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阮瞻之死（下）
    阮父靜心凝神，果然感覺身后傳來極強(qiáng)的壓迫感，說明陣已經(jīng)關(guān)閉。想想自己并不認(rèn)識這些人，以前的事情也不記得了，但他們把他關(guān)在一個結(jié)界中，出來后先是被天羅地網(wǎng)符所困，現(xiàn)在又封在了陣?yán)?。這些事都讓他胸中怒火更熾，生了必殺阮瞻之心。
    如一只蒼鷹一樣，阮父騰空而起，采取居高臨下之勢。他離不開這個陣，那小子也一樣不能，只要占據(jù)了高處，無論那小子扭轉(zhuǎn)到哪里，都在他的攻擊范圍之內(nèi)。
    可是他一掌打出，阮瞻卻沒有動，左手揮著血木劍，把從四面八方襲來的風(fēng)刃全部掃落在地面上。
    阮天意嚇了一跳，再次用全力打出一掌，情況還是一樣，阮瞻雖然看來有點(diǎn)吃力，但照樣攔住了他的攻擊。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已經(jīng)被遮住大半的月亮，滿心疑惑。雖然自己的實(shí)力在這一刻會最弱，但那小子怎么會突然變得那么強(qiáng)，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輪到我打了吧？”地面上，阮瞻突然大叫一聲，并隨手一記掌心雷打來。
    自交手以來，兩人的招式都是相同的，感覺天生的靈力和修煉的法力也是同宗同源，打到現(xiàn)在，雙方已經(jīng)沒有什么隱瞞，拼的只是功力而已。所以阮瞻的掌心雷，阮天意并不怕，可是他這次打來的，力量格外強(qiáng)大，雖然阮天意還是以同樣的招式相對，卻險得被震了下來。而沒等他細(xì)想，阮瞻的風(fēng)刃又到了，這一次他再也在半空中呆不住，飄落了下來。
    “還配做你的兒子嗎？”阮瞻半真半假的問，心酸極了，隨著話音，火手印也打出。
    同樣是火手印，但因?yàn)槿钫笆侨?，而阮天意是魂，所以火氣是不同的，一為陽火，一為陰火。父親的陰火他縱然受不了，他的陽火父親也一樣難以承受?，F(xiàn)在父親還沒有適應(yīng)他功力突然增強(qiáng)的狀況，同樣以火手印相對時，竟然被陽光滅了陰火，還被陽光燙得怪叫連連。
    阮瞻把這一切看在眼里，沒有一分高興的感覺，反而分外不忍，同時對自己充滿了懷疑。現(xiàn)在他就已經(jīng)如此了，真的要以命相搏時，他如何下得了手？可是他又非下手不可！打了這半天，他一直在尋找可以不傷父親的魂魄而驅(qū)走他身上惡氣的辦法，可是他絕望地發(fā)現(xiàn)，那是不可能的。就是說，最后父親的魂魄必須毀掉，才能完全斷絕了他成魔的可能。
    這就好像父親病重了，很難受，而且不能治愈，要自己的兒子親手殺掉他一樣，父親再痛苦，兒子也很難下手，就算使父親得到了解脫，兒子的內(nèi)心也會留下一輩子無法面對的痛與遺憾。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之所以他的功力突然變強(qiáng)了，除了有月蝕時分，父親力量變?nèi)酰墓αφ米顝?qiáng)的原因外，還因?yàn)榻^陣外的這個陣法。這個陣法可以讓他的功力增加兩倍，正是憑借這個，才讓他稍占了上風(fēng)。他處心積慮的要造成這個局面，是為了激發(fā)出父親體內(nèi)所有的兇性，讓他把惡氣散發(fā)出來攻擊他，那么他就有機(jī)會了。
