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在酒店后側,大伙都去參加泳池派對,來這兒得少。沈兮越和沈徹到時,守門的男人坐在角落,抱著手機玩游戲。
里頭溫度適宜,一排排的花和綠植交相輝映,將這兒襯托的猶如仙靈王國。沈兮越注意著腳下,彎腰撥開前方支棱的長葉。靠里一小塊白色的花兒,令她臉上一喜,扭頭就要叫人。
哥。剩下的話卡在嘴邊。
沈徹正在玩手機,面色柔和,嘴角微微上揚。
沈兮越默默回頭,蹲下身撫摸著白色的花瓣。
這是桔梗。
爸爸說她和哥哥生下后不久,院子里的桔梗花比往年開得更加旺盛,像是代表幸福再次降臨到這個小家庭。她經常在作業本上畫花朵的模樣,老師給家里告狀,她便偷偷去沈徹作業上畫。企圖掩耳盜鈴,混淆大人的視線。
沈徹不喜歡鮮花,他不喜歡一切有味道的事物。
但那天,他從教室后門出來,沈兮越在他身上嗅到了絲復雜的味道——中藥和香料混合的香氣。
沈兮越一下下撥動花瓣,喉嚨里頭仿佛堵了塊石頭,她似乎不適應哥哥身上有別人的氣息。她手下稍頓,抱起其中一小盆。
沈徹不在門口,守門的男人看了眼她懷里的花,“一百八,包不包?”
架不住人家坐地起價,沈兮越付了錢。男人手腳麻利用玻璃紙罩住花盆,在上方扎了條絲帶,努嘴點點桌上的竹籃,“卡片在那兒,也可以我們代寫代送。”
沈兮越說不用了,墊腳張望,朝沈徹走去。
他躬著身,手插進兜里。少年勁瘦的身形比之松柏有余,黑色的衛衣讓人周身如凝了一層冷峭的氣霧,不好接近。
沈兮越眼眸移到側面,那兒放著一條玻璃缸,一個個格成方塊。里頭鋪著樹皮和小鵝卵石,靠內是圈帶泥的苔蘚。她走近了點,樹皮堆里忽地滑出條黃色的細線。沈兮越心里一突,本能抓住沈徹的胳膊。
里面是條黃底白紋的小蛇,不過二十來厘米。它懶洋洋蜷縮著身體,對外面的人類一點興趣也沒有。
沈徹垂眸笑了下,“怕了?”
沈兮越悻悻開口:“沒有腿和很多腿的動物都很可怕。”
門口的老板往這兒走來,高聲喊道:“小伙子,要不要拿出來看看?這小家伙特別乖巧,跟小姑娘一樣。”
沈兮越滿是質疑盯著老板,乖巧?小姑娘?
老板很是熱情揭開蓋子,取出小蛇。沈徹抽手碰它,這小家伙竟一點不反抗,昂起腦袋順著他的手,一下纏住他的腕骨。甜橙色的蛇身,此時像他腕間的絞索。
小蛇赤赤吐出信子,掃過他的脈搏,好似在取悅他。修長的指節五指輕蜷,虛虛握住。小蛇蹭著他的皮膚,扭著身體在他指間游走。細長的蛇身絞緊他的指根,又緩緩松開。
斑斕的蛇皮和少年纖白的指,交纏嬉戲,透著與雄□□尾時的悸動,溫柔而嬌蠻。
沈兮越別開目光,轉而虛看沈徹。他眼尾浮出一抹艷色,像高高在上的神,恍然催生出的欲。他神情卻分外冷峭,似乎從掌控這點小玩意兒里,只能獲得一點微不可見的樂趣。
“喲,這蛇還挺喜歡你,”老板是不遺余力吹捧客人和寵物的適配度,“玉米錦蛇沒什么毒性,非常好養。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還能在微信問我。”
沈徹勾唇,攤直手讓蛇滑回缸中,覷了眼沈兮越,“不了,太多容易打架。”
沈兮越哼了聲,別以為她聽不出,這話是諷刺自己上次咬人的事。
老板也爽快,“沒事,來者是客,有喜歡的盡管叫我。”
“多謝。”
沈兮越隔著布料摸摸手臂,打死她,她也不會玩蛇。
兩人抱著花盆回酒店,沈兮越注意力都在花上,前方一行人腳踏平衡車欻欻掠過,帶起一絲涼意,沈徹一把將她扯到身前。
“看哪?”他臉色暗下來。
沈兮越自然走出他的懷抱,“知道了,我好好走就是。”
一路乘電梯直上,沈徹話少,她也不像平時念念叨叨個不停。開門后,她放下花盆,去浴室洗澡。
第二日清晨,兩人一齊去后山馬場耗了一上午。下午沈兮越實在沒體力繼續蹦跶,自己溜到酒店泡溫泉。沈徹換好衣服出來沒見著人,看到手機上的留言,不氣反笑。
