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被老師念的時候，瞥了一眼表，艾瑪已經(jīng)在門口等了她十五分鐘了。
“你在聽嗎？”老師移動眼珠，目光從眼鏡片上射過來看她。
杰西點點頭。
“我們并不是不鼓勵在日記里寫虛構(gòu)小說，如果你認(rèn)為自己的精神世界有更多想表達(dá)的，我也鼓勵你去做?！崩蠋煼艘豁摷?，“但是你撰寫的這個故事，長篇累牘、花樣反復(fù)地寫‘慘’而非‘人’，在文學(xué)里是種非常偷懶的方式，所謂因這些帶來的‘觸動’并不是共情，因為一個普通人對著發(fā)瘋折磨哭喊的精神病人也會有所觸動，依靠一瞬間的‘震撼’壓過‘邏輯’，幾秒鐘沉浸在‘慘’里。”
杰西等他說完，就問：“我寫的不算文學(xué)，干脆我去喊兩聲算了，喊得越慘越好？”
老師委婉但攻擊性極強地回答：“對觀閱者來說，那也許和你的文章有異曲同工之處。”
杰西剩下的“改進(jìn)”建議一個字也沒往腦子里聽，什么寫人寫情她根本不在乎，她喜歡在文字里寫慘就和她喜歡看傷口結(jié)疤又滲血差不多，和她每天憤世嫉俗的理由或許也差不多。
“是什么呢？”艾瑪以前問過。
杰西聳聳肩，“無聊吧?！彼财沧?，干什么都覺得很煩。
她出來的時候艾瑪正和歐石南講話，那個新生和她打了個招呼，就和一群人一起離開。艾瑪和杰西走向相反的方向。
“那個新生倒是混得很開?！?br /> 艾瑪笑起來：“他說他是小地方來的，什么都不懂的樣子，還蠻傻的，阿諾總是帶著他?！闭f著說著，艾瑪便發(fā)現(xiàn)杰西開始跑神。
“維娜她們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艾瑪猶豫了一下：“……她有事吧，可能先走了。”
杰西冷笑起來：“我知道，她說我矯情，想太多。她怎么不看看自己分化以后的樣子，高傲自大，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杰西又皺起眉，似乎她的標(biāo)準(zhǔn)表情就是皺眉撇嘴，“我好討厭這些?！?br />
“但你最好還是不要去參加那些集會了，上次沒有記錄你，完全因為你只是高中生?！卑敳焕斫?，“你還沒有分化，為什么要加入Omega激進(jìn)聯(lián)盟呢？”
“我不是說了嗎，我討厭性別這個概念?！苯芪鞑辉敢饬倪@個話題，“行了，知道了，我不去了。但校醫(yī)還讓我去做‘性別心理輔導(dǎo)’，說能幫助我接受‘分化’?！?br /> 艾瑪嘆了口氣：“是啊，怎么你就很難接受呢？”
杰西轉(zhuǎn)移了話題：“你小號什么時候比賽？”
“下周。”艾瑪抓緊了自己的背帶，抿抿嘴笑起來，“有點緊張?！?br />
***
安德烈走進(jìn)這家酒吧完全是誤打誤撞。他吃的抑制藥片效果非常好，那時候他還開玩笑跟艾森說把這藥賣給管理機(jī)關(guān)，說不定會發(fā)大財。但而后兩人都想到，管理機(jī)關(guān)未必想要效果好的抑制劑。
雖然機(jī)關(guān)不要，不代表安德烈不能用它發(fā)點小財——沒辦法，邪路走多了，腦筋隨便動一動就是歪點子。
安德烈在這方面確實有點天賦，他在炸雞店坐了一下午，鈔票已經(jīng)塞滿了兩個口袋。他分兩張給一個十歲的小孩兒，叫后者給他買個皮包過來。于是到晚上，他的皮包已經(jīng)塞了個滿。
之后他結(jié)了賬，分兩成給了這位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好市民的炸雞店老板，剩下的錢換成了購物券和煙酒卡，晚上十點，拍拍屁股走人?！蛇@行要講究快進(jìn)快出，小錢雖少，當(dāng)花則花，否則拿一包鈔票說不清的。
為了消磨這酒水券，他走進(jìn)了一家聞著像夜來香的昏暗酒吧。
