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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夜的雨水已停了，出了門，腳下還是一片泥濘。
    轉過了依舊濕淋淋的芭蕉葉，入目便是應舟辰那張玩世不恭的臉，清澈流轉的眼波正定定地望著她。
    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他一如既往花哨的衣著，蘇秦儀掩嘴一笑，抬眸過去，“怎么？今兒有什么事？”
    那雙好看的眸子似乎就打定主意黏在她身上一般，應舟辰不躲不閃地道，“想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經商的。”
    胸口浮起一股暖意，蘇秦儀淡淡應道，“那就走吧。”不是她不愿道謝，而是這明擺著承了恩惠的事，哪能輕易一個“謝‘字便一抹勾銷？應舟辰的好，她早就記下了。
    喧囂熱鬧的街道，行色匆匆的人走過青磚路，總忍不住將目光投向那處典雅出格的建筑。
    眼下西洋的玩意兒層出不窮，會館和公館也逐漸坐落于偌大的北平城，據說最初開這個會館的人是個德國人，不過誰也未曾見過。
    及踝羅裙下露出一雙淺色的高跟鞋，兩個修長的身影同時向著那棟建筑走去，光是遠遠看著，便覺得分外養眼。
    應舟辰斜眸瞥了一眼矮了幾分的蘇秦儀，心下又開始悸動起來，近距離下的她，似乎平添了幾分柔軟。
    穩妥的腳步邁過層層臺階，輾轉進了一間歐式裝潢的屋子。
    壁爐的木頭早就點著了，輕柔的噼啪聲，鼻間不夾雜絲毫煙氣，是個讓人舒服的地方。
    從口袋中掏出懷表看了一次又一次，應舟辰焦躁不安地在不大的廳堂里踱步，好半會兒他終于訕訕開口，“應當是路上耽擱了，你再耐心等一會兒。”
    蘇秦儀被他這番逗得發哂，忍不住掩口笑道，“該耐心的是你罷。”
    從沙發上起身，蘇秦儀輕聲道，“我去趟洗手間，你且先坐下。”
    她清楚應舟辰為何會那般不安，孤男寡女獨自待在一個空間，想來即便他作為一個男人，也會覺得不太舒適，不過再聯系起應舟辰是個花花公子哥兒，這倒讓她有些意外。
    款款的腳步邁過大理石鋪就的走廊，剛踏入洗手間的門檻，蘇秦儀忽地頓住了。
    金碧輝煌的鏡子里倒映著一雙不可置信的眼睛，蘇秦儀緩緩轉過身體，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不是晃眼，那人果然是余梅顏。
    就在大廳西南側的角落里，余梅顏著一身改良得近似于洋裝的旗袍，姿容收拾得整潔艷麗，臉色卻有幾分慌張。
    蘇秦儀心頭升騰起一陣疑惑，將身形掩了幾分，輕手輕腳湊了過去。
    視野清晰，余梅顏的對面立著個全身黑色西裝的男人，模樣倒是和周遭一般無二，可開口的剎那總讓人感覺有些不對勁。
    余梅顏四下打量了幾眼，陡然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不甚清晰的話語傳到耳畔，“真夜君……”
    霎時間疑惑土崩瓦解，蘇秦儀了然地默默點頭，是了，那人交談時口唇動得幅度很小，可不就是倭人的習性嗎？
    余梅顏和倭人為何有來往，還沒等蘇秦儀想明白怎么回事，不遠處又傳來個讓人不安的詞匯——“情報”。
    嗡的一聲，腦袋里像是有什么炸裂開來，胸腔里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攥緊帕子，蘇秦儀深呼幾口氣，遠處那兩個人影已匆匆從正門出去了，她卻還是沒能緩過來。
    這么下去可不行。
    電光火石之間下定主意，蘇秦儀隔著層層墻壁無聲地給應舟辰道了聲歉，快步跟了上去，旋轉門轉了幾圈，抬頭不遠處那個倭人的身影落在眼底。
    呼，由衷地松了一口氣，蘇秦儀抬起不甚合腳的高跟鞋，不動聲色地跟在他身后。
    正午的烈日灼燒著潮濕的青磚，鼻腔里涌入煙塵的氣息，耳畔喧囂的人聲被弱化，整個世界只剩下不遠處那個身影，和胸腔里不安的心臟。
    蘇秦儀甚至不敢想象那個后果。
    黑色西裝轉過街角，昂首闊步儼然一副焦急的姿態，蘇秦儀連忙加快腳步，唯恐落了下來。
    嬌小的腦袋尚未伸出去，街角對側的真夜沐辰忽地皺起眉頭，身后壓低的高跟鞋聲讓他有些生疑。
    “你在做什么？”帶了幾分熟悉的聲音在身后乍起，一只修長的手斜伸出來，猛地拉住蘇秦儀的胳膊。
    蘇秦儀一怔，一時間魂都丟了幾分，抬手便一拳向來人的臉龐砸去。
    “哎喲”一聲痛呼，拳頭和分明的輪廓相撞，倒落了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眼前的視野清晰，起伏的胸口緩和下來，可眼角泛紅的眸子卻滯住了，定定地盯著對方，不知道該說是什么好。
    片刻的沉寂過后，蘇秦儀扭過頭去，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喉嚨里擠出三個略帶沙啞的字眼，“秦少寒？”
    秦少寒自然還是如往日一般俊朗，凌厲的下頜角上淡色的唇，高懸的鼻梁清澈的眸子，若不是眼窩那方才橫生的淤色，便又是觸動人心的一幕。
    她剛剛做了什么？回了神的蘇秦儀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張臉，須臾后終于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無奈的眼神掃了一遭，秦少寒頂著張沾了瑕的臉，怒火噌的一下涌上來，恨恨地抓住蘇秦儀往墻上一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嬌小的身軀與冰涼的墻壁碰撞，白皙的臉上露出吃痛的神色。
    秦少寒撓了撓腦袋，心下意外地煩躁起來，方才好早前他就發現了蘇秦儀鬼鬼祟祟的，仔細看了片刻后才意識到她竟然在跟蹤別人，這沒忍住就跟了過來。
    額上的汗水被冷風吹拂著，發燙的大腦冷卻下來，秦少寒扭頭冷聲道，“這種事情很危險，你安分一點。”
    揪起的心臟再次恢復不安的跳動，蘇秦儀緊張地抿了抿唇，她可是清清楚楚看到余梅顏遞給那個倭寇一封信，何況“情報”二字更是落實了勾結的事實，這種事怎能輕易就作罷？
    可紅唇張開，卻又瞬間閉上，一想到他們訂婚的消息，蘇秦儀在心底嘆息一聲。
    果然，還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