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死的時候,安德烈正在給汽車加油。他去便利店換了零錢,正在門口數,車尾的落油就唰地燃燒起來,安德烈幾乎是瞬間就沖到了汽車邊,從正在著火的汽車里一把夾住了狗,帶著她快跑,就在他剛跳進高速公路另一側草叢的時候,車就轟地一聲炸了,飛起來半層樓高,才重重地砸在地上。
安德烈連頭都沒有轉,因為他的狗快死了。
她已經呼吸不上來,似乎在喘氣,但喘一下抽搐一下,不知道傷口在哪里但整個血淋淋的,安德烈嚇得六神無主,不知道該怎么給狗做人工呼吸,他試圖捏起狗的嘴,才剛一碰就接住了掉下來的下巴。
沒救了。
安德烈慢慢地把下巴放回去,看著她,盡管到這個時候,她還有一雙明亮漂亮的眼。她剛來的時候,還小小一個,裹在毛毯里,頭頂還有幾片未化的雪,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和久未歸家的伏基羅一起回來。她和伏基羅一起進門,帶來一陣暖風,安德烈抱了抱這只小狗,跟她小聲說圣誕節快樂,伏基羅看著安德烈,蹲下來抱了抱他們兩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吻了吻安德烈的額頭,祝他節日快樂。伏基羅還帶回一顆圣誕樹,一頓熱餐,點亮了家里的每一盞燈,父子一起給狗洗了澡。
那時她的眼睛就如此明亮溫順,毫無保留地愛并忠誠于初見的安德烈,此后八年從未改變。八年,無數愛人來了又走,伏基羅如同風箏忽高忽低,惡鬼纏身夜夜襲擾,只有她肯如此愛一個自私怯懦的膽小人類。
安德烈手腳冰冷,他從沒有如此恐慌,眼前甚至都有重影,身后的人群喧鬧,消防車的警笛聲刺耳地尖叫,安德烈跪在地上吻她的臉,顫巍巍地想碰又不敢,只剩下驚慌失措的喃喃自語:“求你……求你別……寶貝,求你……”
她的眼睛不再眨了,舌頭耷拉著,下巴移了位,她望著安德烈,黑色如葡萄、珍珠、寶石一般閃耀的眼睛望著安德烈。
安德烈在血里攏起她,密集地吻她的耳朵,她還剩最后一口氣,安德烈的手握住她的脖子,看著她的眼睛緩慢地眨動,恢復了喘息,回光返照,但她不明白,還以為自己好了起來,試圖站一站安慰一臉心碎的安德烈。
安德烈按住她,有那么一瞬間,想殺了她。
所有安德烈殺掉的東西,都會變成鬼跟著他。
這樣的話她會留在他身邊。很多恨他的人留了下來,厭惡他的人留了下來,想要一個愛他的,算錯嗎?想要她在這種漫長的、和呼吸一樣持久的廝打中陪陪他,有錯嗎?
安德烈的手抵在狗狗的脖子邊,手指僵硬,無法動作。狗狗看看他,費勁地轉過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手背,然后閉上眼安心地貼過來,把自己交給安德烈。
以安德烈這樣浸染人世已久的心,甚至都不敢猜她的愿望。
消防員沖進火場去救援,用水槍對著著火的車站大力噴水,水柱在燈光下折射出彩虹,外面的人互相攙扶著,祈愿地望向著火的樓房,火焰燒透了云,黑色的煙升到天堂,在夕陽西下時,深藍色的天空與紅色的火光下,人們的尖叫聲、心碎聲、議論聲、求援聲不絕于耳——通通發生在他們背后。安德烈放下刀,把她抱起來,親親她的額頭,摟著她,在草叢里,在樹枝的陰影下,給他唱“Lonesome town”,唱得斷斷續續,成不了調,徒勞無功地吻這無辜的生命,終究留不住。
晚上九點半,狗死了。
十點的時候,抱著她就如同抱著僵硬的一套皮毛。
僵硬的、冰涼的皮……
冰冷的、合上的眼……
安德烈猛地從夢中驚醒。在凌晨三點半。