就像所有缺乏管理的廉價酒吧一樣，這里暗欲叢生，安德烈粗粗掃一眼，就能看到誤打誤撞進(jìn)來的小Omega瑟瑟發(fā)抖，假如喝了幾杯酒，那就更不知道會落在誰的手里。所以出門在外要照顧好自己。
安德烈坐在吧臺邊，敲敲桌面要一杯檸檬水。
老板看起來很和善，臉圓圓的，推推眼鏡遞來一杯水，安德烈也沒多想就嘗了一口，被酒味沖得眼睛疼。
“這是什么，我說了要檸檬水。”
老板一副了然的樣子笑瞇瞇地斜他，“哎，何必，來都來了，這杯我請?！?br />
不知道這個態(tài)度還是這句話，讓安德烈一下子上了火，他口齒清晰，表意精準(zhǔn)，怎么他媽的有人聽不懂話，非要教人做事？
“給我檸檬水?！卑驳铝野丫仆苹厝?，盯著老板的眼睛，“照我說的做。用我的錢?！?br />
老板看了他幾秒，撇撇嘴收起了酒，低頭擦杯子又說：“沒有檸檬水，你換家吧?！鞭D(zhuǎn)過身又對著桌面另外幾個人聳聳肩，說了句“真他媽事多”。
這時那邊有個壯男人開了口，沖安德烈揚起他的酒杯，“出來玩都是高興嘛，給我個面子，喝一杯，來?！?br />
安德烈非常難以理解現(xiàn)在的情況，為什么需要他給些面子，給誰面子？
他不是雛鳥，性經(jīng)驗和殺人史厚厚一冊，被人羞辱過也被人強制過，對安德烈都不算什么，他是生存的斗士。但這樣的神色和臉是陌生的，他還從未被以這個角度審視過。安德烈形容不出來，只能聯(lián)想到群男逼酒，套上幾句冠冕堂皇的詞，圍成一個圈，把誰擠在中間，各拎一杯酒，推到她面前。他們有妻有女有家有室，孩子剛上小學(xué)，妻子剛剛又懷孕，他們皮帶勒出肚子上的肉，個子不高，后槽牙泛黃，嘴里有飯菜的氣味，腋下和脖子散發(fā)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熱源。他們來逼酒。
這會兒安德烈明白了，哦。
于是他沒有回答，轉(zhuǎn)過臉，想要獨善其身。但是很奇怪，往往這種時候他們反而更不愿意放棄。
有個男人率先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先是轉(zhuǎn)頭對后面的人說“你把人嚇到了”，接著轉(zhuǎn)身湊到他身邊，手在他背上滑，口氣噴在他脖子上，對他講：“別怕?！?br /> 安德烈的腦子里下意識有兩種反應(yīng)，一是跟他說兩句笑話兜兜圈，推拉幾圈扔開他，安德烈經(jīng)驗豐富，應(yīng)該不難；第二種，就是……
想到的瞬間，安德烈一拳揍在了他鼻子上。
把那小小粗矮的Alpha掀翻在地，帶翻了一桌的酒，安德烈坐回去，盯著老板，“他媽的叫你給我檸檬水，沒有就去給老子買?！?br />
Alpha站起來滾了一圈，惡狠狠地瞪著安德烈，咒罵了幾句，轉(zhuǎn)頭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大約十秒鐘以后，走來幾個虎背熊腰的男人，領(lǐng)頭的那個一臂勒在安德烈脖子上，將人整個從椅子上拖下來拽倒地上。店里響起一陣聲音，到處有人在詢問“怎么打Omega”了，問這話的人接著被Beta和Alpha默默帶開。
不喝酒就得挨揍嗎？很難理解。
安德烈從地上站起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摸到一點血，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喂，小鬼，我靠臉傍大款的?！?br />
夜晚十點半，酒吧的燈忽閃明滅，從窗外可以看見幾個黑色的人影東奔西走，球棒和椅子被揚起，酒瓶和桌子碎成一團(tuán)，雜影在幾扇窗間輪番上演，接著門被撞開，滾出一個年輕人，他擦擦鼻血拔腿就跑，壞了的半面門搖晃著，警笛聲遠(yuǎn)遠(yuǎn)地響起來，人們爭相恐后地從里面往外奔，窗戶被亂七八糟敲碎，人罵人，鬼扯鬼，喊的吼的叫的混成一片，而后店中突地燃起火，沿著地面的酒呼啦啦燒出門，幾個人的爭執(zhí)演變成集體的混亂，警車卡在門邊，搖搖晃晃的酒鬼和上了頭的毒蟲不要命地朝車上跑，電擊棒四處滋滋作響，越來越多的人被按在車們邊或地上。
