘆氣：“有可能是太忙了吧，之前他每周六都會去freedom，這兩周我都沒見到他。”
    freedom是安湖營收最好的酒吧，不是因為里頭裝修得有多好，也不是因為里面調的酒有多好喝，只是因為裴行妄組建的樂隊每周六在那里駐唱，迷妹粉絲齊聚一堂，酒吧人氣便穩(wěn)居安湖第一名。
    年僅二十歲的裴行妄，安湖大學大二學生，歌聲獨具一格，前途無量，每首歌一旦登陸音樂app，便會霸榜第一名。不少人從遠方慕名而來，只為見他一面。
    然而從始至終，能超越他的，始終只有他自己。
    有娛樂公司想簽約他們樂隊，可裴行妄不同意，一直保持著低調作風。
    白玲玉繼續(xù)說：“其實你學習這么好，來不來幫你開家長會都無所謂，主要是她們老不相信你，這次你哥哥只要一出現(xiàn)，她們就會相信了。”
    “我倒不在意這個。”南嘉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她在乎的只有一個人。
    南嘉轉學過來有一個多月了，她聰明好學，是老師心中最優(yōu)秀的學生，占據(jù)年級第一名，再加上這張得天獨厚的好長相，自然引來了不少嫉妒者。
    之前閑聊，她無意間透露自己的哥哥是裴行妄，哪想到惹來了一堆嘲笑，大家背地里黑她，說她胡說八道，裴行妄自幼長在安湖，什么時候有個這么大的妹妹了？
    她解釋：不是親的，只是暫時借住在一起。
    可是沒人聽。
    可白玲玉卻把這事放在了心里，想著今天裴行妄在家長會上露個臉，謠言自然就不攻而破了。
    “對了，嘉嘉，我前幾天碰見你哥哥了，我跟他說了你被欺負的事情……”
    南嘉的手機響了。
    她眼睛明顯一亮，連忙拿出手機，看清楚來電人的那一刻，眼底光芒迅速地隕滅。
    是孫康教授。
    “嘉嘉，裴行妄去參加家長會了嗎？”
    孫康教授任職于安湖大學，是音樂學院一名資深教授，裴行妄沒考音樂學院，卻意外成了孫康最喜歡的學生。孫康常說，任何藝術類的學科，天賦比努力更加重要。
    裴行妄便是當之無愧的天才。
    南嘉是隔壁檀城人，父母之間出了點問題，母親想讓她遠離紛爭，便讓她轉學到恒立，將她囑托給了自己的老朋友孫康教授。
    然而好巧不巧，孫康的妻子身體癌細胞轉移，只能刻不容緩到美國醫(yī)治。
    南嘉如今十六歲，早就獨立，不需要任何人照顧，本應該申請住校，如今卻瞞著所有人不明不白地住在裴行妄家里。
    南嘉踮起腳尖，看了眼教室的情況。距離開始只剩下五分鐘了，李老師已經開講了。她站在臺上，慷慨激昂，所有的家長都整整齊齊地坐著，一個玩手機做小動作的都沒有，儼然一節(jié)莊重的家長會。
    只有南嘉的位置，空蕩蕩的。李老師知道她的情況，肯定不會說什么。
    她心里突然一陣窒悶，卻仍舊語調輕快地說：“嗯，哥哥已經到了，叔叔您不用擔心。”
    “行，那叔叔就放心了，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啊嘉嘉，住校如果有人欺負你的話，記得告訴叔叔。”
    “沒有的。”
    “周末的話，你可以留校，也可以去裴行妄那邊，有什么不會做的題也可以問他，那小子高考接近滿分呢，什么題都會的。”孫康教授人很好，嗓音溫醇，“叔叔下個月就回去了，到時候你可以來叔叔這里了。”
    “我知道了，謝謝叔叔。”
    掛斷電話之后，南嘉才想起剛才白玲玉的話，心神一凜。
    “小玉，你剛才說什么？”
    白玲玉撓撓頭：“啊，嘉嘉，對不起，我前幾天碰到你哥哥了，跟他說了你被欺負的事情，我實在忍不住，對不起對不起……”
    其實那幾個人也沒多過分，起因只是一個高三的學長看上南嘉了，想讓南嘉做他女朋友，乖巧如南嘉怎會輕易談戀愛，大佬的小弟看不下去了，給南嘉暗里使了點絆子，不過南嘉及時跟老師說了，那幾位倒是消停了，不過路上遇到南嘉，經常會鼻孔對著她，冷哼一聲。
    南嘉覺得這事就過去了，也不想因為這個打擾裴行妄，更不想讓裴行妄覺得，她很沒用，這么大了還能被欺負。
    哪想到白玲玉就是一心想幫她報仇。
    南嘉歪著頭靠窗站著：“哎……”
    恒立中學校區(qū)環(huán)境幽靜闃寂，沒一處雜草，綠化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中間有個人工湖，養(yǎng)了不少錦鯉，魚兒游戲其間，游得正歡。校園靜悄悄的，圍墻之外停著輛抓人眼球的機車。
    圍墻之上坐著個少年，一米多高的圍墻，少年雙腿晃蕩著，嘴里叼著支煙，并未點著，上身白體桖，下身黑色工裝褲，穿得松松垮垮，一點兒也不正經。
    少年頭發(fā)剃得很短，極其簡單干練，他膚色冷白，五官有些凌厲，若淡淡笑起來，會顯得散漫不羈。
    那雙眼睛漩渦似的勾人。
    晚風輕輕拂動。
    少年撥弄了一下碎發(fā)，吹了一記口哨。
    校園里，有幾個穿著校服的男生往校外走，并未被口哨的聲音吸引。
    他照舊咬著那支煙，放浪地笑著，拿起一旁的小石子，朝行走著的男生丟去，一丟一個準。
