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
    “五皇子，醒醒……”
    迷迷糊糊中，蕭震燁聽到一個尖銳的聲音，像是近在耳邊，又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他皺了皺眉頭，卻沒有醒過來。
    好吵……什么聲音……眼皮好重……
    別吵……
    等等，聲音？！
    他已經幾十年聽不到聲音了，怎么會突然聽到聲音？
    蕭震燁正欲沉沉睡去，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猛地睜開了雙眼，從地上驚坐起來。
    “嘶……”動作過猛，不知扯到了身上哪里的傷口，疼得蕭震燁倒吸一口涼氣。
    不過他卻無暇顧及這些，他驚愕地看著河水中自己的倒影，滿眼的不可置信。
    這張臉，青澀，略微帶些稚氣，屬于年少時的自己。
    看自己身上的裝扮和周圍的布置，這是……在沐國為質時的自己？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的頭撞在尖銳的石頭上已經快不行了，怎么會又活了過來？
    而且還回到了年少時的自己？！
    蕭震燁一掐大腿，嘶，真疼……
    所以，這不是夢？
    他，這是……重生了？
    還重生到了年少時在沐國為質的時候？！
    雖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如若不是重生，這一切又該如何解釋？
    以前他對古籍上關于重生的記載不屑一顧，認為這些都是人們設想出來的，虛無縹緲的東西。
    可是子衿死后，他卻把關于重生的古籍都搜集來，曾無數次祈求上天給他一個重生的機會，可是直到老死，他都沒有找到重生之法。
    但是現在，他卻真的，重生了！
    他重生到了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那子衿……還好好地活著！！
    所以……這是上天給他一次彌補的機會？！
    那么子衿……
    蕭震燁的心猛跳起來，子衿，子衿還活著，他的子衿還好好地活著……
    一切都還沒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
    這次，他定會好好愛他護他，用生命去守護他，愛他所愛，護他所護，守護好他想要守護的一切，不再讓他受一點傷害……
    “五皇子……您……您沒事吧……”
    貼身小廝有些驚惶地看著蕭震燁，被他這怪異的舉動嚇到了。
    蕭震燁猛地看向小廝，目光如炬射出寒光，仿佛要將他射穿。
    呂修……
    蕭震燁的手指捏得咯吱作響。
    前世他那么信任他，待他親如兄弟，他卻是蕭國皇后安排在他身邊的人，害死了他唯一忠心的下屬許風，在他身受重傷的時候將冰冷的長劍從背后捅進了他的胸膛，將他推入了萬蛇窟。
    要不是他命大，那次他就命喪黃泉了，哪里還有后來的蕭帝蕭震燁？
    不過也多虧了那次，讓他認清了他所謂的父皇的真面目，原來自己從頭到尾不過是他所謂的父皇眼中一顆可有可無的棋子，無用了就棄了，根本不在乎他的生死。
    他的母妃在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從小被養在不受寵的素妃，也就是蕭鷹馳的生母膝下。
    雖然素妃對他極好，卻不是對待親生兒子的那種好，他一直以來都無比的渴望父愛，渴望得到蕭帝的關懷，可是蕭帝來看他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每次蕭帝來看他他都眼巴巴地盼著蕭帝能像對待其他皇子一樣對他，可是蕭帝從來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記憶中蕭帝對他最溫柔的一次，就是送他去沐國為質的時候，蕭帝溫柔而慈愛地摸著他的頭，讓他在沐國為他打探消息，囑咐他一定要注意安全。
    那時的他，滿心歡喜地以為他的父皇是愛他的，他只是面冷心熱，只要他多為父皇打探消息，他的父皇就會更在意他一些。
    所以即使在沐國為質的時候經歷過刺殺無數，他也都堅持下去了，因為他的父皇還在等他，等他平安回去。
    可是被推入萬蛇窟的那一刻他終于知道，他不過是他父皇一顆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他的父皇一直都知道皇后對他做的一切，卻默許了皇后的這種行為。
    萬蛇窟里千萬蠱蛇噬他的血，啃他的骨，咬他的肉，舊傷還沒好又添新傷，每天都在數萬條蠱蛇中掙扎，不見天日，生不如死。
    但是他卻在這種極致的折磨中活了下來，還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了兩個多月，吃生蛇，睡蛇窟，最后練就了萬毒不侵之體。
    每次他快堅持不住的時候，就會想到那個霽月風光的少年和他那所謂的父皇，就是這一愛一恨讓他得以在這暗無天日的泥潭中堅持下來。