酒吧黑黢黢一片，大火從一樓燒到了二樓。
在混亂的人群中，有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從門口悠哉哉地走出來，在警燈和路燈下停住腳步，站在門口，背景是亂哄哄的人群，他抽出一根煙，點燃，叼在嘴里，繞過打得一團(tuán)亂的人們，朝后巷走。
他走了沒多久，就在后巷里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因為腿軟。不知道誰在放什么狗屁信息素，惡心得腿軟。
旁邊有個女生大咧咧地打著電話走過來，見到他獨自坐在這里，掛了電話，小心地朝他靠了靠。她低頭看了看安德烈垂著的臉，以為他喝了不少酒，“你Omega不要自己這么晚出來，剛才那邊又起火了，多危險?！?br />
她發(fā)現(xiàn)安德烈沒動靜，便在他身邊坐下來。
“你的Alpha呢？每一個Alpha都應(yīng)該保護(hù)自己的Omega.”
安德烈把煙抽完，按熄在地面，“我自己會處理?！?br /> 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耐人尋味，但似乎佯裝皺起眉頭，手往他背上摸，幾乎摸到了脖子邊：“其實大晚上出來也是你不對，明知道這地方A多還來，很容易惹上人?！?br /> 安德烈轉(zhuǎn)頭問她：“那如果我就想這么晚出來呢？”
她笑起來：“人哪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你看起來像是結(jié)合過了的？”她摸自己的下巴，“玩得還挺大……”她伸出手臂攬住安德烈腰，“好結(jié)實好瘦的腰，怎么別人上手你也沒反應(yīng)啊，玩透了吧，缺A了吧，仔細(xì)看看你也不像什么良家人……”
安德烈站起來走了。
她倒也不追，只是撇撇嘴，“還他媽挺能裝?！?br /> 這地方會缺O(jiān)mega嗎，這個撿不到換個地方再撿不就得了。
安德烈走著走著停下來，靠著墻休息一下。他靠的這面墻上，沒貼穩(wěn)的海報晃了晃，他抬眼看去。
“對性別處境感到困惑？——請讓性別心理輔導(dǎo)幫助你?！?br />
***
歐石南在器材室等了半天，也沒看到阿諾來，倒是之前阿諾身邊的雀斑男孩一頭汗地跑過來，進(jìn)來先喝了一瓶水。
“他人呢？”歐石南向外看。
“阿諾？來不了了?！比赴吆韧晁降孛娴膲|子上，“他身體不舒服，說不定要分化了?！?br /> “分化反應(yīng)這么大嗎？”
“分人，我就沒什么反應(yīng)?！比赴咛痤^看他，“今晚我們就不去了。”
歐石南有點緊張：“我自己去嗎？科勒街我還沒去過?！?br /> “放心，你還沒分化，自己去也沒什么?！比赴咿燮痤^發(fā)，“那里有超級多Omega哦。破處必游景點，信我。你不想看看Omega嗎？他們很……很色的，真的，就是……”雀斑形容不出來，只是咽了口口水。
歐石南搔了搔臉，“有點想見識一下，因為安莉也是Omega，但他不跟我說這些，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雀斑完全沒有在乎他們不是在說同一件事，不知道回憶起了什么，吧嗒了一下嘴。
***
安德烈坐在性別心理輔導(dǎo)室的時候，“談話”已經(jīng)開始了五分鐘。十幾個人圍成一個圈，坐在一張小椅子上，挨個講著自己的困惑和擔(dān)憂。他們年紀(jì)都不過18歲上下，據(jù)手里的宣傳冊，15-20歲時性別心理問題的頻發(fā)期，因為這正是分化的高峰期。