    果然，陽火的灼傷令阮天意變得發(fā)狂了，驕傲和強(qiáng)橫，還有惡氣形成的邪性不允許他受到這樣的傷害和侮辱。他大吼一聲，身形突然漲大了兩倍，像個神話中才會有的巨人一樣沖到阮瞻面前。
    阮瞻并不慌亂，而且也不動手。他看出父親突然變大的身體是由體內(nèi)逼出的黑氣形成的幻像，他希望那些惡氣全散發(fā)出來，那才是最好的動手良機(jī)。于是他只是逃避、躲閃，撩撥得父親越來越氣，自己的處境也險象環(huán)生。
    幾分鐘，卻感覺比幾年還長。阮瞻拼命躲避之時，偷望了一眼父親，見他的黑氣越來越漲大，似乎全部散出來了，再看月亮，見月全蝕的時刻就要到了。這時，他不能再等，必須出手了，但愿父親的惡氣全部在此，體內(nèi)沒有存著一分，但愿他可以在月亮全部消失前，有時間斬斷所有的惡氣！
    一甩手，他把血木劍向父親擲了過去。血木劍象一條紅龍一樣穿越過黑氣的包圍，掉落到父親身后的地上，抖動個不停。他知道這傷不了父親，因?yàn)樗m然忌憚這寶物，但他身邊的惡氣太重，會幫他擋掉血木劍以邪制邪之力，他要的只是趁父親行動一滯的時機(jī)，一腳踏到一塊不起眼的石頭旁，從石后拿出了那柄晶刀。
    這晶刀自身也有靈氣，為了防止父親提防，他才把它擺在這里，并布下結(jié)界，擋住靈氣外泄。此刻他等待的時機(jī)終于到了。他手持晶刀向父親撲了過去，強(qiáng)提起傷口深至入骨的右臂畫符，縱身硬闖進(jìn)那如同粘稠液體一樣裹身的黑霧之中。
    沒有招式，沒有章法，也顧不得門戶大開，隨時會被父親攻擊，阮瞻揮刀狂砍。既然這晶刀可以凌厲到可以砍斷一切，并讓砍過的東西永不愈合，那么他就引出父親身上的惡氣，然后把他們?nèi)拷g碎，再也不能聚在一起，這樣就可以救了父親，這就是他一直打的主意！
    阮父顯然沒料到他這一招，見他瘋了一樣的在黑氣中左沖右突，感到了身體上劇烈的痛苦，好像再接受剮刑，而一刀一刀割下自己肉的人就是眼前這個年青人。
    他抬起手，想一掌斃了他，可是身上傳來的被分裂一樣的痛，疼得他連手也抬不起來了。他想躲，可是這小子進(jìn)入了他散發(fā)的惡氣，就好像進(jìn)入了他的身體，無論怎么也甩不脫他！
    一塊一塊的，惡氣所形成的黑霧輕紗一樣地落在地上，但它們沒有立即消失，而是萎縮成一個個黑色的小珠子，有生命似的在石子地上滾動不休，而阮瞻根本不管這些，只拼足了一口氣，咬緊了牙關(guān)，兩只眼睛什么也不看，兩個耳朵什么也不聽，憑著剛猛的力道，和時間比拼著速度，誓要在月全蝕之前把父親的惡氣全部絞碎！
    阮父怪叫著在陣中躲閃，阮瞻不留情的步步緊逼，而月色卻越來越淡。終于，最后一縷月光也消失了，天地間一片漆黑，每個人都像落入了最深的地獄之中。
    伴隨著這黑暗的，是死一樣的寂靜，似乎在一瞬間，連空氣也停止了流動。結(jié)界外，本該生活在陰間和陰暗之地的邪物趁著難得的天時全部竄了出來，隔著正宗道教結(jié)界都感覺到了結(jié)界中的惡氣，紛紛趴伏在結(jié)界壁上，企圖接近那無匹的兇煞力量，分上一杯羹。
