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輸了，輪到你講了?！卑驳铝覔u了搖手里的長簽，把腿伸到赫爾曼的腿上，在昏暗的燈光下湊到他面前，從他手里拿下酒杯，喝了一口，“講吧?！?br />
赫爾曼靠在椅背上，攏了攏睡袍，把頭發(fā)往后撥了撥：“要講什么時候的？”
“二十一歲?！卑驳铝乙?，“二十一歲是最特別的。”
赫爾曼玩著手里的牌：“二十一歲……二十一歲我結婚了，二十六歲我離婚了。我有兩個孩子?！?br /> 安德烈拎過桌上的酒瓶給兩人倒酒，“所以你得到哪個孩子？”
“哪個都沒得到，不過也好，她比我更合適?！焙諣柭隽伺霰?，“朱莉安娜在忙著學騎馬，假期都跟朋友們在一起，艾森年紀還小，每月會來和我住幾天?！?br />
安德烈看著赫爾曼在提及家人的時候有種不經(jīng)意的溫柔，笑了出來。
“怎么？”
“提到兒女會顯得你好像老了。”
赫爾曼牽起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手指：“在我的情人里，你是年紀最大的?！?br /> “……”安德烈咳了一聲，“找年輕情人只能證明你們這些有權有勢的人害怕衰老，想靠待在年輕人身邊得到安慰，說白了就是心理脆弱?！?br /> 赫爾曼笑起來：“所以我找你，證明我足夠堅強?！?br /> “……”安德烈說不過他，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迅速轉移話題，指了指床，“你是要再來幾次，還是要走？”
“我十二點走?！焙諣柭卮鹚?，彎彎腰伸手拉住他的椅子腿，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又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有個問題我想問你?！?br /> “什么？”
“你……”赫爾曼剛要說，就有人敲了敲門，赫爾曼轉頭，“請進?！?br /> 安德烈無語地站起來走去開門，“我尊敬的赫爾曼大人，這是我在公寓樓的小房子，不是您宅邸的一個房間。”說著拉開門，請男人進來。
男人朝他點點頭打了個招呼，走過來遞給赫爾曼一張卡片，赫爾曼看完就扣在桌面上，男人欠欠身，轉身離開。
“我得走了。”赫爾曼起身，脫下睡袍換衣服，安德烈站在門邊看他。
赫爾曼換好就吻吻他的臉頰，出門去了，等在門口的人把大衣給赫爾曼。不一會兒，樓道響起人聲，樓下響起幾輛車啟動的聲音，開遠之后，這地方又重回安靜。
安德烈坐在桌子旁，翻幾張電影宣傳單。赫爾曼對約會地點不像是會挑剔的人，下次干脆自己也安排一場吧。
安排在一個昏暗偏僻的電影院，安德烈看著赫爾曼踩著臟水走過來，站在他面前，看了一眼旁邊臟兮兮的電影院。電影院門口有兩個乞丐在打架，很多人在圍觀，東街站了一排賣/春的男男女女，西街今晚十一點會有人火并，走街串巷的小販一邊賣小玩意一邊偷路人的錢，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吵架，情侶們和炮友們三三兩兩摟在一起散落在街巷里，像死在玻璃上的一只只死蚊子，既鮮艷明亮又惡心，撒酒瘋的人從東罵到西，然后在轉角扶著墻嘔吐，嘔吐物混在泥水里，幽幽地流過街道。
知道不太高檔，但也沒想到環(huán)境這么差。安德烈嘖了一聲，又去打量赫爾曼的表情，倒是沒看到嫌棄，赫爾曼只是盯著電影院外墻的海報，又轉頭跟他說：“這電影一定很愚蠢?！?br />
確實很愚蠢。但熱戀中的人去電影院也未必是為了看電影。