“……她順利地分化成了Omega，”有個男生說到最后哭起來，“我想我們不能在一起了。老師說本來就應(yīng)該等性別分化以后再考慮戀愛，可是……愛怎么忍得住呢?！?br />
安德烈平靜地做自己的事，翻過下一頁，讀彩色封面的字。
“他們說的‘出生即有性別’到底什么時候?qū)崿F(xiàn)呢？”男生接著問，“這樣很多人就不必?zé)o謂地傷心了……”
組織人溫柔地拍他的肩膀：“我想會有那么一天的，‘新世代’已經(jīng)被預(yù)言了，以后出生的孩子，都將是直接分化的。”
她還沒有說完，便有個尖利的女聲插了進(jìn)來：“‘新世代’就是一種剝削！它毫無助益解決任何問題，它只是……”
“杰西，”組織人皺起眉，“你不能打斷別人的發(fā)言，現(xiàn)在還不是你的時間。”
安德烈抬起頭看過去，看到一個紅頭發(fā)女孩正在爭辯。
“可是很奇怪啊，書上寫Father是保佑我們的神明，我們是被他創(chuàng)造的，包括我們的生育規(guī)律和模式，全都被生命樹保佑，被生命樹預(yù)言……”杰西困惑地問，“但這東西說不定在后天已經(jīng)被人為操縱了。再說了，誰見過Father？”
“杰西，請你注意自己的發(fā)言?！苯M織人皺起眉頭，手顫抖著在胸前畫十字，“造物主自有他的道理。Father給予我們繁衍的希望——生命樹，沒有他就沒有我們。”她低聲對杰西說，“你應(yīng)該被罰去生命樹做清潔！”
似乎只是聽到那地方的名字，就已經(jīng)刺痛了杰西，她憤憤地閉上嘴，沒有再出聲。
組織人確認(rèn)杰西不會再搗亂，才轉(zhuǎn)向安德烈，讓他聊聊自己的故事。
撒謊不過信手拈來，安德烈說他是小地方來的人，對什么“新世代”、“生命樹”一無所知，只是他晚上出去喝個酒，就被人搭訕，拒絕還會被人揍，還有沒有王法了。
“你以前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嗎？”組織人問他。
“從沒有，在我來的地方，我想幾點喝酒就幾點喝，想多晚就多晚，不必非要翻臉才能表示自己的態(tài)度，當(dāng)我說不的時候，人人都能理解我的意思。現(xiàn)在他們聽到我說不，好像沒聽到一樣，好像我自己不能表達(dá)一樣，”安德烈說，“很不尊重我?！?br /> 杰西又想插話，被組織人看了一眼，閉上嘴轉(zhuǎn)開了臉。組織人繼而說了一些什么注意安全，身體是自己的，爭取O權(quán)這些不痛不癢的話，絲毫沒有緩解安德烈的不爽。
盡管組織人不想，但還是輪到了杰西。
她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掃視全場，“你們知道為什么我們要可憐巴巴地在這里‘心理輔導(dǎo)’嗎？統(tǒng)計顯示，每一百個性別認(rèn)知障礙里，就有95個Omega，這說明了什么？只要在境況下降時人們才會有更強的抵抗心理，承認(rèn)吧，雖然大家都不說，但其實沒幾個人愿意當(dāng)Omega?！?br /> 組織人扶額頭，“杰西……”
“為什么會這樣呢?！苯芪髡裾裼性~，“因為Omega就是不如Alpha。”
人們面面相覷。
“同胞們，有沒有想過，為什么世上有激進(jìn)/極端O權(quán)組織這個概念，卻沒有激進(jìn)A權(quán)組織？是他們不需要抗議，不需要爭取什么嗎？并不見得吧。上一次‘激進(jìn)/極端’這類詞被用來形容的是什么，是‘激進(jìn)政治團(tuán)體’、‘極端宗教組織’，而這些之所以被冠以‘激進(jìn)/極端’是因為他們的成員殺人、襲擊、放火、自焚、謀殺……他們造成了巨大的災(zāi)難，才被稱為‘激進(jìn)’和‘極端’。
那么所謂的‘激進(jìn)/極端O權(quán)組織’做了什么呢？——僅僅是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發(fā)表意見或者打嘴炮。