    包大同不用祭起光明符，只憑肉眼就能看得到自己身邊及遠(yuǎn)處各種螢綠或幽藍(lán)的光芒在不懷好意的閃動。他想快點(diǎn)解決外面的事，然后進(jìn)去幫助阿瞻和他老爹，所以不再苦口婆心地勸解這些靈體離開，而是伸指一彈殘裂嶓，讓它卷起強(qiáng)大的旋風(fēng)，把進(jìn)到這方圓幾十米內(nèi)的妖邪一并吸入，同時他揮起父親最得意的法寶七色劍，圍著結(jié)界快速移動，砍瓜切菜一樣的把不肯離去的邪物盡斬于劍下，保持著結(jié)界的穩(wěn)定。
    結(jié)界內(nèi)，躲藏在黑暗中的人全部緊張萬分，細(xì)心感覺著陣那邊的情況。這天定的時辰已經(jīng)來到了，不知道阮瞻的計劃有沒有成功，然而阮氏父子已經(jīng)身在陣中，他們根本無從判斷，只能等待。
    而對陣中的阮瞻而言，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除了晶刀自然散發(fā)的珍珠光彩，就是自己因?yàn)槟欠部褂泊蚨兊么种氐拇⒘恕Ｆ岷诘膶γ?，沒有一絲聲響，似乎父親根本從來沒有存在過，在這一刻，他竟然懷疑所有的事情是否只是他的一個噩夢。
    月全蝕只有很短的時間，但在他心里卻如同一個深沉、可怕的夢境一樣長。忽然，他產(chǎn)生了一種極不良的預(yù)感，身上的汗毛全豎了起來，對面和他相等高度的地方，出現(xiàn)了兩星暗紅的光芒，一閃一閃的，好像沉睡的惡魔睜開了眼睛，同時輕蔑、不屑但又兇殘的笑聲從他的耳朵傳入了他的心里。
    他沒有成功！
    他拼著被殺死的風(fēng)險，一直想把已經(jīng)和父親的魂魄融為一體的惡氣全部激發(fā)到父親的體外，這樣他才可以用那柄神奇的晶刀斬掉那些人世間惡的東西，把惡氣分化，因?yàn)榫У稊剡^的東西永遠(yuǎn)不會再融合，所以可以事后再想辦法個個化解。他知道那會使父親痛苦萬分，就像割肉剃骨一般的疼，可那卻是唯一的方法，所擔(dān)心的只是時間不夠，不能讓父親把惡氣全散出來而已，結(jié)果他的擔(dān)心果然應(yīng)驗(yàn)。
    這樣，他就不得不引父親進(jìn)入絕陣了，因?yàn)樗麑ψ约喊l(fā)過誓，絕不讓父親做為一個魔離開，他知道那對于父親來說有多么殘忍。
    那是個有去無回的陣，那是個同歸于盡的陣，陣一旦啟動，沒有人和靈魂能從絕陣?yán)锾娱_，這柄晶刀也將毀于一旦，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想啟動這個陣的，可是事到如今，他沒有選擇了。
    和邁向魔境的父親在黑暗中對峙著，阮瞻下了狠絕之心，悄悄向后退開幾步，靠近自己預(yù)定的死亡。而此時，眼前光華一閃，月亮又露出了它銀色的邊緣，一瞬間大地再度浴在絕美的月色之下，雖然只有一線，但卻足夠掃蕩人間的陰霾了。
    阮瞻瞪大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徹底不是父親的魂魄了。他身體強(qiáng)壯矯健如獸，額頭生角，頭發(fā)和眼珠都是赤紅之色，臉像被換過一樣縱橫著猙獰的紋路，嘴里已經(jīng)長出了兩顆獠牙。
    魔相已成！
    不等魔動，阮瞻突然疾向后退，在單只魔爪抓向他的一瞬間，奇妙的一轉(zhuǎn)身，一腳踏入了絕陣之門，同時右手一伸，血木劍自動飛回到他的手內(nèi)，而另一手則沒忘記揮出一記帶著長尾的符咒，甩到惡魔的腳上，拽得惡魔一趔趄，引他怒火勃發(fā)，不給他時間發(fā)現(xiàn)這陣中之陣。
