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三月，詔大赦天下。王太后薨?！?br/>     ——《漢書#183;武帝紀(jì)第六》
    陳嬌斜斜的靠在臥榻之上，手中拿著一卷書卷，翻看著，一旁是點得通明的鯨魚燭臺。此刻的她身形明顯比之前豐腴了許多，腹間的突起也已十分明顯。
    移居御宿苑已經(jīng)有四個多月了，而劉據(jù)被立為太子也已經(jīng)有三月了。劉徹對她真得很好很好，仿佛是當(dāng)作失而復(fù)得的珍寶，小心翼翼的呵護著。有時候，看著這個強勢的男人以那樣一種溫柔姿態(tài)呵護著她，說不感動是騙人的。
    只是，陳嬌的眼神落到了手邊的書卷上，這是一本手抄本《詩經(jīng)》，這并不是后來流傳的毛詩，而是盛行于西漢的三家詩之一魯詩。
    “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陛p輕的將上面的句子念出，黑夜之中，燭臺之下，這寫于數(shù)百年前的警句仍然是那么的觸目驚心，讓讀的人心有凄凄。
    “娘娘，該休息了！”飄兒走到內(nèi)室，對陳嬌說道。
    “嗯。陛下不來嗎？”陳嬌點了點頭，問道。
    “剛才楊常侍派人傳話來說，太后病體久曠日沉，怕，也就這幾日的光景了。陛下，今日依舊要留在長樂宮?！憋h兒輕聲說道。
    “知道了?！标悑牲c了點頭，飄兒立刻會意的將燭臺上的蜜燭一一吹滅，僅留下一支燭，等待陳嬌完全睡著之后，再吹滅。
    陳嬌了無睡意的睜著眼睛，看著那微微抖動的燭光。王太后，她此刻的生命大約就像這微弱的燭光一樣，隨時都會熄滅吧。無論她的兒子擁有多么大的權(quán)勢，不能為她延命。
    ……
    衛(wèi)子夫站在長秋殿內(nèi)，焦急地望著永壽殿的方向。王太后本來在幾日前就已經(jīng)陷入了昏迷，今晚卻忽然醒了過來，即使不用侍醫(yī)診脈，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這只是回光返照。而劉徹從太醫(yī)令處證實了王太后命不久矣的消息之后，就將齊集在永壽殿的所有人都趕了出去，諾大的永壽殿就剩下他們母子和余信在側(cè)服侍。而身為后宮之首的皇后衛(wèi)子夫和新近被封為太子的劉據(jù)卻都只能在長秋殿等消息。
    “彘兒，幫母后一個忙吧。”王娡側(cè)過頭，看著身邊的兒子，臉上帶著安詳?shù)男?，她伸出干枯的右手，手上是一個精致的香囊，“替母后把這個送到他身邊。這樣，即使我以后身在陽陵，他也不會太寂寞?！?br/>     “母后！”劉徹緊緊握住王娡的手，沉重的點了點頭，“好的?！?br/>     “不要這樣，母后沒什么遺憾的。只是以后，你那幾個姐姐，你要記得好好照顧她們。尤其是，姍兒，我們欠她太多了。如果有一天，她能回長安，帶她來見見我吧。還有韋兒，他的性子是嬌縱了些，不過你看在他身世可憐的份上，多擔(dān)待擔(dān)待，知道嗎？娥兒雖說已經(jīng)出嫁，不過如果沒有你這個皇帝舅父的照顧，沒有劉家血統(tǒng)的她，還是會被人欺負的。余信陪了母后這么多年，如今老了，也該讓他好好養(yǎng)著了，母后去了，你就放他出宮吧，他不是會亂說話的人。”王娡絮絮叨叨地說道，仿佛是要把自己不放心的每一件事情都交代清楚，“然后，還有阿嬌……”
    王娡說到這里頓了一頓，力氣有點接不上的樣子，身體的極度疲勞使她沒有感覺到劉徹的手在此時也是一緊，她緩緩閉上眼睛，聲音也漸漸弱了下來：“彘兒，你不要忘記戚夫人和臨江王的前車之鑒，太子之位，從來就是充滿血腥的。從那上面跌下來的人，會摔得很慘很慘……”
    余信本在不遠處伺候著，感覺好一會兒都沒有聽到劉徹和王娡的談話聲，而劉徹也維持著那個姿勢許久了，才走到兩人身邊，卻看到王娡已經(jīng)安詳?shù)拈]上了眼睛，而劉徹卻仍然固執(zhí)的握著她的手，臉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他顫抖著手，伸到王娡的鼻前，果然已經(jīng)沒有了氣息。