界限在哪里？是什么讓我們僅僅說幾句話就被定性為激進(jìn)和極端……”
“杰西，我們時間有限……”
杰西站起來，“我只是想說，一步退，步步退。今天Omega的遭遇就是因為Omega沒種。”她突然又站到椅子上，“Omega就是缺少地崩山摧壯士死的勇氣、缺乏一命換一命的意志、缺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覺悟。最高院裁定你不準(zhǔn)墮胎，你為什么不去刺殺大法官？行政不準(zhǔn)你同工同酬勞，為什么不去刺殺行政長官？
只有將生死置之度外，才能真正發(fā)出聲響！古往今來，凡成大事者就要上得刀山下得火海。Alpha有今天的地位，絕不僅僅因為他們不需要承擔(dān)生育責(zé)任，而是因為他們自古就敢拋頭顱，血濺三步。去當(dāng)刺客，斬國王，殺宰相，宰掉攝政王，掀起戰(zhàn)爭，一條命換功成千秋。要做大事，豁出去，喊出聲，要讓人恐懼，這樣才能獲得尊重！
我想說……”
“你有完沒完？！”組織人實在是忍不下去，指著她，“下來！”
慷慨激揚的杰西啞了火，掃視一圈沒人和她有共鳴，只有個穿西裝的男人饒有趣味地看著她。
剩下的人在杰西不著四六的一通鬧之后，匆匆結(jié)束了寡淡的發(fā)言，因為杰西大放厥詞，似乎讓人人心情都不好。
杰西被留下來擺椅子，安德烈站在門口看她。即便只是這樣簡單的工作，杰西也是一臉煩躁。她就像個在干燥秋天里的汽油桶，躁動不安。
關(guān)燈的時候杰西才留意到安德烈，懶懶地看他一眼，“你不敢自己回家是吧，那我送你?！?br /> “倒不是因為這個。”安德烈朝她笑笑，幫她把卷閘門拉下，“有點事想問你，關(guān)于剛才你說的話?！?br /> “什么話，‘地崩山摧壯士死’？”杰西自己撇撇嘴，“Omega鬧不起來事的，骨頭軟。”
安德烈聳了下肩膀，“也不見得是骨頭軟吧，不是人人都能拋下生活，隨心所欲發(fā)發(fā)瘋。”
杰西看了他一眼，拎起地上的書包：“我可以。我就一直都……”
她沒說下去。
“生命樹是什么？”安德烈問。
杰西挑挑眉毛，“想去看看嗎？放心，太晚的話我送你回家。”
安德烈點了下頭。
***
艾森敲了兩下歐石南的房間門，順手推開朝里望，“你看見安莉了嗎？”
房間里漆黑一片，也不開燈，月光照亮床的下半，衣服凌亂地堆在地上，床里面厚厚的被子中悶聲回了一句“沒有”。
艾森關(guān)上門，朝歐石南走了兩步，“喂……你不會分化了吧？”
被子已經(jīng)把歐石南完全裹上了，聲音從里面朦朦朧朧地傳出來：“沒有?！?br />
艾森松了口氣：“那就好。吃飯嗎？”
說完，他歪著頭看這一團(tuán)好半天不動，有點好笑地問：“你青春期??？”
這下終于有了點動靜，歐石南抬高了聲音，很不耐煩：“你能不能走啊。”
艾森發(fā)誓，要不是他從這句話中聽出走了樣的腔調(diào)，他會立刻甩頭就走。
他猶豫了幾秒，看見被子小幅度地顫抖起來。
艾森想了想，走過去蹲在床邊，他剛把手放在被子上，那被子像活了一樣甩開了艾森的手，因為歐石南一個翻身滾到了遠(yuǎn)處，半遮半掩地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還有□□的肩膀，上面青青紫紫看不真切，倒是有傷口，血蹭在了被子上。
艾森站起身，被歐石南警惕地盯著，平淡地問：“你需要幫助嗎？”
歐石南咬了咬牙齒，倔強地回答他：“不需要?！?br /> 艾森轉(zhuǎn)身就走。
沒走兩步，聽見背后一聲沉重的響，那一團(tuán)被子從床上跌了下來，幾聲赤腳拍地的聲音后，有只冰涼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艾森轉(zhuǎn)過身，歐石南低著頭猶豫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爹地，你有沒有……擦身體的東西？……橡皮擦那種的？”