他躺了一會兒,才坐起來轉頭看看表,窗外的月亮正亮,把他的影子打在床單上,他赤身裸體去桌上摸煙,看見了桌上的各種捅自己的工具。他知道自己副人格玩得很大,只是平平常常地瞥了一眼,就拿到煙點上。
安德烈的退休金已經花得差不多,跟三個人訂過婚,但最后都不了了之,至今孑然一身,沒有必須要做的事,也沒有必須惦記的人,最近頻做噩夢,睡得不好,還總夢到過去,或許真的像伏基羅說的那樣,年紀大了,多愁善感,游子歸家。更糟糕的是,他的副人格越發和主人格混同,常常不應他的呼叫,而安德烈根本不想面對那些烏泱泱的魂靈。
美麗的、可愛的、有趣的男孩兒女孩兒他交往過很多,相處不了多長時間他就會消失不見,愛情好像一種開關,他想開就開,想關就關。開,或許是因為他的手很好看,他笑起來很親切,他脾氣很好,她很聰明,她很瀟灑,他很有趣,她很有才華,她身材很好,他很性感,不一而足。關……就是關了,沒必要細數原因,反正即便毫無原因,他待久了也會走,天性如此吧。他是那種隨時可以扔掉手機和一切行李,準備從頭再來的人。
安德烈退休是因為他的狗死了。殺人對安德烈而言就是份工作,他可能其實也不用非得靠這個為生,但鬼魂纏身這種事,多多少少會模糊人對生死界限的感知,很長一段時間里安德烈不認為死亡是死亡,但似乎人人都覺得‘死為大、命為先’,那時候他不太懂。
但狗在他懷里逐漸死去的時候,安德烈覺得自己仿佛被上帝暴揍了一頓后扔在了街邊。安德烈知道自己不是老天最愛的小孩,否則老天會給他健全的父母、溫暖的家庭、正常的生活、長命百歲的狗,但不,老天給他一個優柔寡斷的父親、一次失手的謀殺、鬼纏身的詛咒、顛沛流離的生活、最愛的狗死于非命。
安德烈22歲的時候會想,這一切的根源或許都是因為他犯犟,向老天發出了挑戰,上帝賭他精神奔潰,早早自殺,他卻寧愿再造人格也要佯裝無恙,負氣再上前線,把自己和其他人的命一起放在輪盤上賭,賭他技高人膽大,賭他死不低頭,咬碎牙也要推著這毫無價值的人生一歲歲往上累加。
看來安德烈還是贏得多。
不過現在安德烈二十六七了,已經不會再覺得天命跟他作對了,他現在早已認識到,天命根本就懶得鳥他,他只是比較倒霉而已,世上還有更倒霉的人,別的不說,比如纏在他身上的鬼,沒本事活命不說,死了還不能解脫,他們纏他,何嘗不是一種他鎖住他們呢。
安德烈早上一般十二點起,出門晃悠,喝喝酒,賭賭錢,最近懶得談戀愛,閑來無事看看書,都是淺嘗輒止,晚上去酒吧夜場逍遙,倒是不愁喝酒沒人付錢。
他現在已經是個成熟的、健全的成年人了。他由當年那個輕浮風流的青年人逐漸向一種更沉穩、游刃有余的狀態過度。
戒了殺生,最近在接觸天主教,買了好幾個十字架,但《圣經》看了一年還沒看完,倒是學會了吹薩克斯風,還學了畫畫,畫他的狗,但總畫不好眼睛,畫伏基羅,多半都是背影。他人生邁不過的坎,不是什么天命,不是鬼纏身,是短命的一人一狗,盡管他從來不承認。
雖然安德烈已退出江湖,但樹欲靜而風不止,總還是有人來尋仇,安德烈能躲則躲,一般不和舊交有交集,不過今天他約了老鼠。
老鼠坐在酒吧里昏暗的一個角落,頭上的獵鹿帽能讓這個老頭兒在年輕人中一眼被認出來,安德烈不怎么費勁就找到他,走過來坐下。
“帽子不錯。”
老鼠把眼睛放到他身上,嫌棄地撇撇嘴:“你怎么開始留長發了?”
“偽裝?!?br /> “整個容吧干脆。”
“找我干什么?”
老鼠喝口酒,悠悠掃視了一眼全場熱舞的年輕男女:“春天到了,是□□的季節了,該找個情人了?!?br /> 安德烈也喝口酒:“我恨愛情。”
“嚯,真是樂觀又積極?!?br /> “找我干什么?”