    他的性格在這人間地獄里變得扭曲，他在虐殺蛇的過程中漸漸生出了嗜血的快感，到了后來，萬蛇窟里的蛇都不敢再招惹他，他終于從萬蛇窟里爬了出來。
    出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呂修做成了人彘，他至今還記得被做成人彘的呂修被泡在藥罐里那驚恐的眼神。
    他還沒來得及報復蕭帝，就傳出了素妃被皇后逼死的消息，雖然素妃對他不像親生兒子那般好，但是素妃和蕭鷹馳卻是對他最好的人了。
    帶著對蕭帝和皇后的恨，蕭震燁暗中發展自己的勢力，最后血洗蕭宮，坐上了蕭國的王位，最后除掉其余各國，統一凌風大陸，成為了這凌風大陸唯一的皇。
    “五……五皇子……”
    那小廝被蕭震燁那殺人般的銳利眼神嚇得直往后退，跌坐在地上驚恐地看著蕭震燁，額上冷汗都嚇出來了。
    “無事。”蕭震燁收回目光淡淡道。
    現在他的實力還不夠強大，還不能驚動皇后。
    蕭震燁正欲從地上爬起來，后腦勺突然傳來一陣鈍痛，蕭震燁一摸，手上都是血，他看向那小廝，“我這是怎么了？”
    小廝有些狐疑地看著蕭震燁，“是淵國九皇子羅政……”
    羅政……蕭震燁眼睛微微瞇起，他記得他在沐國為質時可沒少受過這人的欺辱。
    而這其中，他所謂的忠心仆人呂修也沒少推波助瀾過。
    蕭震燁垂下眸子，斂去眸里的情緒，“今日是什么日子？”
    小廝更加狐疑，“五皇子您不記得了嗎，今日是沐國春蒐的第一日……”
    沐國是馬背上打下的江山，春蒐、夏苗、秋狝、冬狩，都是沐國不可缺少的盛事。
    既然今日是春蒐，那么子衿……一定在！
    蕭震燁心臟猛跳，子衿……
    看到在河的另一邊喝水吃草的愛馬，蕭震燁一吹口哨，墨影飛奔而來，蕭震燁撩開衣擺翻身上馬，一夾馬肚，身下墨影如疾風般疾馳而去。
    “五皇子……”
    小廝在后面喊道，可是留給他的卻是一個越來越遠的身影和飛揚的塵土……
    林間。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個火紅的身影策馬奔騰在眾人的前面，將身后眾人甩出去老遠。
    紅鬃烈馬上的少年，張揚，肆意，明媚如陽，背上的箭囊隨著馬蹄翻飛起伏，高扎的馬尾在空中飛揚，嘴角的弧度帶著讓天地都為之失色的自信囂狂……
    透過葉縫遠遠地看著那個縱馬馳騁的紅衣少年，蕭震燁淚濕了雙眼。
    子衿……他的子衿……活生生的子衿……
    子衿還活著，他愛的那個明媚少年還好好地活著……
    有血有肉，有溫度，不再是那冷冰冰的尸體，也不是無數次只能出現在夢里一碰即碎的幻影。
    他的少年，真真切切地活著！
    馬背上的少年，正值年少氣盛，身體還沒有完全長開，沒有他成為沐國時的凌厲卻內斂，也沒有他禍國妖妃時的妖嬈嫵媚。
    這時的少年，還帶著些孩子的稚氣，更為的明媚張狂。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少年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優美的弧度，眼尾微挑，眼角的那粒朱砂小痣宛若活過來一般，妖冶蠱魅，帶著魅惑人心的力量，讓人移不開眼。
    少年足尖輕點在馬背上，整個人凌空而起，在空中一個優美的翻身，同時從背后的箭囊抽出三支箭矢，三箭齊發，卻在空中轉換方向，分別以三個不同的弧度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射出。
    “咻”地一聲，三支箭同時射中三只獵物，同時少年穩穩地落在紅鬃烈馬馬背上。
    陽光下，少年嘴角的那抹笑意帶著攝人心魄的力量。
    “駕！”
    少年一拉馬鞍，身下赤羽如離弦之箭般飛出，薄唇淺揚，衣袂翻飛，行至獵物，卻未停下，只余一手拉住馬鞍，整個人凌空，俯身撿起獵物扔在馬背上，然后一個轉身，重新落在了馬背上。
    再行至下一獵物……
    整個動作行云流水，優美瀟灑，不帶一點拖泥帶水。
    蕭震燁癡癡地看著那個紅衣少年，淚水模糊了視線。
    子衿，你自信張揚的樣子……
    真的……很美……
    他有一種幸福到想哭的感覺。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少年轉頭，剛好透過葉縫對上了蕭震燁的視線。
    四目相對，周圍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一樣，整個天地間就只余下了一黑一紅互相對視的兩人。
    一眼萬年，兩人的眼中都只有彼此。
    被沐子衿那雙熠熠生輝的鳳眸盯著，蕭震燁的臉上漸漸爬上了一層紅暈，心臟猛烈地跳動著，仿佛要跳出胸腔一樣。
    他握住馬鞍的手不由得緊了緊，手心出了一層薄汗，有些手足無措。
    子衿……
    蕭震燁吞了一口唾沫，他正欲說什么，少年卻很快就移開了雙眼，嘴角勾起一抹略帶不屑的優美弧度，那雙極美的鳳眸里不落一物。
    仿佛藏在葉縫后的蕭震燁只是一個無關緊要不必在意的小角色一樣，帶著滿載的獵物縱馬離開了。
    看著少年離開的身影，蕭震燁的眸里閃過一抹落寞，也縱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