“擦什么？”
歐石南抿抿嘴，放開他，朝床上跑去，躍到床上，裹緊被子，慢慢露出自己的脖子，那里除了傷，還有某些青紫色的東西，似乎是某種印章。
艾森走過去盯著看，歐石南很難為情地轉(zhuǎn)開臉。
“你跟人打架了？”
歐石南低著頭，“也不是，就是自己去了科勒街，兩三句說不對付，然后就被人揍了。”
“蓋的什么章？”艾森沒看清，伸手撥了撥他脖子邊。
歐石南躲了一下，“沒什么，就是因為沒分化，說我有點怪?！?br /> 艾森確實沒看清章上是什么，他試圖掀開被子，但歐石南的手緊緊抓住不放，艾森拽了兩下，歐石南抓得更緊了。艾森騰出一只手按住歐石南的手腕，然后開始掀被子，歐石南差點跳起來，胡亂撲騰，邊動邊大聲喊：“你要尊重我隱私！你不能掀我被子！走開走開……”
艾森很無語，他當(dāng)著一群惡魔的脫光光不也過來了，況且當(dāng)年歐石南一身屎要人洗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tài)度，對于歐石南那是久遠(yuǎn)的過去，對艾森來說也沒過去多久。
但歐石南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敢反抗，艾森算是半強迫地把人扒了個干凈，這下終于看清他身上蓋的什么章。
一種藍(lán)色發(fā)紫的長拍章，應(yīng)該是被人用某種拍子打的時候印上去的，只有外傷。
艾森盯著他：“把你衣服脫掉打的嗎？”
歐石南轉(zhuǎn)開眼：“他們說看看我是A是O，就扒了，沒看出來，就給我蓋廢章，說我不A不O，是人妖。蓋完以后又把我揍一頓……”
艾森沒說話，伸手摸了摸他鎖骨邊的章，確實不是容易洗掉的東西。
歐石南抿著嘴，看著艾森的臉色。
艾森突然站起來，嚇了歐石南一大跳。他走出去，不一會兒又拿了些東西回來。他坐在歐石南床邊，拉了一把歐石南的肩膀，把人推轉(zhuǎn)過身，對著脖子后面的章印用放大鏡看。接著又用什么冰涼的小針挑了一下。
歐石南看不見人，心里沒底，他感覺到艾森的呼吸在他背后，于是一動不敢動。
“爹地，你不要告訴安莉……”歐石南覺得很丟人，他低下頭。
大約五分鐘以后，艾森站起身，順手拉著他的手臂，“起來。”
歐石南一臉懵轉(zhuǎn)過身，“做什么？”
“你去浴缸等我三分鐘?！卑唵沃甘玖艘幌?，轉(zhuǎn)身便離開了。
歐石南換了條毯子裹在身上，照做進(jìn)了浴缸，放了水，把自己浸在里面，忐忑不安。他覺得一旦艾森話開始少，就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他的想法沒錯，當(dāng)艾森推開浴室門的時候，總感覺氤氳的熱氣都隨著他的到來突然變得急速冷凍，連鏡子面上的蒸汽都消失得一干二凈。艾森穿一身黑，面無表情地走進(jìn)來，用腳隨便一勾，勾來凳子坐下，兩腿岔開坐，順手把頭發(fā)推到腦后，捋起半邊袖子，朝他伸手，“過來?！?br /> 歐石南小心地蹭過來。
“轉(zhuǎn)過去?！?br /> 歐石南慢慢轉(zhuǎn)過去。
然后他感到有海綿蘸了一種熱熱的液體在擦他的背后，他瞥了一眼，液體是冰藍(lán)色的，不難想象艾森剛剛才配出來這玩意兒。
歐石南想說點什么打破這份安靜，否則只有嚓嚓聲，但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脖子一陣癢，是因為艾森的一縷頭發(fā)垂在了他的肩膀，他瑟縮了一下，艾森的手停了一秒，有所誤會，“疼嗎？”
歐石南連搖了兩下頭。
等艾森的手移動到后腰時，歐石南才小心地側(cè)過臉去看他。艾森做事的時候很認(rèn)真，現(xiàn)在正在認(rèn)真地、輕柔地擦他身上的臟東西。這瞬間歐石南想起安莉帶他下午出游，在太陽下走，在花叢中走，歐石南很想知道，這一秒，艾森或者安莉，是不是愛他。