“換個安靜的地方講?!崩鲜笾钢负髲d。
“你知道赫爾曼·愛得萊德嗎?”
后廳的幾張桌要安靜得多,正在放一支舒緩的鋼琴曲,人們都在談事,三三兩兩,聲音都不大。
安德烈點點頭:“知道。帝國攝政王?!?br /> “歐非各地大大小小的戰爭,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崩鲜笥挠牡貒@口氣望天,摸著自己的下巴,“帝國攝政王,一手把戰后分立的邦洲統治起來,把風雨交加的局勢穩定下來,把七零八碎的國土收并回來,七年,七年讓沙戈曼帝國重奪歐洲霸權,一洗戰敗割地賠款的屈辱……我買了本他的講話實錄,可以借你看看,寫得了不起,在他出現之前我已經很久不愛國了?!?br /> “你是沙士衛人?”
“沒錯,”老鼠瞪圓了眼睛笑,“沙戈曼帝國的榮耀屬于所有沙士衛人!‘讓蒙哥利、達爾坦、法茲高勒的軍隊退出我們的國境線,讓勒吉列人、沙律人、費羅人滾出我們的國家,列國以為糾集惡氓斗倒偉大的沙戈曼,便可以爬在我們的尸體上如同水蛭一樣吸血茍且,但一千年前十字軍血洗克烈江時,沙士衛沒有投降;三百年前盎撒軍屠殺沙士衛人時,沙士衛沒有投降;十五年前群狼糾纏腹背受敵時,沙士衛沒有投降,今天也絕不會撕掉榮譽的袖章!一個頑強的民族,一個永不言敗的民族,必將成為勝利的民族,必將在血與火的斗爭中,建立萬古長存的帝國’。”
安德烈愣了兩秒,噗嗤一聲笑出來:“受不了,你不會就為了跟我說這個叫我出來吧?!?br /> “不是?!崩鲜髷[擺手,“你還記得哈利赫里克吧,原來那個親王,你之前殺了他岳父,他現在是國王了?!?br /> 安德烈拿起酒杯喝了口酒,“沒殺過?!?br /> “別裝了?!崩鲜蟪苛丝?,神秘兮兮地開口,“可靠消息,哈利國王現在在找你,要殺你?!?br />
“為什么?”
“你知道我們沙戈曼在非洲有邦聯國組織,哈利國王的那個小國家想加入,在軍事、外交、經濟上都能受保護,通俗講就是想拜沙戈曼當老大哥,沙戈曼在非洲經營多年,很有勢力。問題在于,老國王活著的時候跟沙戈曼關系很好,后來不明不白地死了,那會兒沙戈曼正在整頓,沒空管這里,現在整頓完了,發現沒經他們同意就換了國王,就組建了一個盡調代表團,說是來交流,做一些高層盡調,其實就來查的。
消息說,查到了老國王的死,估計很快就會查到你,哈利國王已經向幾個暗手遞了簽,要你死?!?br />
安德烈聽完,撓了撓耳朵:“我躲哪兒比較好?”
