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慕容流螢怔然，腦子依舊是空白著的。
    她看著虛空之上，漆黑的天幕裂開，至暗開始散去，而帝祖慕容旭隕落的地方，再無半點存在！
    她是親眼目睹帝祖赴劫而死的。
    那恐怖駭世的天劫交織而下，卻在帝祖迎上之后，徹底止息，消散，來的可怕，卻去的安然。
    同樣安然的，還有帝祖。
    流螢的眼窩子是濕紅濕紅的，淚水不斷，悲傷不絕。
    與帝祖接觸不過短短幾天的光景而已，但，慕容流螢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長輩慈愛。
    那種純粹的、善良的慈愛，從未見過。
    “漢室若敬我，絕不爭權亂世，漢室若負我欺我，當不死不休……”慕容流螢默念，看著大漢天子離去的方向，再一次的茫然。
    ……
    ……
    退兵如退潮。
    漫天遍野，悉數退下。
    趙元開沒有踏虛而行，只是牽著青憂的手，朝著武安郡緩緩走去。
    一路上，青憂一步三回頭，早已哭成了淚人，最后還是沒忍住，停駐了腳步，低聲道：
    “陛下？”
    “嗯。”
    “臣妾想留下來，為帝祖……”
    話未說完，卻被趙元開直接打斷，道：
    “愛妃，朕知道你想說什么。但，現在并不是時候，待局勢徹底穩定之后，朕會以大漢名義給慕容旭立碑建廟的！”
    言罷，趙元開終究還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虛空。
    他能理解青憂，只是眼下的大荒一脈局勢未定。
    兩萬六舊眾毫無戰損，在龍脈復蘇之后，戰力會大增！
    蒼黃山脈之北的后花園幽州境，還有莫風清的十萬舊兵，擁戰擁和猶而未知！
    慕容旭終究是為青憂而死的，立流螢為新族主，擱置野心，從此不爭權亂世，且用意之深，未必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如果不能理解，所有的仇怒和不甘，都將推在青憂的身上！
    這是大隱患！
    良久之后，一聲長嘆，問道：
    “老鬼。”
    “老奴在！”老鬼躬身。
    “慕容旭，是個怎樣的人？”
    “回陛下，大荒末年，時天驕輩出，但仁義薄云天者，唯大皇子也。當年四境一中土，老奴唯一敬佩折服的，便是他！”老鬼誠然。
    “嗯。”
    趙元開頷首，不再言語。
    其實趙元開也沒有想到，這重啟盛世的一戰回以這樣的方式落幕，從底蘊秘境之中蘇醒而來的慕容旭，其實大可禁錮青憂，讓趙元開隕落在天劫之下。
    但，他沒有那么做。
    青憂的一聲舅祖，讓這位大荒末代帝主舍身求仁取義。
    趙元開很敬畏。
    是打心眼眼里頭的敬畏。
    也自知，換做自己，是決然做不到的。
    天幕裂開，異象散去，這一方孤島大地重見天日，地脈母氣從四境八荒的大地深處蓬勃涌出。
    復蘇龍脈終究不是鎮壓龍脈，天怒止息，便是祥瑞臨世。
    出蒼黃山，下孟喬山，入武安郡。
    暮色降臨。
    趙元開選擇就地休整一夜。
    兩道詔令發出，分別傳入鎮守冀州北域的趙云部和鎮守青州中域的岳飛部，按兵不動，只守不戰！
    而后，趙元開便讓其他部眾就地休整，一切政事戰略暫且擱置，翌日再說。
    趙元開需要靜一靜。
    這一戰，給他的觸動太多太大了。
    武安府，觀星樓。
    四方一空，換了一身便服的青憂站在趙元開的身后，眸子依舊是紅腫，回來之后就一直寡言少語。
    天上星河璀璨，浮高百丈之后的蒼黃山脈在夜色之下，壯美如神跡，何等巍然。
    趙元開負手而立，想了很多。
    從君臨天下掌權開始，他這一路走的太順了，征戰四域，無一敗績，內鎮諸王禍亂，外吞異族他國！
    尤其是這一戰，持續兩個月，輾轉漢南、天啟州，最后劍指蒼黃山。
    一切的一切，都太極限了。
    但，天怒應劫而生，是趙元開的一個致命失誤，讓他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無所不能的！
    系統應該只是一筆傳承，給了趙元開指出了一條不一樣的路，但終究不是萬能，不是栓一條狗在那里都能成就萬古一帝。
    天怒化劫之時，感知到危機的系統似乎也在抵抗，以人皇之路證道的趙元開也感知到了四境聚來的人皇帝氣在對抗那氣運衍化的天劫！
    但，終究是太弱了。
    或許人皇帝氣不輸于地脈母氣，只是修為不過超凡六品，連入圣都沒有的趙元開還沒有那個實力聚起大勢來對抗龍脈氣運！
    當然了。
    如今塵埃落定，回首復盤，其實這一步走來，于趙元開來說并不是死局！
    太祖趙無極在八百年前布下倚鳳谷這一后手，其真正的目的就是在龍脈復蘇之后，代漢室皇權赴死！
    從頭到尾，都在利用倚鳳谷。
    趙元開甚至在想，如果今天站在這里的，不是他，而是太祖，亦或者是任何一位野心不弱于自己的古代帝王，應該都會毫不猶豫的將青憂推出。
    寧可我負天下，不可天下人負我。
    只是，趙元開不太一樣，他的靈魂來至于二十一世紀的地球，他在面對這冰冷的考驗之時，根本做不到徹底的絕情。
    天柱領域降臨之時，趙元開一直都在沉默，慕容旭笑他虛偽，與趙無極何異？
    慕容旭是有這個資格笑自己的！
    在他面前，趙元開確實虛偽了。
    但，青憂說的很好，天子就是天子，江山社稷在身，宏圖大業在心，怎能和兒女情長等同視之？
    趙元開沒做錯。
    千古以來，為了天下而袖手良人，這對帝王而言不算什么。
    世間安得兩全策，不負江山不負卿？
    有太多的事情，是千言萬語都說不清楚的，是根本無法用對錯來一言概之的。
    但，說一千道一萬，這一次終究是青憂救了自己。
    那一句臣妾無怨無悔，映著那一吻，從此徹底底的銘刻在了趙元開的那顆日益冰冷的帝心上！
    余生若有軟肋逆鱗，青憂定是其一！
    至于慕容旭，依舊是那句話，趙元開很欽佩他！
    雖然有一句話從趙元開的口中說出，會顯得小氣，有失風度，但絕對不失半點偏駁。
    那便是，慕容旭作出了最好的選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