不過他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自己了，這種話是不會問的。
因為他后來意識到，他問愛不愛他是多么可笑的一個問題，歐石南的概念里，愛是不分哪一種的，愛情親情友情都是愛，可對于他們這些人來說，并不是這樣的。
況且現(xiàn)在，歐石南看著艾森的表情，終于問出了他最擔(dān)憂的問題。
“爹地，你會傷害他們嗎？”
他沒問“你是不是要找他們”“是不是要教訓(xùn)他們”，因為艾森的表情很明顯，是打算去傷害什么人的。
艾森沒有回答。
很快，他的后背被擦干凈，艾森站起來，把海綿扔到水里：“剩下的你自己擦吧?！彼终f，“你得長點本事。”
歐石南羞愧地低下頭，小幅度地點點頭當(dāng)做回答，而后轉(zhuǎn)頭去看艾森，只看見艾森洗了手，放下袖子，出了門。
艾森出了門向左轉(zhuǎn)，一路朝東，走過兩條街，穿過一條窄巷，巷后開闊大路，他沿南走，不出一英里，望見了那條紅燈招展的街區(qū)，那里擠著穿夾克和燙頭發(fā)的年輕AO情侶，還有一些狗腿Beta，拎著酒瓶，湊成一團(tuán)，大呼小叫，充街頭霸王。
他向街區(qū)走，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他，人們盯著他看，看從灰撲撲的舊街燈下走來一個高挑修長的男人，腳步輕盈似翩躚，又相當(dāng)從容篤定，高傲自信，像一只白色的天鵝或是一只矜貴的貓。他走近，在光下漸漸顯出他的一張臉，人們愣了幾秒，又看他不沾灰塵的腳踏進(jìn)垃圾桶的臟水里，周圍響起口哨。
不等他們上前，美人獨自朝人逼來，他們調(diào)笑著等人靠近，準(zhǔn)備了兩句下流話和三杯酒——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但他沒有走到，他離三步外懶懶散散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門匾下站著的五十六個人。
下一秒，精準(zhǔn)地消失了十一個。
調(diào)笑聲、罵聲、酒瓶撞擊聲，一切都停止了，只留下九十只因震驚而忘記了眨的眼睛在互相看，又不得不望向他。
人們看著他走進(jìn)，看著他擦肩而過，終于在他即將平平靜靜走過的時候，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你他媽……什么東西……”
“你做了什么？”
“他們呢？”
“人呢？”
“喂——！”
艾森側(cè)了下身，輕輕抖掉肩上的手，誰也不回答，照舊向前走。
困惑而憤怒的人們把他圍住，雙眼赤紅、質(zhì)問又嘶喊，艾森低著頭環(huán)視眾人，然后說：“讓開。”
這句話收效甚微。
于是艾森豎起手指，笑瞇瞇地說道：“嗨，向上看?！?br /> 無人向上看，但下一秒，圍著他的三層人，突然接上一束從天直通的熾熱白色光柱。遠(yuǎn)遠(yuǎn)看過去，艾森就像被一群通天光柱環(huán)繞，隨即不過兩秒，光柱消失不見，只留下地上一個個圓形的血跡圈，分毫不差地與剛才人站的位置重合。
艾森便得以繼續(xù)通行。
剩下從街里沖出來的人，經(jīng)歷了這十秒，再也沒人上前去。
艾森走了幾步，突然轉(zhuǎn)回身，再次豎起一根手指，人群中響起一陣抽氣聲，他笑起來，轉(zhuǎn)身走了。
他走過一條街，有個男人從巷口直起身，在街燈的光下顯出整個身體，朝他走了一步，擋住他的去路，“我記得你以前不碰人的啊?！?br /> 艾森從他身邊經(jīng)過繼續(xù)走，“羊駝，你假期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