赫爾曼看著大熒幕，安德烈的手伸進他的手心，又向里滑。赫爾曼抓住安德烈的手腕止住他，側過臉朝他靠靠，一本正經(jīng)地說：“你為什么不用嘴呢？”
安德烈看看他的臉，猶豫了一下，慢慢蹲下來，赫爾曼又彎腰跟他說：“跪下來吧。方便一些?！?br /> “……”安德烈坐回到椅子上，“我上火了，牙疼?！?br /> 赫爾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在某些方面還挺保守的?！?br /> “比如？”
赫爾曼直視前面，挑了挑眉毛，“詭異的自尊。”
“自尊有詭異的嗎？”
赫爾曼轉頭看他，“別誤會。任何人受邀來到這種地方，”他指指周圍，一些淫聲近在咫尺，“都會以為你什么都愿意做，在這關頭你叫停，就算是欲拒還迎都有點沒趣味了?！?br /> “……想多了老兄，我真的上火了?！?br /> 赫爾曼笑笑，不說話了，專注地盯著屏幕。
兩人都不出聲，聽著周圍的接吻和奇奇怪怪的壓抑呻/吟，安德烈發(fā)覺赫爾曼說得有點道理，舔舔嘴唇，喃喃地說：“你不了解我?！?br /> 他確定赫爾曼聽到了這句話，但赫爾曼沒有接他的話。
直到電影結束，他跟在赫爾曼的身后向外走，看著赫爾曼的背影，他才有點回過神，剛才那句話過線了，他們沒有到交心的地步。
這樣想想，步步精細打量，他把赫爾曼往下拽，赫爾曼把他往上拉，各自都碰不到對方的生活線，通過一周兩三次的約會硬生生牽扯在一起。赫爾曼沒有必要了解他，他們展現(xiàn)給對方的，都是冰山一角。
走到出口處，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就剩他和赫爾曼，安德烈抬起頭一看，發(fā)現(xiàn)這是后巷，就問道：“喂，干嘛不走正門？”
赫爾曼不太在意地聳了下肩：“我只是跟著人走?！?br /> 安德烈今晚沒什么心情繼續(xù)，拍拍他的肩：“今天我先走了，改天再見吧?！?br /> 赫爾曼答應了，他要送安德烈，安德烈沒同意，想自己走走。
下雨了。
安德烈在小雨中站了一會兒，想抽根煙，但空氣太潮，煙被打滅了。他意識到赫爾曼也不像最早認識的時候那么輕柔又周到了，這也正常，追人的時候其實是最用心的，他自己也是這樣。不過他還是有點懷念那時候赫爾曼在樓下等他，等了一個多小時，遞來的茶還是熱的；時時刻刻注意他們的經(jīng)濟差距，刻意壓低自己的消費水平來配合他；非常耐心地聽他的冷笑話和地獄笑話，發(fā)現(xiàn)他在轉移話題也從來不挑明，在進退之間為了不讓他難堪，寧愿退一步，而不是像今天這樣。
其實這沒什么不好，他們試探已久，各退一步，不遠不近，比露水情緣稍近些的距離，成年人都理解的“界限”。于是赫爾曼還是赫爾曼，只是“粗心”了、“坦誠”了，但人人都會懷念最被照顧和喜愛的時候，就像一場很可愛的電影，即將走到結局，這個結局平庸無趣，只是順其自然，那么大家自然會想念劇情里最快樂的片段，希望這些片段延長，盡管心里也明白，那只是狗尾續(xù)貂，他們的關系如果不是邁過這層“距離”，那就不進則退了。
就是在這時，他感到有什么冰涼的東西抓住了他的腳踝。
這個觸感不會錯，它們來了。
安德烈想了想，副人格確實一個多星期沒出來了。自從他開始和赫爾曼約會，三個月來，副人格只出現(xiàn)了幾次，它們也不太來打擾，但今天看來不會輕易放過他。
冰涼的觸感已經(jīng)密密麻麻遍布全身，安德烈有點猶豫……現(xiàn)在？巷子里？
