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城城西有一座跟周遭格格不入的府宅。</br> 一來這座府宅并不很大,較于那些喜歡擺排場的邪魔妖道，這座府宅像是某個剛入照夜城的人修下的，仿佛料定了自己來不會長久窩縮于,像個臨時的落腳地。</br> 其他邪魔的府宅里常有地『穴』或者河池，用來養一些不足外人道的東西。要不有一個偌大的花園，用來埋一些剩物。</br> 這座府宅卻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不大的庭院，圍幾間屋子。</br> 二來照夜城的人喜歡濃的顏『色』，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棕黑褐紅，起初是了遮掩血跡,后來慢慢成了多數邪魔的偏好和習慣。但這座府宅卻以青『色』白『色』主,青是那種玉『色』的青，白也不是純白,帶一點芙蓉粉調。</br> 這座宅院剛出現時，路的邪魔不知其來由,還譏嘲調侃：“怎么,這是哪個書生要來咱們這里修書院了么？門額上居然掛個‘禮’字。”</br> “不一定,也沒準是哪個大家閨秀受夠了那種虛情假意又沒趣的日子,決定投身照夜城了呢。”</br> “我看啊都未必。這樓閣,還有這對玉雕的守門獸,哎你看，這額心還點一點朱砂呢,又惡心又矯情！”</br> 邪魔咽下粗口，道：“怎么看怎么像那幫仙門的做派。”</br> “多慮了,哪個仙門的瘋了來照夜城落腳！”</br> “說到仙門……”</br> “唔，不會是……封，新城主吧？”</br> 沒多久他們便發現,修這座府宅的還真是他們的新城主，封薛禮。</br> 搞得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那些邪魔都不敢從這府宅正面經，生怕揪進去算賬。</br> 照夜城的邪魔們對于城主，總是有點怵的，但怵法不大一樣。好比當年烏行雪在的時候，雀不落附近方圓數里都沒有人敢落腳。封薛禮當城主時，他們只是稍稍回避。</br> 只因在很多人看來，封薛禮這城主之位來得不那么令人服氣，坐得也并不穩當。</br> ***</br> 當年封薛禮剛到照夜城的時候，照夜城正是一片『亂』象——那時候仙都崩毀尚不足一個月，崩塌之下，濃的仙氣自天上流瀉到人間，且好死不死的，因照夜城邪魔聚集，像一個巨大的活靶子，那些仙氣自然然地全朝這里涌來。</br> 那些邪魔跟人間仙門倒是能斗一斗，有些厲害的，碰到單獨的小仙也能不落下風。但整個仙都的仙氣涌來，不是他們能承受的了。</br> 以至于當時照夜城的邪魔活活受了好一陣子的罪，差點以要魂飛魄散，死得干干凈凈了。還好后來有了一絲轉機，才保住了命。</br> 當時照夜城的邪魔要么躲在地『穴』閉關不出，要么元氣大損，作不了妖。</br> 封薛禮是那個時候出現的，時機不早不晚剛剛好。</br> 據說他來照夜城的時候，兩空空，只帶了一個隨從。起初還不愿意修筑府宅，在照夜城隨意找了一家客店，一住是很久。</br> 照夜城的客店能是什么好地方？</br> 倘若沒點能耐，住住很可能人沒了，消失得無聲無息。</br> 當初封薛禮剛住進客店，關于他的消息便暗暗傳遍了照夜城——</br> 都說城里來了個怪人，長得……說是大家閨秀也沒錯，裝扮像仙門，走路姿勢說話態也像仙門，頗板正。走在街上，說是出門踏春的書生都有人信。