“哈利國王年輕的時候就心狠手辣,而且不是很聰明,現在當了國王,更加暴戾,水平一般,嗑藥,人又驕橫,跟別國的關系也是誰擋他他打誰,不是個好國王,但確實有權有勢,對付你我就跟捏死螞蟻差不多。我準備去西班牙。我建議,總之不要待在美國,那些來美國逃命的,不知道為什么死得都很快,去個熟悉的地方吧,就算死,也別死在異鄉?!?br /> “是嗎。”
老鼠說:“現在你沒那么容易找到他,他手下人馬很多,而且行事小心?!?br /> “我也不會去。”安德烈聳聳肩,“我金盆洗手了?!?br /> 老鼠冷哼一聲,看了看他,抓起帽子站起來,“你結賬吧?!闭f著兩手往口袋里一插,低著頭快步離開。
安德烈轉頭看了一會兒臺上表演的女歌手,唱的不知道什么歌,大概是首憂郁的藍調,紅裙子在燈光下閃亮,捕捉到他的眼神,送來一個笑意盈盈的眼神。安德烈朝她笑笑,掏出小費壓在杯下,叫來侍應生,抽出大鈔放在托盤上,在他耳邊交代了幾句,指了指臺上的女人,便也穿上外套走出了門。
他在風里扣緊大衣的扣子,點了一支煙,踩過積臟水的小道,望了一眼陳舊的工業樓房,準備開始逃命。
閑的時候,總克制不住思考人生;忙的時候,總克制不住地煩;逃命的時候,又會懷念起不被追殺的時候。
安德烈在旅館里收拾行李時裝模作樣的感嘆了一番,剛背上包,手放在了門把手上,或許是多年培養的本能,他的手停了一下,仔細一聽,門口一點聲音都沒有。他轉頭看了一眼表,晚上九點半,平常這個時候,正是進進出出的當口,夜生活開啟和結束的人,腳步聲和交談聲應該熱熱鬧鬧的才對。
他拉緊背包帶,蹲下來,輕輕地把手拿開,順著門把手往側面看,在月光下,看到一條銀色的鋼線,直直地繃緊,一頭纏在門把手上,一頭接著桌角一個閃著紅點的東西。
已知,安德烈進來關上了門,東西安裝在房間里面,也就意味著……
他一轉身,正對上飛踢上來的一腳。安德烈把包朝那人扔去,趁那人躲閃,一步上前狠擊對方腹部,將人一轉,勒住脖子向后帶,拉到門簾處,一邊向外張望樓下的情況,一邊把窗簾布纏在那人頭上,悶了他一會兒。
很快男人就不蹬腿了,安德烈試了試他的鼻息,還活著。安德烈一把拉開窗戶,坐在窗臺上,用鎮紙朝門把手扔去,把手一顫,拉動了手榴彈,一陣巨大的爆炸聲響起,炸碎了門,安德烈趁機翻窗下去,一躍跳到停車的廣場上,聽見樓上響起的聲音。
他戴上帽子,貼著墻,手插進口袋,混在聚過來的人群中,普普通通地走開了。從窗戶口探出的頭沒能看到他。
追殺才剛剛開始。
安德烈幾乎不能落腳,無論他到哪里,殺手似乎都如影隨形。他懷疑自己身上帶了什么能夠定位的東西,但行頭全部換了一遍,還是會被找到。漸漸他明白了,和定位無關,人海戰術罷了。
他在尼堡的一個村莊避難,蓄起了胡子,剃了光頭,裝啞巴,終日穿一件灰褐色的外套,走路微微駝背,任是伏基羅在世也絕認不出來,況且這地方人煙稀少,只剩些老頭老太太。如此半月后,一天他在鎮口的自助售賣機買煙,因為卡住了低聲地罵了一句。剛罵完他就有種不詳的預感,轉頭看了看,誰也沒看到,但不知為何,總是如芒在背。他回去后越想越緊張,立刻開始收拾東西,正在樓上拿衣服的時候就聽到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他向門口靠近,室外當即有人放冷槍,打碎了鏡子,安德烈轉頭一看,鏡子里成的像替他擋下了這幾槍。但下面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發覺開錯了槍,立刻側移,這次對準的是真人,而門口的人也正在此時沖了進來。
他去洛蘭島,光坐船就坐了七天,繞了個大彎,才在某夜凌晨偷渡過來。他帶著金色的亂蓬蓬假發,在臉上貼一些膠,讓自己看起來有50歲,裝跛子,講一口流利的當地話,住在閣樓的一戶。如此兩個月,一天他在公園的長椅上坐著,很多鴿子圍在他身邊,有一只跳上了他的膝蓋,他自己邊吃面包干邊喂鴿子,坐了一個多小時,起身的時候,他一不小心,先用左腳當了支撐腿。當時他眼睛一閉,心想,他媽的。果然,他跛過第二條街,剛進巷子,就看見前面就有人在張望,還假裝不在意,在和誰通話。安德烈一扯假發,跛也不跛了,抓住身邊墻上的凸起,一下跳上去,靈活地翻過,奔跑起來,巷子前后夾擊的人嘰里呱啦地全部跟上。
