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現在這么做，可能是有些過分了，可是我娘已經不在了，我真的不想再和那個家有半點的關系，我就是心有怨恨，我就是覺得他們活該！”
    “甚至，如果我能在漢樂府繼續待下去，手中有了權勢，我……我可能會苛待那些人，就像苛待花戲班的那些人一樣！”
    講到這兒，湯斕曦頓了一下。
    繼而，又道：
    “花戲樓的人，其實也是活該，我從來就不欠他們的，可他們太貪婪了，簡直就是貪得無厭！”
    “陛下，你知道嗎？如果不是因為我還有價值，因為我還在上升階段，那群人面獸心的家伙早就毀了我了！”
    “那年如果不是老東西看我長得好看，出生的時候就會笑，不像其他孩子哭鬧著，老東西也許真的就默許了大太太將我和我娘扔進了井里頭。”
    “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我好看，好看的女孩子長大了才有價值嘛，不是嗎？”
    “當初誤入花戲班，如果不是我清唱驚艷了全場，姓張的根本不會心軟。”
    “在湯氏大門前跪了一天一夜，大雨滂沱，我昏過去了，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身子骨爭氣，老天爺根本不會饒我一命！”
    “入廬州，名動江南，如果我不是拼了命的練功，那些根本就是不可能！”
    “還有，如果不是拼盡一切威逼利誘花戲班，他們根本不會來京城，也根本不會有今日的樂府令！”
    “陛下，你知道嗎？斕曦這一生走到了這一步，遇見的好人屈指可數，所經歷的盡是冷眼和惡毒，戲院也是聲色場，沒什么好人！戲子也是下九流，沒什么出路！”
    “但，因為陛下，讓斕曦覺得，如果真的不擇手段往上爬，未必就沒有翻身的可能性！”
    “其實斕曦也沒有做過什么殺人放火傷天害理的事情，無非就是不體面了一些罷了，無非就是得饒人處不饒人、衣冠楚楚不大方不溫柔罷了。”
    “可那不能怪斕曦啊！”
    “因為斕曦從小到大，就沒有被這個世界溫柔對待過，我能活下來，能出人頭地，能有今日，靠的都是全是我自己！”
    “所以，我問心無愧！”
    “所以，我睚眥必報！”
    “也所以，我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哪怕是陛下現在剝奪了斕曦的一切，我也依舊毫無怨言的感恩戴德著！”
    言罷，隔著珠簾，湯斕曦直接跪地。
    又是許久的靜默。
    這番話是趙元開我萬萬沒想到的。
    內容不足以詫異，但敢在自己面前如此坦白，著實驚人。
    湯斕曦有錯了？
    嚴格來說，沒錯。
    且她自己也是這么認為的。
    她是跟李不悔、許心甜、甚至是朱凌雪都完全不同的女子，雖然都有傾城絕色，但命運完全不同。
    絕色對于有些人來說，是上天的饋贈，是恩賜。
    可有些人來說，卻是一種詛咒。
    趙元開聽到出來，湯斕曦的母親是湯府賤婢，她的出生本來就是個錯誤，是要死的！
    因為出生時沒哭，因為長得好看，才活了下來。
    她從小到大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冰冷而殘酷的價值權衡，所有對她的好，都是有原因的，還是那種不體面的原因！
    但！
    歸根結底，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那就是湯斕曦具備了一種完全這個時代、甚至說是這個文明背景格格不入的獨立人格意識！
    你想想，舊時代，一個女人奉行著不擇手段的逆天改命，這是什么概念？
    一般來說，再出身高貴的女子，最好的歸宿就是嫁為人婦，相夫教子，守三綱五常，注定就是男人的附屬品。
    而高貴不高貴，只是決定了將要附屬的男人是何等層次罷了。
    可湯斕曦不一樣，她沒這個概念，或者說在一直在反抗著這個迂腐的觀念。
    就如她說的那樣，她能有今日，靠的是她自己！
    既然如此，憑什么不能對抗男權，憑什么要溫柔大肚？
    這讓趙元開有些唏噓感嘆了啊。
    也突然理解了為什么湯斕曦會說那一句，她心中唯一敬畏如神的人，就是趙元開。
    因為趙元開就是她這種思想的啟蒙者啊！
    放眼大漢八百年，哪一位帝主如此尊重女性？哪一位帝主破除舊制，讓女子拜將入仕？又有哪一位帝主，對后宮的妃位如此寬容尊重，不禁足也就算了，還準許他們掛職，有自己的價值追求？
    其實吧……
    這對于趙元開來說也沒什么的。
    相對于時代來說，確實偉大，可對于個人，不過是前世文明素質的慣性延續罷了。
    還有，便是個人的強大自信，已經一點點獨特的個人品味驅使……
    趙元開看中的女人，是希望她能一直如人生初見之時，哪怕是入了深宮，也不要有太大的扭曲變化。
    說白了，就是相比于圈養，趙元開更喜歡放養。
    良久。
    趙元開終于開口了，聲音平淡，略帶語重心長：
    “以前你只是你，可現在，你是大漢國朝的樂府令了。以前你可以秉承著只要無大錯，就可以有小不妥，但從今往后，不可以了。”
    “額……”
    隔著珠簾，湯斕曦猛然抬頭，是莫大的驚詫。
    “陛……陛下，陛下不怪罪于微臣嗎？”
    “呵呵，你都算定了朕不會怪罪于你，現在還問這個話，是不是有些沒趣了？嗯？”
    趙元開豁然起身，穿過珠簾走到了湯斕曦的面前，俯下身子，微瞇著眼眸就那么定定的盯著湯斕曦！
    湯斕曦是前所未有的局促，身子輕顫，畫了戲妝依舊蓋不住滿面的紅云。
    那雙眸子，動情又動人。
    “陛……陛下，微臣才……才沒有呢……”短短幾個字，最后啞到了嗓子眼里頭去了，這得是多沒有底氣啊！
    但旋即，這姑娘卻突兀抬頭，眼珠子就那么直直的和近在咫尺的趙元開對視著。
    眼神堅定，熱烈，大膽……還有滾動的癡迷。
    而后，啟口，一語驚天：
    “陛下，微臣還算定了……”
    “算……算定了，微臣……能成為陛下的女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