    眼見惡魔也跟了進(jìn)來，他一個時空扭曲送自己到了那棵死槐樹下，毫不猶豫地把晶刀插入死槐的樹洞之內(nèi)。那里，就是他處心積慮布置的陣眼，里面堆滿了啟陣之物，晶刀就是啟動的鑰匙。
    “你在干什么？”惡魔感覺出了不對。
    這地方到處是決絕之氣，空蕩得讓人難受，又可怕得讓人心慌，既使他的魔功無敵，竟然也有無用武之地的感覺。
    “這是你我父子的葬身之地?！比钫捌届o地說，“沒想到我們父子有緣到如此地步，竟然同一時間魂飛魄散。在這個絕陣?yán)?，任你功法再盛也無法破陣而去，打死了我，你也活不了，不如，省點(diǎn)力氣吧！”
    已成魔的阮父很想不信，可是這陣給他的感覺確如沖不破的墳?zāi)挂粯?。抬頭一看，半個月亮已經(jīng)掙脫了黑影的束縛，可他卻感覺他的黑暗才剛剛降臨。試著一運(yùn)魔功，竟然感覺腿如墜鉛，連血液也似凝結(jié)了一樣。
    “陣已經(jīng)啟動，不過此陣運(yùn)轉(zhuǎn)起來的速度稍慢，我們父子要等上一等。”阮瞻凄涼地微笑了一下，惡魔在一瞬間竟然覺得這小子笑起來的模樣非常珍貴，非常好看，“龍大師真是聰明，一個人無論多么強(qiáng)也強(qiáng)不過陣法，既使成魔成仙，還有誅仙誅魔之陣，我小時候，常聽你一個人讀封神演義，也不理我，現(xiàn)在想來，你是在用這種方式給我講故事吧！”
    惡魔愣了一下，想抬手，覺得手臂也灌了鉛了，懊惱之下，魔氣四起。
    “少嚇唬我，就算是絕地絕陣，我也要讓你死在我前面，給我開路！”他大叫一聲，揮掌打來。
    阮瞻抬起血木劍，姿勢怪異的來了一招，怎么看都不像是防守，而是自動送上門去讓對方殺死。惡魔嚇了一跳，以為他有什么陰謀詭計，竟然生生收回馬上就要打到阮瞻身上的魔功。
    卻聽阮瞻道：“小時候，我一心想惹你生氣，想讓你也像其他父親一樣氣急敗壞的追打我，所以你教我什么，我都故意學(xué)錯。”他邊說邊打了幾招。
    惡魔雖然失了人性，但智力和部分記憶還在，一下就看出阮瞻所打的手法完全錯了，他用火手印的手法打掌心雷，用掌心雷的手法打風(fēng)刃，又用風(fēng)刃的姿勢打火手印，完全擰了。不知怎么，他看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招式竟然心里一軟，想微笑。
    “父子一場，我一直以為你不愛我，可是現(xiàn)在我懂了。所以，就算我今天是被你連累致死，我也要說，你是個好父親。”
    陣內(nèi)響起了擂鼓一樣的風(fēng)聲，而且一聲急似一聲。惡魔愣住了，一瞬間有些恍惚，覺得心底有什么浮現(xiàn)了上來。而阮瞻卻不再說話了，一轉(zhuǎn)頭，準(zhǔn)確地找到了巨石的位置，見躲在后面的人都已經(jīng)出來了，萬里和包大叔急急地說著什么，小夏就呆呆地站在那里望著他。
    他看著小夏的眼睛，眼神中蕩漾著無限的溫柔，嘴唇動了動。
    距離得那么遠(yuǎn)，在半明的月光下，小夏看懂了阮瞻說的什么。
    他說的是昨晚在昏睡前對她說的：我會永遠(yuǎn)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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