他干脆去達拉斯,戴一頂藍色的假發,用假的身份證造了張假的學生證,開始上大學,加各種學生社團,一到tutor meeting就溜人,裝成特殊科目工程院學生卻還以為學制是四年,這些種種卻都沒有引來注意,他非常受歡迎。他和兄弟會的人打得火熱,還交了個拉丁舞社的女朋友,又和校橄欖球隊四分衛不清不楚了好一段時間,大學生活兒可真好啊,什么都愿意做,毫無底線,年輕人喜歡揮霍這個啊原來。如此半年,安德烈甚至都覺得自己有點融入了,某天他在學校里走,碰到了校內記者團,正在采訪學生們對某項法案的看法,那鏡頭一對到他,記者興高采烈地告訴他:“放心說,這是直播,沒人能編輯掉你的話?!卑驳铝揖拖?,他媽的,又來。這錄像一出,后面果然再來,來時更加洶洶。
之前安德烈把自己比喻成風滾草,說自己不能停留,還是帶了點浪漫情懷在的,說的是人心漂泊,精神流浪。他媽的和這種到處被人追殺是完全不一樣的?。?br /> 現在他真是停不下來了,兩年了,他就沒在一個地方安安心心地睡過覺。安德烈在這場追殺里,深刻明白了兩件事:
1、哈利國王就是個神經病。當年這個沒落家族的遺子能跨越大半個地球跑到非洲尋條活路,坑蒙拐騙釣女人,排擠甥侄殺國王,世上沒有他做不出來的事,如果他真的想加入那個什么邦聯,為此他就能全世界追殺安德烈。
2、有錢人,確實資源多。
兩年了,安德烈比起害怕,主要是累了。他分外懷念起無所事事的退休生活,漫無目的地活法,有大量時間緬懷過去,垂頭喪氣,人生如同綿延不斷的雨,還有鬼魂纏身,可這些他都已經習慣了,這些都是他熟悉的事物。伏基羅死了以后,他收拾了遺物,只剩伏基羅的狗牌和幾張照片,后來在流亡中都丟了,狗死了以后,他留下狗的項圈,后來也遺失了。至此,他沒有留下任何事物借以憑吊父親和家人,無以睹物,但愁緒卻從未消減一分,因為他是活在過去的人。
現在好了,他的生活不再是綿延不斷的雨,而是狂風暴雨加雪,站在安德烈的角度來看,他確實是有些委屈的,這么多年金盆洗手,不管逼到什么份上都一個人都沒再殺過,低調過活,東躲西藏,有權有勢的人連談一談都不愿意,還要來剝奪他僅剩的、過去留下來的唯一憑證——他自己的命。
因為這份委屈,他在用槍指著哈利國王的時候,情緒確實不夠鎮定。
“我來找你談一談?!卑驳铝覓咭暳艘蝗?,把眼神放在哈利國王身上。
這么多年沒見,哈利國王發福了,也禿了,不是當年那個野心勃勃的精神俊秀青年,現在他一張酒色虛淘而發腫的臉上,小眼睛倒是仍舊閃著精光。國王左手端著酒杯,右手還在抓一個女人的比基尼吊帶,被槍指著,慢慢放開手,舉起雙手,女人們擠在偌大的泳池一角,驚慌失措躲在廊柱后面。
國王站在他面前,大腹便便,就圍了個浴巾,問他:“好久不見,你這幾年怎么樣?”
“托福?!卑驳铝易呦屡_階,站在他面前,“收手吧,我不會擋你路的?!?br /> “你求饒啊?”
“和談?!?br /> “你拿槍對著我談和解,沒什么誠意吧。”
安德烈往前走了一步,他身上狙擊槍的紅點跟著移了移,于是安德烈繼續說,“有來有往,也是誠意,我們還是先說眼前的事吧?!?br />
國王把酒杯放在桌面上,擦了擦剛才因為驚慌灑出酒弄臟了的手,“你這些年沒什么變化啊,是不是個子長高了?”
“收手吧,”安德烈自覺好聲好氣地商量,“盡調團的事你不用擔心,他們也不會找到我。”
國王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然后笑起來:“你看看你現在,我記得你那時候,”他比劃了一下,“不是很有種嗎?你可能不知道,但那時候你坐在我背后,低頭看我的時候我就在想,連你這種無名無姓的野東西都能大搖大擺地闖進我的地盤,對著我大放厥詞,說明我是失敗的,那時候我一事無成,才會落到你手里。所以你有今天,我倒是很喜歡看。我聽說你躲了很久,怎么,走投無路了?”