    “陛下，太后她已經(jīng)……”余信哽咽著勸道。
    “朕知道?！眲亟K于站起身，放開王娡那已經(jīng)變得冰涼的手，說道，“朕知道的?！?br/>     ……
    “娘娘，陛下出來了！”衛(wèi)子夫聽到宮女惶急的稟報時，腦中已經(jīng)有了不好的預(yù)感，當(dāng)她感到永壽殿前，看到劉徹面無表情的行走著，全然不顧身后急切叫喚的余信。衛(wèi)子夫迎到他面前，剛一開口，想攔下他，說了個“陛”字，就被他擦肩而過，只能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愣在了當(dāng)場。
    楊得意一直在永壽殿外伺候著，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他忙召過一個小宦官，耳語道：“快去上林苑傳信，請陳娘娘來。”
    ……
    陳嬌來到猗蘭殿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日的早晨了。雖然楊得意一早將消息送到了上林苑，但是陳嬌的車駕卻不能在夜晚進入長安城。
    “娘娘！”看到陳嬌的來臨，楊得意忙跑上前去請安，然后輕聲說道，“陛下在里面呢?！?br/>     “我知道了?！标悑牲c了點頭，猗蘭殿外的那些侍衛(wèi)看到陳嬌都收起了手中的兵器，主動為她放行出一條道路來。讓一邊的衛(wèi)子夫臉色瞬時一白，從昨夜到現(xiàn)在，她不知道和這些侍衛(wèi)說了多久，卻始終不被允許進入猗蘭殿。甚至今天，她還把自己的兒子，太子劉據(jù)帶來了，好不容易看到侍衛(wèi)們有點放行的意思，沒想到這女人一來，卻如此輕易的讓這些對劉徹忠心耿耿的侍衛(wèi)們放下的兵刃。
    這可以算是陳嬌回宮后的第二次公開露面了，所有人都驚訝的看著連皇后的面子都不賣的猗蘭殿侍衛(wèi)為廢后陳氏放行，這也終于證實前幾個月暗中流傳的那個謠言，“陛下對廢后的寵愛更在皇后之上”。
    “你是誰？為什么可以進去？”被宮女抱在懷中的三歲太子劉據(jù)在一片寂靜開口問道。
    “為什么本太子和母后都不能進的地方，你可以進去？你是誰？”劉據(jù)童稚的聲音仿佛是天地間唯一的響動，敲在了在場許多人的心中。
    陳嬌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那個粉雕玉琢的孩子，還有他身邊的衛(wèi)子夫，衛(wèi)子夫眼中的嫉恨是那么的明顯。但是終究連陳嬌自己也不能清楚地回答這個孩子的提問，她只能轉(zhuǎn)過頭，獨自向猗蘭殿深處走去。
    陳嬌在內(nèi)室找到了側(cè)靠在扶手上的劉徹，眼神迷惘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陛下。”陳嬌輕輕叫了一聲，他毫無反應(yīng)，她只能再靠近一步，輕跪在榻上，伸手觸了觸他的肩，喊道，“徹兒！”
    “……阿嬌？”劉徹的語氣中帶著迷惑，仿佛剛剛從一個長長的夢境中醒來，“你怎么來了？是母后叫你……”話只說到一半，便停頓了下來，顯然是真正的清醒過來了。
    “太后去了。”陳嬌伸手扶過他的臉，正對著自己，略帶不忍的輕聲說道。
    “是啊，朕知道?！眲啬驹G的點了點頭，他的語氣冷靜依舊，面上的表情還是那么的嚴(yán)峻，但是那雙無神的眼睛卻透出了一切的不對勁。
    “如果你想哭，現(xiàn)在可以哭出來，不會有別人看見的，徹兒?！标悑梢娝@個樣子，自己眼中的淚不覺先落了下來，連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哽咽了。