但他還在想的時候，那些冰涼已經(jīng)無孔不入地侵占上來，安德烈周身被一碰，輕微抖了一下，手里的煙掉在地上，身體軟綿綿地靠著墻，幾乎站不穩(wěn)，不知道是那些觸碰太過嫻熟還是他太過敏感，他開始渾身發(fā)熱，習慣了將要發(fā)生的事。
安德烈看了看周圍，沒有任何人經(jīng)過這條昏暗的巷子，他有點克制不住，頭抵在墻上，那些東西強硬地按住他，有手抓起他的頭發(fā)，迫使他仰起頭，幾乎呼吸不上來，他一下一下地動著喉嚨，預兆一場非常暴力且激烈的侵犯。
他閉上眼，叫他的副人格出來承受這個。
但恍惚間，他看見赫爾曼撐著把傘走了回來，后面還有幾個保鏢。他連忙叫停，揮了揮手臂，想把壓在身上的東西驅散開，但卻被狠狠地抓著腦袋撞在了墻上，他能感覺到他的副人格想尖叫，可是他緊緊地咬住嘴唇，沒有發(fā)出聲音。
接著有什么東西捅了進來，一瞬間像是把他整個劈開，他幾乎喘不上氣，手指摳在墻上，指尖抓出了血，副人格更想叫了，那些東西動起來，頂?shù)盟鶋ι献玻酥撇蛔〉匕l(fā)出嗚咽。
赫爾曼停在他面前。
赫爾曼是來送傘的。
他和后面的人停下來，看著安德烈穿著衣服、但衣冠不整，趴在墻上，情難自已，那些東西拉過安德烈的腰，頂?shù)盟念^撞向墻，就像任何一個在暗巷里發(fā)/情與人交/合的廉價東西一樣，只不過這里除了安德烈，沒有其他任何人。那一瞬間安德烈和赫爾曼眼神相會，安德烈猛然想起他是如何在影院里拒絕赫爾曼，想必現(xiàn)在這個場景，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頓感絕望，閉上了眼，沒必要受這些罪還要看赫爾曼的眼神，那干脆全都交給副人格。
于是副人格接了手。
安德烈的聲音驟然拔高，叫得婉轉動聽，又轉過身貼著墻壁坐下來，翹起雙腿，抱著膝窩，衣服落了一地，西裝破破爛爛。
然后安德烈——或者說安德烈的副人格，余光掃到了赫爾曼，一個激靈坐起來，手腳并用爬過來，手抓著赫爾曼的褲腳，靠在他腿上，用手臂向后揮，好像靠近赫爾曼就能讓那些纏人的鬼退避三舍。
赫爾曼撐著傘，低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后聳聳肩笑笑，轉頭跟管家說：“你看，這倒是沒見過?！?br />
***
安德烈睜開眼的時候，瞟見了一旁沙發(fā)上正在看報紙的赫爾曼，裝作沒看見，又閉上了眼，輕輕地側過頭。
然后就聽見赫爾曼翻了下報紙：“你中午想吃什么？”
安德烈見裝不下去，便睜開了眼，轉過去看赫爾曼：“你看到了吧？”
赫爾曼放下報紙，看他：“看到什么？”
“……”安德烈沒回答，掀了掀被子，“我為什么會暈過去？”
“可能叫得聲音太大，累到了吧?！焙諣柭匦路_報紙。
安德烈翻翻白眼：“哈哈，真幽默。”
赫爾曼自顧自看報紙：“謝謝?！?br />
然后便是一陣沉默。
安德烈看著沒什么反應的赫爾曼，還是決定先開口。
“我有精神分裂，我體內有兩個人格。”
赫爾曼轉頭看他，表情介于“這個有點意思”和“這個有點搞笑”之間，安德烈覺得假如赫爾曼看見一只孔雀會rap可能就是這個表情。
“那應該是心理障礙。你看過醫(yī)生嗎？”
“沒有。我不相信科學?！?br /> “為什么，厭學嗎？”
安德烈鄭重聲明：“首先，我沒錢；其次，我爸不讓我去，這個要怪他；最后，我上的大學叫社會?！?br /> “嗯。”
“我還沒說完，你問我為什么不相信科學，因為我從小就鬼纏身?！?br /> 現(xiàn)在赫爾曼的表情像是在看那只會rap 的孔雀拿了奧斯卡最佳男演員。