“我現在正在跟你談判?!卑驳铝业臉尶谔?,紅點沒有好位置,打不到他的頭,只能瞄準胸腹部。
“你以前講話有這么低聲下氣嗎?”國王和他說的就不是同一件事,“你以前講話頤指氣使,死條狗都要我償命,現在也捱不過了?看看你現在這副折騰不動的樣子,真是好笑。”
安德烈側過槍口,擦著國王的耳邊開了一槍,旋轉的子彈打掉了國王的半只耳朵,他尖叫著捂住耳朵彎下腰,耳朵咚地一聲掉進泳池,安德烈上前一把拽住他的后領:“現在我們來談判?!?br /> 國王抖抖索索地推他,但實在沒什么力量,安德烈攬住他的脖子,槍口抵在他的下巴:“叫你的人收手,我保證不會向代表團投誠?!?br /> 國王沖他喊:“你他媽知道代表團是什么嗎?你以為你想投誠就能投誠?你是個什么東西,一顆棋子,一條爛狗……”
安德烈用槍托惡狠狠地擊了一下國王的嘴,又把他晃醒:“你沒懂,那重新來:現在我們來談判。我提的要求你聽到了嗎?”
國王捂住流血的嘴,吐出一顆牙:“你這種低賤……”
安德烈再次重擊了一下他的頭:“重新來:我提的要求你聽到了嗎?”
“……”
“再來?!卑驳铝易鲃菖e起槍托。
國王趕緊抬起手:“等等等……”
安德烈停下來。
國王抿著嘴:“……”
“怎么了,演默劇嗎?”
國王開口了,聲音很小,心不甘情不愿:“我知道了。”
“怎么說?”
“我收回追殺你的人?!眹跆痤^,盯著他的臉,危勢下仍舊鎮定,只是在談判,“你自行消失吧。”
安德烈看了一會兒他,才慢慢放開手,后退了幾步,槍口還是對著國王,確保紅點沒有對上自己的頭。國王盯著他,看他小心翼翼移動到另一側,稍微抬抬手,紅點悉數落下。
那側擠在一團的女人看他過來,紛紛躲得更遠,驚恐地看向他。安德烈轉頭對她們笑笑:“抱歉打擾。”仰身翻出城堡的窗。
在皎潔的月光下,一個人影從聳立的城堡中輕盈地翻出,直挺挺地落入海中。
“所以,你現在沒事了?”老鼠給他倒杯酒,推過來酒杯。
安德烈點上煙,“我猜是吧。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br /> 老鼠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覺得你不該惹他,他就是個神經病,敏感,自尊心又低,他當親王的時候你闖他家,他已經記恨了你這么多年,現在他都是國王了,你還敢闖,他不是更恨你了嗎?”說著把護照推過來,“一路順風?!?br /> 安德烈笑笑,仰頭喝光了酒,起身離開酒館。
如他所愿,倒真的過上了平靜安寧的生活,他在科西嘉不惹人注意地住著,在靠海的山崖處一套獨立的平層——這房子花了他不少錢,安德烈的積蓄算是基本告罄。但這套房子不錯,依山傍海,臥室和客廳那巨大的開廊外就是幽藍色的大海,遠遠可望見對面燈火輝煌的羅馬。
他在這里深居簡出了半年,清心寡欲,唯一的愛好就是去郊區的槍靶場練習射擊,偶爾打打拳,多數時間他都待在房子里,什么都學一點。最近他打算買只小狗,買只和之前的伯恩山犬不一樣的小狗。
為了保持良好的睡眠習慣,安德烈晚上十點就上床準備睡覺了。他關掉房間里的燈,落地窗外廊的燈自動打開,幽幽的淺藍色的淡光和大海遙相呼應。
就在他沉沉欲睡時,聽見一聲響動,他迅速清醒過來睜開眼,在黑暗中向聲音處望去,他靜等了幾分鐘,除那響動之后,房間又陷入了一片沉靜。安德烈不太確定那是什么聲音,他輕手輕腳地掀起被子,從枕頭下拿出槍,赤腳踩在地上,緩慢地向門口移動。
房間里只能聽見秒針走動的聲音,以及屋外海浪聲,他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辨別著門外的聲音。
突然一陣摩擦的聲音,安德烈迅速舉槍,卻跟著響起了門鈴聲。