    劉徹看著眼前紅著眼眶的人兒，仿佛又回到了從前，每一次，阿嬌安慰他，自己總是會忍不住先哭了。他輕輕將頭深深的埋在陳嬌的懷中，猗蘭殿中仍然悄無聲息，但是陳嬌可以感覺到胸襟處正變得濕潤。
    ……
    “母后并不是個慈母，很多時候，她都太過嚴(yán)厲了。”劉徹將頭靠在陳嬌的雙腿之上，閉著眼仿佛在回憶著些什么，臉上的表情很是安詳。
    “嗯！”陳嬌輕輕應(yīng)道，一手整理著他的發(fā)髻，一手從臉頰輕撫到他的唇邊。
    “從前，我是怨她的。她送姍姐姐走的時候，冷酷得讓我心寒。她笑著在父皇面前承歡，心中思慮的卻是自己的利益，全無夫妻之情，她對付后宮妃嬪的手段，更是你想象不到的殘酷?！?br/>     “后來呢？”
    “后來？后來我知道，皇宮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皇帝的妃子太多，可是皇后之位只有一個，皇帝的兒子太多，可惜皇位只有一個?！?br/>     “可你終究成了皇帝，太后想必很是欣慰了吧?！?br/>     “……還是膠東王的時候，我以為只要我當(dāng)上了太子，她就能開心些。成了太子之后，才知道她要得從來就不是這宮墻內(nèi)的富貴。就算我做得再好，她也不會有真正開心的一日?！?br/>     “太后……和余明在一起的時候，開心嗎？”
    “我，也不知道。母后從來都沒有去見過他，一直到他去世，都沒有再見過?！?br/>     “為什么？”
    “也許是因為不想讓人抓到把柄，也許是因為還有怨吧。有時，我會常常想，如果母后沒有進宮，而是嫁給了余明，他們一定會成為一對恩愛夫妻，也許會為一點瑣事吵吵鬧鬧，也許會為了過更好的生活辛苦奔波，也許不到十年，母后會變成一個嘮嘮叨叨的農(nóng)婦，而我和姐姐們成為山林間不服管教的野孩子。然后有一天他們可以手握著手，把一輩子的甜蜜帶到一個小小的墳?zāi)估?。那樣大家都會比較幸福。”
    “徹兒！”陳嬌的聲音微微帶著顫抖，為他語氣中那無盡的蕭條感，“不要再說?！?br/>     “覺得心痛嗎？”劉徹睜開眼睛，直視著自己上方的陳嬌，她的雙眼已然微紅，頰邊尚有未干的淚痕，“從小就是這樣，你總是特別心軟。阿嬌，路是自己選的，母后雖然怨卻無悔?！彼従徠鹕?，伸手撫摸著她的臉頰，“從前我不能理解她，一直到……我才明白，有時候，如果前面的路已經(jīng)早早定下，回頭看到的風(fēng)景再美，那也只是過去?！?br/>     “徹兒……”陳嬌聽著他意有所指的話語，心中一緊。
    “陛下！陛下！”聲音悠長而遙遠的，是從殿外傳來的，這個細小的聲響頓時將兩人間的迷瘴吹散，兩人都齊齊的向外望去。
    “我，朕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情?！眲孛碱^微皺，說道。
    聽到他自我稱呼的轉(zhuǎn)變，她知道這半日的相依相伴已經(jīng)使他舔好了傷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陳嬌忽然有些傷感，太后的死觸及了他心中最柔軟的那一部分，但是今后，還會有人能夠讓他從那千秋帝王夢中醒來，回頭看看曾經(jīng)溫馨，曾經(jīng)悲傷的過去嗎？
    “出什么事情了？”劉徹走到前殿問道。只看到楊得意心聲不屬的上前稟報道：“陛下，昨晚，庶人王氏在掖庭誕下一子?！?br/>     “昨晚？”劉徹聽到這個時間愣了一愣。
    “是的，陛下?！睏畹靡恻c頭道，還有一點他沒說的是，昨晚所有的侍醫(yī)女醫(yī)都齊集在長樂宮，王靈是在沒有任何人幫助的情況下，獨自產(chǎn)下皇子的，產(chǎn)后極度虛弱的她還自己扯斷了臍帶，取井水為孩子凈身。
    “上天安排得倒真是好，一個去，一個來。”劉徹喃喃自語道。
    “陛下，皇后遣臣來問，王氏誕下的皇子，當(dāng)如何處置？”楊得意問道。
