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德十六年三月初十。
卯時的京師,天色陰沉,只有微微的光出現在清冷的天邊,仿佛要掙脫無邊的黑暗.
北京城好久沒有下過這么大一場雪了.壓得文華殿后面的的松柏樹都彎了腰,其中一株老樹更是在大雪中轟然倒塌.
已經是文華殿掌事太監的魏威指揮著人不慌不忙的將老樹抬走.
"聽宮里老人說,這棵油松打從太祖建九重宮的時候就在,現在居然也一場大雪就倒了."
現在已經是司禮監秉筆太監的馮安看看那曾經蒼勁的枝干,"表面上看著結實,里面都已經被蟲蛀空了.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我記得十年前,那會子我剛入宮.這樹也被雪壓斷過一回."
魏威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再看看馮安已經來不及了.這事一直是馮安的禁忌.
這么多年了馮安想起來,還會不高興一場.
"是阿.那會也斷過這么一回.傷到筋骨了.這樹和人啊,是一樣一樣的."馮安也只說到這,就閉口不言了.
十年前,那場大雪,下的也有這么大。
那個時候,馮安剛剛陪著二十四歲的元德皇帝入宮,登上御座,屁股還沒坐穩。蒙古的暗那吉就帶人圍了號稱祈朝北方最后一道防線的大同,直逼京師。堂堂大祈朝,可以召集的士兵居然才有不到六萬人。
內閣次輔金鼎玉暗壓著朝廷內外的言論,由著暗那吉在天子腳下搶劫殺人,耀武揚威,搶飽了了之后,退回關外。
暗那吉退了兵,朝廷內卻捂不住大臣們的群情激奮,民間百姓們的怒意洶涌.順天府尹被無處發泄的民眾圍住,差點打死.
元德皇帝無奈,只好將一品大員兵部尚書陳汝夔.腰斬棄市。平息內外怨憤。
陳汝夔見了血,事情慢慢平息下來。元德皇帝剛松了口氣,偏有一個人不愿意事情過去,非要出來說點話。
馮安后來也見識過很多人,都比不上那個人讓他印象深刻。
那個人叫做宋寒石,時任兵部職方司郎中,一個忠貞而又有信念的人,馮安有點怕這樣的人。
宋寒石跪在文華殿前,眉毛和睫毛上一層寒珠子,身上落滿了雪花。凍到微微發抖的手上捧著一份奏章。
馮安帶著兩個手執法杖的太監,在旁邊候著。小太監魏威一路小跑著過來,帶來了元德皇帝最后的旨意.
"再問最后一遍。"魏威特地把"最后"兩個字說得很大聲.
馮安抬頭看看天,雪下了一夜,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忠臣御前為民請命,老天也在折磨這樣的好人嗎
他神色凝重,苦口婆心的勸說:“宋大人,您看這漫天大雪的。您也跪了一夜了。這馬上就要早朝了,皇上沒有時間了。您也沒時間了。皇上讓我再問您最后一遍,您可要想好了再說。說好了,您就可以回家圍著暖爐,喝口熱酒。說不好,您再看看這文華殿,這九重宮,這可就是您最后一眼了。”
“你問吧。”
馮安看看宋寒石那眼神,也就明白了。他還想再勸勸,“您不想想自己個,也想想苦苦為你求情的陳大人。他為了保住你這條命,可是寧愿腰斬,也不愿改成梟首啊。陳大人的原話,我一字一句的說給您聽.我死的慘一分,老百姓心中的怨就少一分。陳大人那是不得不死,您可以活啊。”
“大同一役,暗那吉殺我百姓387人,掠去2327人,毀壞房屋萬間。這是我祈朝大辱。卑職既然領朝廷俸祿,就該履行我的職責。我替那些本不該死的小老百姓們問皇上一句,金鼎玉身為輔政大臣,弄權誤國,敗壞綱紀,該如何處置?”
馮安旁邊的小太監魏威忍不住插嘴.“宋大人,恕我多說一句,那不是您該操心的事。夏韌大人是內閣大臣,文臣首領,他說什么,他說朝廷有朝廷的難處.您一個五品的郎中,手伸得太長了吧。”
“大官不言,小吏自當言之。”宋寒石不卑不亢,一句話堵的魏威氣結.
"您,您都對不起馮公公勸您的這一場苦心啊."魏威還沒見過這么不識抬舉的人.
馮安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場對話結束了。
“這折子我替大人您收下了。”
“多謝公公。”
馮安點了下頭。對著那兩個手執法杖的小太監們說,“利落點,別讓宋大人吃太多苦。”
兩個小太監向宋寒石行了個跪禮。
宋寒石抬頭看著鉛灰的厚云遮住的天空,無邊無際飄灑的雪像是冷的魂靈,天空是深的不見底的無窮盡的黑暗,再也看不到一絲光亮。
殷紅的鮮血在白色的雪地里觸目驚心,受刑的人在酷寒的天里還是滿頭大汗,面色漸漸蒼白.烏青的嘴唇上血跡斑斑,卻不發一聲.漸漸涌出的熱血雖然受到了青磚的阻礙,到底是滲了下去,與泥土混為一體。
受了一夜積雪的老松柏終于承受不住壓力,"咔嚓"一聲,落下碗口大一截樹枝.
"哎呀."第一次看到打死大臣的魏威嚇了一跳,不知道是被落下的樹枝還是被眼前的血腥一幕驚呆了。魏威回頭,正對上見馮安沉郁的眼神,"這些文臣向來沒有把我們太監當人看,馮公公又何必難過"
馮安撿起那截樹枝,"舉頭三尺有神明,這一筆賬老天替人記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