門鈴的音樂悠揚地奏完,無人敲門,無人闖門,門口似乎有什么東西被扔下,人卻不見蹤跡。安德烈等了一會兒,檢查了門無異狀,才拉開了門。
沒有一個人,地上有個信封。
安德烈蹲下來用一只手摸了摸信封,是軟的,不是任何機器類物品。他用腳把信封踢進房間,關上了門,走回來拿起信封,對著光看了一下,應該是一些沙土或者類似的東西,他仔細摸了摸,發現在那里面有一塊硬質的小牌子,安德烈擔心有毒,本放著沒動,但信封上的數字讓他很警覺:AS089。
這時,安靜的房間響起震動聲,是他的手機。安德烈走過去一看,是條短信,送來了一段視頻,視頻的封面是公墓的入口,公墓縮寫是AS。
安德烈轉頭看了一眼信封,用小刀割開了信封,把里面的東西倒出來,一攤灰色的灰,中間有塊薄薄的、銅黃色的小牌子。安德烈面色凝重,把它拿起來握在手里。他看了視頻,是他們在挖伏基羅的墓,他沒有看完。
電話響了,安德烈已經知道是誰。
“你喜歡嗎安德烈?”那邊的笑聲傳過來,還伴隨著吸粉聲。
安德烈展開手掌,這塊牌子上寫了伏基羅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名字,也就是說……安德烈看向桌上的灰。
“我等啊等,等到了今天。你像一只驚慌的小鳥,一只螞蚱,顫顫巍巍,瑟瑟發抖,”哈利國王音調不同尋常地高,情緒顯然過分高漲,“但你又處處小心,像條滑膩惡心的魚,總是抓不住你,總是溜走。那年你闖進我的房間,那么多駐守的官兵,你堂而皇之地走進來,把槍頂在我頭上……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已經不是當年任人宰割的流落親王,你他媽居然還敢走進來,要我放過你?你未免活得太囂張了,你這種低劣的種族、骯臟的窮民、一無所有的狗一樣過活的人,憑什么以為有跟我談判的籌碼?!”
安德烈沒有說話,把伏基羅的骨灰牌倒扣在桌面。
“這是給你的禮物,第一警告你,希望你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要總是夢想能和我談條件;第二向你宣戰,告訴你今后繼續逃命吧,無論你逃到哪里……”
“你他媽還是聽我說吧?!卑驳铝掖驍嗨压腔遗蒲b進貼身的口袋?!肮绽锟耍业脷⒘四?。像你這樣不值錢的國王我手上沒有殺過成百也有幾十,不要以為你有多特別?!?br /> “給我閉嘴!你……”
“聽好了哈利赫里克,”安德烈的嘴唇貼著話筒,輕輕地做出通知,“洗干凈你的脖子,躲進你的城堡,讓千百個守衛兵把你團團圍住,在夜里拿著十字架顫抖祈禱吧,因為我會去殺了你。無論你在歐陸還是非洲,無論你在雪山還是深海,只要你還在呼吸,只要你還發出一點聲音,我向你保證,我橫跨大陸,走遍大洲,我的眼睛會死死地盯著你,在你獨自一人時,在你入睡時,在你發夢時,在你喝水時。我會找到你,然后殺了你。
我會告訴所有這行當的人,如果不想惹我就閃開點,因為連同擋我路的人都必須死,不管你我之間擋了多少人,我都會過去,一定來到你面前。到那時,你會再次記起我的眼睛,日日夜夜嚇得你魂不附體的眼睛。因為你知道,我也知道,我有的是本事,我是安德烈亞歷山德羅維奇,我總可以找到你,我總有辦法活下去,我一定會殺了你。
你惹到了一條野狗,野狗沒有別的優點,但不達目的不罷休。哈利赫里克,我們很快會再見。”
安德烈掛掉電話,轉頭抓上火機和煙,巨大落地窗前那遠遠的一點,飛來的□□尖端越放越大,未逼近窗戶已經靠震動的聲波震碎了整面連窗,接著暢通無阻地飛進來,在它帶起一片巨大的火海前,安德烈狂奔幾步,用盡全身力氣向山崖縱身一躍,身體在空中展開,兩腿邁向對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