這邊,沈兮越硬是在湯池撐到下午,全身筋骨松散,哪都疼。伸著懶腰回到房里,大喇喇癱在沙發。一日的疲倦,到此時有些頂不住了。她混沌想著,最好在哥哥回來前去臥室,一面緩緩閉上眼睛。
這覺睡得香沉,連夢境也是難得的平靜。朦朧間嗅到一陣食物的芳香,饑腸轆轆的肚子終于鬧起來。沈兮越蹬蹬腿,慢悠悠順著沙發靠背趴起來,身上多了條柔軟的毛毯。
她迷迷糊糊放下毯子,一眼發現了桌上的晚餐,還溫著。那一邊房門大開,里頭浴室傳出淅瀝瀝的水聲。
沈徹回來后只開了壁燈,柔和的橘色燈光一簇簇映射蔓延,水豆打擊打玻璃的聲音凸顯的分外曖昧。
沈兮越腦海里悄無聲息亮起四個字——孤男寡女。她游開視線,拆開餐盒,囫圇往里塞上滿滿一嘴米飯,誓要把胡思亂想全數擠出腦袋。
第一次覺得,和哥哥在一起的時間,有些煎熬。
“咳咳,咳咳。”辣椒嗆進鼻腔,她抽紙捂嘴咳得鼻眼通紅。
一杯水適時推到她手邊,沈兮越看也沒看徑自喝掉。待鼻子舒適,她往左偏頭,沈徹打開電視換到體育頻道,頂著一頭濕發,四肢松懈窩在沙發上。仿佛剛才遞水的人不是他一樣。
沈兮越舔舔唇,從昨晚開始,她有意和沈徹保持距離。仿佛和他多待上一秒,自己的秘密就會被他發現。
記憶似乎觸到某種禁忌,她腦海里一下便閃現那日下午旖旎的吻痕和腫唇。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是壞孩子了。
沈兮越手放下手臂,努力不露異樣和沈徹道過晚安,溜進房里。她拍拍胸口,拖鞋一甩鉆到被子里,耳邊仍能聽到籃球解說的聲音。
睡了個回籠覺,她這會異常清醒。屋里冷氣過于充足,不知什么時候被自己調到了最低。她百般無奈起身,一腳踩地將溫度調高了點。
轉身時,猶如鬼死神差,她伸手將門拉開一條細縫。光幕前的人儼然沒察覺到陡降的溫度,依舊是面無表情盯著屏幕,濕發仍潮。
這樣冷,會感冒吧?
沈兮越幾次欲上前搭腔,但莫名生出膽怯,扶著門踟躕不前,一點都像她的個性。
算了,哥哥身體好,凍一晚上,不會有事的。
對嗎?
她輕輕掩上門。
“啊欠!”
他打噴嚏了。
沈兮越頓了頓。
“啊欠!”
這人都打噴嚏了怎么還吹這么冷的風?
沈兮越心頭一驚,身體如同自己有了意識,氣呼呼去客廳找到中控開關,調高溫度。但這摁扭猶如被鎖定,降低升高鍵相繼失靈。
她小聲嘟囔:“什么破空調。”
隨即,她撓撓臉頰,走到沙發后,“濕著頭發吹空調會感冒的。”
沈徹挪了下腿,漫不經心嗯了聲,單手支起腦袋,視線壓根沒給她。
看這模樣,今晚是不打算花時間吹干頭發了。
沈兮越蹙起細眉,一扭身從浴室摘下吹風筒,在沙發旁找了個插座懟進去。沈徹正好坐在沙發一端,用不著叫人。她近前兩步,腿貼著沙發,撥開按鈕。
呼呼的熱風撒到頭頂,沈徹自然抽回手臂,矮下身體,換了個更為舒適的角度躺好。
沈兮越五指成梳輕輕抓起發絲,沈徹頭發短,指腹貼著頭皮探進去,偶爾會蹭到他的耳廓和臉頰。溫熱的指尖好似劃過冰面,她像被蟄了手,蜷起手指。細細的月牙指尖不小心撩到皮膚,沈徹眼眸微轉,對上她的視線。
屏幕的光影不斷變換,將兩人的臉也染得忽明忽暗。他眼眸深暗,濃不見底,猶如無法預見的漩渦。沈兮越一下噤聲,喉底也被這潮熱的風烘干水分,漸生微癢。
“嘶。”
她指尖一燙,遽然驚醒,手忙腳亂將開關拔掉,手指捏著耳垂降溫,不注意還撞倒了邊上的落地燈。
沈兮越聽到沈徹似輕聲哼笑了下,聲音從他胸腔溢出來,低沉厚啞,極為勾人。她立刻小聲威脅:“不許笑!”
“嗯。”他嘴上應著,面上漾出的笑意瞬時變大,似乎很樂意看她出糗。
沈兮越氣急之下,伸手便要捂住他的嘴,沈徹反手握住她將她往下輕輕一扯。兩人間的距離忽地拉近,瞳孔中占滿了彼此的影子。
隔的這樣近,甚至能看見彼此睫毛微微的顫動。
“叮叮叮。”一陣電話鈴聲打破這絲古怪的氣氛。
沈兮越觸電似地彈開,頓覺這房子里真奇怪,怎么忽然又熱起來了?
“媽。”沈徹打開點開擴聲。
“糯糯呢?”