唯一帶了幾分妖邪氣的，是他左邊脖頸一直蔓延到臉側的紋繡。</br> 照夜城的吃住賭玩從不收人間銀兩，金銀珠寶對他們來說沒用，遠不如修行器物來得劃算。封薛禮住客店的時候，償付住費用的是靈石靈器，也是仙門人的癖好。</br> 據說他那隨從掏起靈石來都是一把一把的，那錦袋好比無底洞似的，這不是普通仙門會有的筆了。</br> 后來照夜城的邪魔人悄悄一打聽，才知道他是封家人。封家現任家主封居燕是他姐姐，長老封非是是他哥哥。他是那一輩的幺子。這個幺子去極少『露』面，毫無存在感，所以幾乎不人知。</br> 照夜城的邪魔們平日里沒少跟仙門打交道，越大的仙門仇恨越深，譬如花家、封家，那都是老對頭了。</br> 沖這點，他們怎么可能看封薛禮順眼呢？所以當初封薛禮住在客店時，幾乎夜夜遭襲。</br> 整個照夜城但凡能動的邪魔，都去跟他“打了個招呼”，原本是想給他一點顏『色』瞧瞧，讓他吃點苦頭。誰知去了的人，沒有一個落好的。</br> 于是封薛禮在客店住了一年之久，他自己倒是毫發無損，照夜城的人卻各個都添了點彩。</br> 邪魔眾多的地方，只講一個道理——誰強誰說了算，誰厲害誰是城主。</br> 但對于封薛禮，大家雖然都在他下吃了虧，卻都有些不服氣。因在這些邪魔看來，自己受仙都崩毀的仙氣影響，并非最巔峰的時候，只是封薛禮來的時機剛巧，占了個天大的便宜。</br> 了證封薛禮占了便宜，有些邪魔三不五時要去找一下茬。</br> 他們也不戀戰，一見自己占不了上風，扭頭跑。這么來來回回拉扯了小半年，依然沒能讓封薛禮受一點傷。</br> 后來又是半月，他們總算得知封薛禮受傷了！</br> 但傷他的不是某個人，是雀不落的封禁。</br> 也是自那時起，照夜城人盡皆知，封薛禮之所以一直住在客店，不修自己的府宅，是因想要霸占雀不落那個地方。</br> 所有邪魔的注意力都因引到了“雀不落”上，每天挖空心思地鉆研雀不落究竟有何特殊，讓封薛禮惦記至。這么一來，給封薛禮找茬的人反少了。</br> 封薛禮自那之后在客店閉了關，養他那只雀不落封禁斬斷的。</br> 等到眾人再聽聞他的消息，是那座“粉雕玉砌”的臨時府宅了。</br> 那府宅在很小，根本住不了幾個人。但對于封薛禮這個怪人來說，卻足夠了。</br> 后來照夜城追隨他的人不算少，卻從沒有人能在他那座府宅里久留，跟他一塊兒住的，始終只有那個從封家跟出來的隨從。</br> 那隨從以一張雷打不動的笑臉聞，是如今的“笑狐”。</br> ***</br> 時刻，這對從封家出來的主仆在“禮”宅的敞屋里。</br> 來“禮”宅的人都知道，這里真的有一間屋子，沒有門窗，只擺了一道屏風。屋里整整齊齊地擺一些桌案和蒲團，乍一看，十分像人間書院。</br> 不，如果有仙門人看見，會發現那布置更像仙門常有的弟子堂。</br> 這會兒“弟子堂”的那些桌案并不是空的，每個桌案后的蒲團上都坐一個少年。</br> 那些少年十來歲模樣，有少年人抽條拔節時特有的那種身形，他們頭發束得高高的，里都握一支筆，面前攤長長的卷冊。</br> 他們坐也坐得很不老，有些支一條腿，有點野。有些雖然老老盤腿，卻總愛前后左右晃『蕩』，里的筆也不好好抓，像舞劍一樣暗暗比劃。</br> 一看是那種對書冊沒什么耐心，卻癡心于劍術的少年人。</br> 笑狐站在一邊，朝那些少年人瞥了一眼，又立刻收回視線。</br> 每到這種時候，他從來都是不敢多看的，因那些少年人統統沒有臉……</br> 那是一種極詭異的場景，七八個少年人占了“弟子堂”所有的桌案，一舉一動都生動至極，與活人無異。