    夏天男生都穿著短褲，石頭砸到腳踝上，蹭出一道白色的痕跡，隱隱有血痕露出，男生們嘶一聲，疼極了，這才看到始作俑者，連忙大步走了過去，語氣非常不善：“艸，你誰啊？”
    少年眸子沒什么情緒，瞳仁漆黑，淡淡地看著地上的男生。
    他雙腿跨坐在圍墻之上，懶懶散散，將煙夾到指間，薄唇微微抿著，忽地冷笑一聲，一條腿從外面折返進來，雙手撐著圍墻，身體若有似無地晃蕩著，那群男生看著他張揚又挑釁的坐姿，氣不打一出來，哪想到，下一秒鐘，少年縱身一躍。
    跳到了圍墻之下，跳到了他們面前。
    他身體清瘦，卻利落有力。
    一張游戲人間、玩世不恭的臉。
    男生們將書包往下一撂：“你誰？”
    “你爹。”
    少年漫不經心地笑，重新把那煙咬上了，把玩著打火機匣子，葳蕤火光亮起來，他唇角燃起星星點點的笑容。
    空氣中浮動著淺淺的煙草味道。
    他終于抬起頭，挑釁一般地看著男生們。
    男生無一不被驚住，這人的長相格外出挑，哪怕放到帥哥如云的娛樂圈，這人也能拔得頭籌，那眼、那鼻、那眉，無一處不精致，是上帝寫意最出色的手筆。
    落日西沉。
    裴行妄黑色的發(fā)、冷冽的眸被渲染得加了層暖融融的濾鏡，可眼底的冷漠并未消退。尤其那雙充滿野性戾氣的眼睛，是時下女生最喜歡的、壞壞的一款。
    一男生認出了他，小聲跟身邊人交流：“這是裴行妄……”
    “你說那個唱歌的？”
    “是打起架不要命的。”
    “他不是唱歌的嗎？”
    男生嚇得都快尿了：“是啊，可他更是打架不要命的。”
    “那怎么辦，逃嗎？”
    裴行妄嗤笑一聲，眼底不羈意味更加明顯：“這么慫？見到老子就當逃兵？”
    也有個稍微鎮(zhèn)定點的男生，站直了，也知道如果真打起架，他們必然打不過裴行妄：“裴行妄，我們跟你無冤無仇吧，你拿石頭打我們幾個意思？”
    裴行妄點燃了那支煙，送到嘴里猛吸一口，咀嚼著那幾個字：“無冤無仇？”
    他喉結凸起，拽得不行：“可你欺負到我妹妹頭上了。”
    ——“啊？”
    ——“怎么回事？”
    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起前些日子當笑話傳的流言，貌似有人說南嘉是裴行妄的妹妹，最后就成了南嘉吹牛逼，誰也不肯相信，一傳十，十傳百，就這么傳開了。
    再想想他們幾個曾經欺負過南嘉……
    男生們差點就真跪下來了：“大哥，我們已經被班主任教育了，還寫檢討了，就貼在我們教室里，您要不信就到我們教室看看去……而且那之后我們再也沒敢找過南嘉的麻煩了。”
    白玲玉只給他看了欺負南嘉的幾個男生的照片，并未告訴他這事老師有沒有處理。
    “成啊，”裴行妄嗤笑一聲，一身紈绔氣質，“今天就放你一馬。”
    “是是是，我們絕對不欺負南嘉了！”
    裴行妄睥睨眾人，語氣張揚：“下周一升旗儀式，你們去主席臺給我家小姑娘道歉。”
    “啊，我們真知錯了，這個太丟臉了……”
    “是啊，我們真知道錯了。”
    裴行妄漆黑的眼睛掃下來，灰白煙霧裊裊，指縫間一抹猩紅。
    高一九班教室一旁，風灌了進來。
    教室隔音效果不太好，再加上麥克風收音效果一般，能清晰地聽到老師們講話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雜亂無章。
    “沒事，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白玲玉抱住南嘉，嗚嗚嗚好一陣子：“我以后絕對遵守承諾，其實也不能全怪我，就是我碰到你哥哥了，然后他問我你在學校怎么樣，我本來不想說了，猶豫了一下，被他看出來了，我只能說了……”
    南嘉能想象到當時的場景，裴行妄太聰明了，一般的事情都瞞不過他。
    不過也沒什么，他知道了又能怎樣？他對她沒什么多余的感情，只是他尊重孫康教授，才愿意順便照顧她罷了。
    倘若真心的話，怎么會連答應好的家長會都不參加呢？
    可她到底沒辦法真對裴行妄絕望。
    白玲玉看了眼手表：“我得走啦，我今晚還有特長課，嘉嘉你不回去嗎？”
    “回去也沒意思。”
    裴行妄又不在家，不知道在跟他的第幾任女朋友約會。
    “我在這待一會兒再走吧。”
    告別白玲玉之后，南嘉背著書包坐在樓梯口，一樓窄窄的樓梯口，正好對著操場，不過這個點沒人，南嘉喜歡坐在這里。
    風漸漸大了，梧桐樹枝椏亂顫，蕭疏的樹影落了一地斑駁。
    斜陽溫軟，映照在少女的臉頰發(fā)絲上，她睫毛纖長，模樣乖巧，球場上有幾個男生在打球，離得比較遠，她聽到陣陣歡呼聲高昂。
    滿腦子只剩一張狂妄恣意的臉，她低低嘆口氣。
    南嘉摸了摸自己的臉，熱騰騰的，不知道是不是曬的。
    該回家了，南嘉拿起一旁的書包，正準備起身，突然面前覆上一道陰影，一道慢悠悠、吊兒郎當?shù)哪新曎亢龆痢?br/>     “小同學，高一九班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