沈徹往旁睨了眼,“在邊上。”
沈兮越熱著臉坐下,“媽媽。”
“糯糯玩得開心嗎?”
她抿了下唇,“開心,媽媽下班了嗎?”
“還沒呢,”許靜那頭有接水的聲音,“明天小李哥哥去接你們,回家后好好休息,聽哥哥話不許亂跑,知道嗎?”
沈兮越暗暗瞄了下沈徹,她坐過來時有些急,和他挨得略近,膝蓋并在一處,隱隱約約能感受到他腿上的溫熱。
她嘟囔著:“我干嘛非要聽他的話,我自己不乖嗎?”
“呵呵,這是又鬧架了?有點骨氣啊,別跟你哥服軟。”許靜對兄妹倆的別扭不以為意,反正這小鬼頭心思再多,擰不過那個大的:“好了,早點睡覺去。”
“媽媽晚安。”
沈兮越等許靜掛斷電話,虛握著拳擱在膝上。沙發有些燙屁股,她坐立不安下忽地站起來,“我要去睡覺了,哥哥早點睡。”
音落,她落跑進屋,反手關上門。視線轉到桌上的桔梗花,玻璃紙內的花瓣飽滿水嫩,燦然繁盛。
這樣好看的花,話語卻是永恒的愛,不變的愛,無望的愛。
沈徹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凝視屏幕,鏡頭幾經推進移動,他的目光卻毫無變化。半晌,他關掉電視,走到總控開關那兒,在上方摁了幾下,而后調高溫度。
翌日,兩人剛吃完早餐,助理小李便早早趕到。沈兮越回家看到阿姨后,驀地舒氣,屁顛屁顛跑到廚房去幫忙。
這周體委生日,她定了個大包廂,班里同學去了十來個人。大家難得放松,鬧得有些厲害。姜姜無比輕松地融入一班,沒一會便玩瘋了。
沈兮越和劉蓓在那兒研究歌單,劉蓓五音不全非要拉上她一起獻唱,荼毒眾人的耳朵。一曲畢了,大伙紛紛求饒。讓劉蓓放過在場凡人,別欺負人家大佬妹妹。
劉蓓橫過一眼,一腳踢到男生腿上。沈兮越拉回她,兩人倒在沙發上,她對劉蓓感嘆:“沒想到你居然是音癡,人不可貌相啊。”
劉蓓:“我最大的愛好就是唱歌,可惜大家都不給我這個表現的機會。”
姜姜湊趣:“那是,畢竟大家都想活得久一點。”
三人笑成一團,沒一會兒,聽到陳攀說尹黎黎來了。沈兮越循聲望著門口,尹黎黎站在門口,穿了件菱紋套裝,頭發披在肩頭,別樣的驚艷。
劉蓓嘀咕:“難得,以前這樣的活動,可是請不來的。該不會是看大佬來了,她才來的吧。”
尹黎黎環視一圈,除了沈徹身邊尚有座位,其它地方都坐了人。她對體委說了句生日快樂,順勢在空位落座。
體委拿起話筒起哄:“今天班長遲到,咱們不為難她,請班長唱首歌怎么樣?”
男生立馬叫好,尹黎黎也不扭捏,探過上身去接話筒。手臂正擦著沈徹伸直,他往后靠了靠。尹黎黎唱的是《onelasttime》,她聲線干凈,音域寬,歌聲非常抓耳。
體委靠著陳攀咕噥道:“班長和大佬坐一塊還挺搭。”
陳攀挑開他的手,“我去,你還挺八卦,敢去大佬面前說這話?”
“不敢不敢,”體委拿肩頂頂他,“要不是大佬,我早就對沈兮越,嗚嗚。”
剩下的話,被陳攀捂了回去。陳攀瞥了眼望著兩人的沈兮越,訕訕一笑,壓低聲音對體委說:“你少打歪主意!”
體委嗚咽求放過。
沈兮越疑惑看了下古怪的二人組,收回視線,尹黎黎來之后,她整個人有些蔫蔫的。抬臉見沈徹嘴角噙笑,和邊上的男生聊了句。轉頭撞上她的視線,呆呆愣愣的模樣,像小時候丟了娃娃,茫然無措。
沈徹頓了頓,倏爾站起,隨口對男生說出去透口氣,離開包廂。
房里的歌聲隱約凝滯,尹黎黎晃了晃,如常往下唱。沈兮越心不在焉喝著手里的果汁,兜內手機震震,她打開。
哥哥:【送個外套。】
沈兮越找了找,外套搭在沙發背上。拿上外套出門,她順著走廊往外,在大廳的沙發處見到了人。
“喏。”她伸手遞過去。
沈徹從屏幕上抬眼,沒接外套,而是問:“一起回嗎?”
沈兮越一怔,“現在回家?”
“嗯,困了,回家休息,我給他們發了信息。”沈徹起身,輕嘆口氣,問:“要走嗎?”
這就困了?沈兮越面色存疑,不過想到回包廂,可能還得看沈徹和尹黎黎坐一起,她當下便點頭,“走。”
偶爾的自私,就像是從別人那里偷來的一點糖。
很少,但足夠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