“我以為你只是個，”赫爾曼試圖想出一個詞，“流浪殺手?！?br /> “……這不是我的職業(yè)，我有正經(jīng)職業(yè)?！?br /> “現(xiàn)在你是一個鬼纏身的、精神分裂的流浪殺手。是你們這行都這樣，還是你的路更復雜？”
安德烈轉開臉，“媽的，那你為什么不再去操一個雇傭兵，問他行業(yè)概況？”
赫爾曼放下報紙，看著他：“你中午想吃什么？”
當安德烈向赫爾曼坦白時，做好了心理準備，那就是被當成精神病，然后一拍兩散，但這件事卻沒有發(fā)生。赫爾曼送暈倒的他來醫(yī)院，陪他吃了午餐，下午安德烈堅持離院，赫爾曼便送他回家，平平常常，一切如舊，順便約定了下次見面的時間。
安德烈覺得赫爾曼確實大風大浪見多了，這點病癥根本嚇不到他，只讓他覺得有趣。他們的約會次數(shù)頻繁起來，赫爾曼也問了一些相關情況，甚至給他介紹了一位醫(yī)生。經(jīng)由此，他們的關系竟然飛速親近起來，也確實，安德烈已經(jīng)沒什么秘密了，連赫爾曼也沒有那么裝腔作勢了，某天赫爾曼躺在他廉價公寓的小床上時，看著電視上某位黨鞭發(fā)言后罵了句粗口，說完他們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安德烈笑起來，赫爾曼聳了聳肩，也笑了下。
他們照舊廝混，偶爾赫爾曼從議事廳出來會直接來他這里。他起先會去赫爾曼位于山腰的住宅，后來是一處別墅，現(xiàn)在則是在海邊的一處莊園；這個莊園很明顯和以前去的地方不同，赫爾曼確確實實是生活在這里的，不像以前見面去的地方，仿佛只是赫爾曼的一個落腳點。
某天他們看完了夜場電影出來，因為在影院里喝了不少酒都有點發(fā)暈，經(jīng)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安德烈拉住赫爾曼的手臂：“我請你，我來請你……喝酒。”
赫爾曼伸伸手做了個請，由他去了，自己站在街角的臺階上，準備抽支煙，摸口袋只掏出了安德烈的煙盒，赫爾曼只抽雪茄，于是又合上放了回去。
不一會兒安德烈拎著兩瓶啤酒出來了，走到他身邊，把酒瓶在墻上磕了一下，打開了蓋子，遞給赫爾曼：“你有沒有喝過這個？這個叫啤酒，跟紅酒是不一樣的。”
赫爾曼無語地接過來，“你知道我打過仗吧?！?br /> “所以呢，誰沒打過?！?br />
赫爾曼沒繼續(xù)這個話題：“醫(yī)生你見了嗎？”
“什么醫(yī)生？”
“心理醫(yī)生?！?br /> 安德烈沉默了一會兒，轉頭跟他說：“鬼不纏我，我就沒有病。所以看心理醫(yī)生沒用，我應該去找個人給我驅魔。”
“你找了嗎？”
“質量都不太好?！卑驳铝疫~下兩階，坐在了臺階上，把酒瓶放在旁邊，抬頭看赫爾曼，“怎么，這很困擾你嗎？”
赫爾曼也走過來，坐在臺階上，“不。我以為你會想治一下?！?br /> “已經(jīng)很多年了……”安德烈摸口袋，沒有摸到煙，赫爾曼從自己的口袋里把煙盒遞給他，安德烈看看氣定神閑的赫爾曼，接了過來，點上一支煙，幽幽地吐出煙氣，望著遠方的路燈。
他和赫爾曼的肩膀緊挨著，坐在街道的臺階上，這條街道下面盡頭有一些人在吵架，一路上壞了三四盞路燈，夜貓聚在一起叫。
安德烈轉頭看赫爾曼：“你知道我為什么想跟你攪在一起嗎？”
赫爾曼回頭看了一眼他，又轉回去看街道：“你自然有你的理由。”
安德烈叼著煙，“說得也是，和我這樣的人攪在一起，打亂你上等風雅的生活，我覺得很有趣?！?br /> 赫爾曼也低著頭笑了下，他轉過頭看安德烈：“那我有個更好的方法，讓你把我的生活打擾得更徹底。”
“什么？”
“你嫁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