但他們確不是活人，他們都沒有臉。</br> 第一次碰到這種場景時，饒是笑狐也嚇了一跳。</br> 他當時問了封薛禮：“少爺，這些是？”</br> 當時封薛禮朝那些少年看了一眼，回答道：“弟子堂的布置。”</br> 笑狐聽到這句回答，有些『毛』骨悚然。說花瓶、筆架、屏風之類的是布置擺設還能理解，說那些少年是擺設布置，當真有點古怪。</br> 笑狐當時又問：“何都沒有臉？”</br> 封薛禮道：“這樣好。”</br> 那之后，封薛禮聊起了的，笑狐便沒再追問。</br> 直到某一天，笑狐從那些少年里穿行，低頭多看了幾眼，忽然發現那些少年雖然動作各異，有的在埋頭看卷冊，有的握筆勾勾畫畫，有些在拿符紙捏成團。但他們似乎……長得一模一樣。</br> 雖然沒有臉，但看、看發旋、看身形能看出來，他們似乎都是同一個人。</br> 這么一想，“弟子堂”的場景更詭異了。</br> 以至于那段時間，笑狐看封薛禮，隱隱感覺他有點說不上來的瘋勁。</br> 可是怎么會呢？</br> 笑狐有點想不通。</br> 他算是跟封薛禮一起長大的，以前的封薛禮不是這樣。</br> 他是十來歲在街上乞討時封家帶回去的，聽聞封家常會收留一些棄兒，連家主封殊蘭也并非是老家主親生兒，是后來收留的養。</br> 笑狐剛進封家時，封殊蘭已經當了多年家主。</br> 那時候，笑狐聽一些來源不的傳聞，說封家不知是體質有異，還是受妖邪詛咒，總是難有嫡親的子嗣。但是封殊蘭卻打破了這種傳聞，眾人皆知，她有三個孩子。</br> 老大叫封非是，或許他出生時也帶一點傳聞的“詛咒”，天生體質不佳，靈魄不穩，不論修什么都有個上限。不他年紀不大便靈慧人，人情通達，飽讀書卷，所以封家上下弟子都很喜歡他。</br> 老二是個兒，比封非是略小一歲，叫封居燕，據說極小的時候能驅動靈劍，根骨奇佳，是個絕好的修行苗子。只是『性』格又倔又硬，與兄長截然反。</br> 幺子封薛禮則比他們小得多，封非是十八那年，封薛禮剛出生。</br> 據說封薛禮出生時有些怪異，的孩童時常哭鬧，餓了也哭，困了也哭，難受了哭，不見人也哭。但封薛禮極其安靜，一天里大多數時候他都在睡，總是閉眼蜷縮在那里，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近乎于無，乍一看甚至分不清他是否還活。</br> 那模樣嚇壞很多人。</br> 封家本以他長大會好一些，但是沒有。</br> 他三四歲時也依然安靜極了，很少說話，跟他說什么、問什么，都是點頭或搖頭。有時候發起呆來像一個空空的軀殼。</br> 他經常一個人蹲在院內的樹下，盯樹下的泥土，一看是一晌午。也不知是在看成串的螻蟻，還是的什么。</br> 他不喜歡火、不喜歡燒東西的煙味、也不喜歡那種刀劍擊的聲音，有時候看到弟子們拿劍路，他會從樹下站起身，咚咚跑進屋里，但又會忍不住探頭看一眼那些弟子的背影。</br> 這種脾『性』習慣，在不該出生在仙門。</br> 好在封殊蘭并沒有因厭棄這個幺子，甚至很是溺愛——不喜歡火，不讓他周圍出現火。不喜歡刀劍，不讓他練劍。這么大一個門派還養不了一個不懂術法的人么。</br> 不封薛禮似乎很喜歡他那雙哥哥姐姐，幼年時候常會坐在弟子堂的臺階上，目光一轉不轉地盯封非是和封居燕，看他們練體術。</br> 一到練劍，他又一聲不吭地跑了。</br> 封非是和封居燕經常上一刻那個小東西盯得『毛』骨悚然，頭皮發麻，下一刻又他扭頭跑的背影弄笑。