    “孩子，送到上林苑，你尋一批心腹宮人先好好養(yǎng)著。記著，朕不想朕用的人里有碎嘴之人?！眲氐卣f道。
    “是！”楊得意恭恭敬敬的應(yīng)道，“太?？钻按笕苏谛业钔夂钪?，關(guān)于皇太后的葬禮……”
    “朕知道了?！眲攸c了點頭，說道，“朕這就過去。”方移動了幾步，他又不放心的往殿內(nèi)看了看，說道，“你派幾個人，把陳娘娘送回上林苑吧。路上，千萬要小心。”
    “是！”
    “決定讓太后合葬陽陵？”衛(wèi)子夫在未央宮的庭院里散著步，身后跟著的是她的二姐夫，詹事陳掌。
    “是的！”陳掌點頭應(yīng)道。
    聽到這個答案，衛(wèi)子夫不禁想起自己腦海中一張熟悉的面孔，那個她曾經(jīng)服侍過，視她如同親女的老者。過了這么多年之后，她其實也隱約知道自己的入宮其實和他有著莫大關(guān)系，知道那人和太后之間的一點點不清不楚。如今，人死名滅，他們各自的尸骨一東一西遙遙相望，那人會瞑目嗎？
    “娘娘？”陳掌見衛(wèi)子夫遲遲不答話，便靠近一步喊道。
    “啊，還有什么事嗎？姐夫?！毙l(wèi)子夫從傷感回憶中醒來，含笑問道。
    “娘娘，那二皇子已經(jīng)被陛下帶走了，庶人王氏你看怎么處理？是不是……”陳掌四處看了看，確定沒有人偷聽之后，輕聲說道。
    “……”衛(wèi)子夫愣了一愣，在陳掌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忽然說道，“送她一程吧。不過，不要讓人知道是本宮的人做的?！?br/>     “是！”陳掌點了點頭，領(lǐng)命而去。這種事情，并不是第一次，他早已經(jīng)駕輕就熟，雖然對于衛(wèi)子夫說的遮掩有點不以為然，因為即使他們做的手腳可以瞞過其他人，也肯定瞞不過皇上，不過他還是會奉命行事，因為他知道對于宮闈之內(nèi)的爭斗，衛(wèi)子夫遠比他更為嫻熟。
    衛(wèi)子夫沒理會陳掌的離去，猶自失神的望著被春風(fēng)吹皺的池水，心中淡淡地感嘆，余先生，當(dāng)初你說你喜歡我的純良，所以會成全我的心愿，讓我離開平陽侯府，過上我想要的生活。一個好夫君和幾個聰明伶俐的孩子，不再是人下人的奴隸，可以抬頭走在街上，這就是那時候的衛(wèi)子夫唯一的期望?？墒恰?br/>     “余先生，如果良人不良，子夫想要的，還能得到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蔥白如玉的雙手，卻仿佛看到自指間流過的無數(shù)紅色血跡“如果先生你復(fù)生于今日，大概會責(zé)怪子夫，如此輕易的就改變了吧?？墒牵臃虻纳磉厸]有那個肯為我拭淚的人，如果不靠自己，又能靠誰呢？”
    ……
    余莊
    “先生最后的那段日子就是在這里度過的?！眲負碇悑稍谟嗲f中行走著，“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親手栽種的?！?br/>     “從前朕不知道為什么先生要將最后的那兩年的時間花在這座莊園的構(gòu)建上，后來，才知道，這里是他和母后相遇的地方。他們曾經(jīng)相約在這里建莊園以安老?？上В怂?，不如天算?！?br/>     兩人一路行來，終于走到了余莊的最中心，那棵參天的大樹下，余明的墓碑前。劉徹揮了揮手，屏退了眾人。
    他揚手提起下裳，在墓碑前重重跪了下來，神情肅穆的說道：“余先生，朕這一生僅給三個人磕過頭，你是第四個。但是，先生曾經(jīng)教給朕的，朕永遠都不會忘記。唯愿你和母后來生能夠一了夙愿，花開并蒂，魚成比目?！闭f完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然后親自動手，挖開墳?zāi)沟囊粋?cè)，輕輕將那已然有些褪色的香囊放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