</br> 不年齡差距擺在那里，封非是和封居燕又一向刻苦，沒什么時間陪幺弟玩鬧。時間久了，多少有些生疏。</br> 封薛禮八歲之后，不再去弟子堂看兄姐了。他整日呆在自己院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封殊蘭怕他悶壞了，一心想找個人陪他。</br> 笑狐是那個時候進的封家，他進封家后唯一要做的事，是陪封薛禮。</br> 笑狐少時常說『性』格迂直，因并不討人喜歡。但這一點在封薛禮面前，卻成了優點。</br> 因『性』格迂直，所以答應了“要陪封薛禮”，便一刻沒有離開，幾乎日日夜夜都在一起。</br> 無論封薛禮要去哪里，無論想要做什么，旁邊永遠有個他。</br> 如常年累月下來，哪怕再悶再內秀的人，也會有變化。</br> 所以，封薛禮在笑狐面前說話一日比一日多，從最初的點頭、搖頭，慢慢變成了應答，再后來偶爾會接話，甚至會主動聊天，也會笑。</br> 在笑狐看來，封薛禮在極長的一段時間里，始終是那副有些文秀的少爺模樣。</br> 所以，曾經的他從未想，有一天他居然會跟封薛禮一并叛出封家，來到稱“魔窟”的照夜城，甚至還成了照夜城的新城主。</br> 封薛禮的變化是從何時開始的，他其記不清了。</br> 他只知道封薛禮從小常愛出，經常望某一處半天都不動彈，眸光怔怔，一眨不眨。</br> 一般這種時候笑狐是不會驚擾的，只在旁邊守。但有一次例外……</br> 那次是有人來院里，笑狐便拍了封薛禮一下，叫他回。那一刻封薛禮猛地一僵，眨了眨眼，轉頭看向他的時候，眼十分奇怪……</br> 那是一種平靜無波的打量，像是一個陌生人透那雙眼睛在看他似的。</br> 那一刻，笑狐心里生出一個古怪的念頭——這個人好像不是封薛禮。</br> 但很快他把這念頭清出去了，因下一瞬，封薛禮又變成了他最熟悉的模樣，好像之前的陌生是一種錯覺。</br> 再后來，這種情況頻繁許多。</br> 有一次笑狐在沒忍住，問他：“少爺，你……是少爺么？”</br> 封薛禮愣了一下，道：“這問題好生古怪。”</br> 笑狐又問：“那何剛剛那樣看我？”</br> 封薛禮想了想道，“我只是胡『亂』想一些事情，叫回時有些反應不來。我剛剛是如何看你的？會叫人不舒服嗎？”</br> 笑狐道：“不會。你隨意看。”</br> ……</br> 那次之后，笑狐不再問了。</br> 他這人『性』格迂直，當年領進封家時答應了要陪封薛禮，會一直陪，什么都無所謂。</br> 但好像是從那時起，封薛禮的『性』格越來越古怪，他有時文質彬彬帶幾分靦腆，會一點小事逗得笑起來，有時又透一點平靜無波的高深莫測。</br> 這讓他顯得有些割裂、也有些詭異。</br> 他雖然跟其他人往來不算密切，但時間久了，這種詭異感終究會覺察到。他從小『性』格古怪，所以大家只覺得他是越大越古怪了，不作他想，慢慢的便有些怕他、刻意避他。</br> 封薛禮少時不碰刀劍，后來突然好了，所以劍和術法倒也沒有落下太多，偶爾靈光乍現，那劍術隱隱還有大成者的風范。</br> 所以封居燕當上家主后，最初是有意要讓這個幺弟協管弟子堂的。但她和封非是也覺察到了封薛禮脾『性』古怪，或許是有所顧慮、又或許是單純地出于不喜歡，他們慢慢又改了主意。</br> 時間久了，封家上下但凡長眼睛的都能看出來，封居燕和封非是是一道的，封薛禮則游離在外。</br> 在笑狐看來，封薛禮跟他那對兄姐分崩似乎是注定的，但他沒想會是這樣徹底的分道揚鑣、背道馳。他甚至追溯不出一個爆發點。</br> 二十五年前，因仙都崩毀，人間仙門也一片混『亂』，封家自然不例外。但那些混『亂』并沒有波及到封薛禮那間院子里，他如常入睡，卻在深夜忽然睜眼。</br> 那一刻，那種高深莫測的感覺格外濃。</br> 笑狐記得他站在窗邊，聽封家弟子在院外往來的腳步聲，忽然開口道：“我要去一個地方，你不用跟。”</br> 那一刻，笑狐其是有些難受的。</br> 他沒應答，是拿了自己常用的那柄彎刀，走到封薛禮面前，沉聲道：“少爺去哪我去哪。”</br> 直到掃翻了一群封家弟子，打破了封家結界，一路御風行不知破了多少地方、引了多少仙門乍動，笑狐才驚覺不對。</br> 但他說了，不論封薛禮變成什么樣，不論要去哪，他都跟，決不食言。</br> 于是，一日之后。</br> 封家少了個幺子，照夜城多了一個邪魔。</br> 也是從那天起，那個文質彬彬的少爺再沒出現，無論日夜，笑狐所見都是那個平靜無波的、高深莫測的封薛禮。</br> 自從到了照夜城，封薛禮越來越不像原本的他了，陌生還隱隱透一股平靜的瘋。</br> 比如眼前這座“弟子堂”。</br> 在笑狐記憶里，封薛禮的劍道術法都是在自己院子里修的，根本沒去幾回弟子堂。何到了照夜城，反要在府宅里弄個弟子堂出來呢。</br> 還有“弟子堂”里這些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br> 乍看起來，像是在懷念什么似的。</br> 有那么一瞬間，笑狐又生出了那種久違的念頭——</br> 他感覺眼前這個封薛禮，似乎根本不是他曾經數十年如一日陪的那個。好像是另一個陌生人，盯封薛禮的軀殼，用封薛禮的眼睛波瀾不驚地看他。</br> ***</br> “作何盯我？”封薛禮忽然平靜出聲，抬眼看來。</br> 笑狐猛地回。</br> 他揮去腦古怪，問封薛禮：“少爺之前讓我緊盯雀不落的動靜，如今烏行雪回來了，少爺何始終沒有動作？我再去盯一盯？”</br> 封薛禮走到其一個少年身邊，拍了一下少年的腕，道：“劍刺出去不能向下撇，抬高。”</br> 他說話的語氣，好像那少年是活人一般。</br> 那股子瘋勁在那一刻最顯。</br> 笑狐臉『色』變了變，又斂了下去，垂眸等回答。</br> 封薛禮□□完少年的動作，這才直起身，沖笑狐道：“不用去。”</br> 笑狐一愣：“何？那雀不落的動靜我們豈不是總要落后一步才能知曉？”</br> 封薛禮道：“不會。”</br> 他靜了靜，見那少年又犯了莽，再次拍了對方一下。一邊耐心地糾正少年的動作，一邊回答笑狐說：“那邊有人盯。”</br> 笑狐面『露』疑『惑』……</br> 還有誰會幫封薛禮盯？</br> ***</br> 與同時，雀不落已近入夜。</br> 安安靜靜守在臥房外的“方儲”忽然動了一下，朝臥房的方向瞥了一眼。</br> 或許是逆光的原因，他眉眼間的表情有些模糊，似乎是輕蹙了一下又很快松開。</br> 那個動作快得幾乎分辨不清，但烏行雪卻看進了眼里，他輕輕搓泛青的指，寒氣緩緩往里收。</br> 他的注意力都在“方儲”那一瞬間的表情上，沒有注意到身后入定已久的人忽然動了一下，像是靈識終于歸了體。</br> 他指尖的白霜正要融下去，感覺指人握住，蕭復暄的嗓音沉沉響起來：“果然還是冷的。”</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