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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7章懂得
    等待是一個受煎熬的過程。盡管董小葵很安靜地坐在樓上，端著一杯青山綠水，看著天井里開得熱烈的花朵。
    任是誰看了她，都覺得她現(xiàn)在是一副悠閑自在、成竹在胸的模樣。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的心是如何的忐忑不安，一直處于焦灼中。
    雖然之前，已經(jīng)做了萬全的準(zhǔn)備，并且事先排練過很多遍。甚至還不惜打電話給夏云輝，咨詢一些法律的事宜。
    照理說，已經(jīng)是不太可能出妖蛾子。
    但是在等待陳俊給答案的這段時間，還是有一種忐忑不安。
    因為董小葵覺得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來謀劃全局，來承擔(dān)如此重大的責(zé)任。如果稍有不慎，不僅去葬送祖屋，對不起董家人，還會賠上一大筆錢。
    之前，演練時候，她不覺得擔(dān)子會這樣重。當(dāng)她真正接下族長這個擔(dān)子，真正意義上有了權(quán)力來處理這個事情。
    她才發(fā)覺肩膀上的重?fù)?dān)比她想象中重得多。
    誠然，這些年，在失去爸爸后，她在小鎮(zhèn)這種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的地方，一直十分強(qiáng)悍地生活。
    人情世故也學(xué)了一些，加上天生聰明，處理事情一般來說都是比較的恰當(dāng)。但那些畢竟只是一件事，成敗與否不過是面子問題，或者小范圍、短時間的利益紛爭。
    而今天的事情所能產(chǎn)生影響和波及的范圍卻比過去她遇見的任何一件事都大都廣。即便是當(dāng)年董小槐犯事，她的緊張害怕都不及今天。
    即便是九重天對陣孫冠華，她也不如今天這樣害怕，謹(jǐn)慎，沒有把握。
    好在三爺爺是個精明的人，懂得不動聲息地將燙手山芋丟給她。而眾位叔叔伯伯爺爺們大多數(shù)也舍不得敗了祖屋，于是一聽董小葵有辦法，自然也是一副看戲的姿態(tài)，如果她能成功，便是好的。如果她不能成功，他們不過繼續(xù)賣祖屋，伴隨一下農(nóng)村里特有的落井下石罷了。
    如今，她是順利地取得了處理這祖屋的權(quán)利。只是會順順利利地處理了么？為何陳俊都去了一個多小時，還沒有消息？
    陳俊的辦事效率向來很高。他會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完成交給他的任何事情。當(dāng)然，這些事情并不包括有損許家的。
    董小葵不由得握緊茶杯，下意識地喝了一口又一口，將一杯茶喝得一滴水都沒有。心緒還是不寧，于是將之前的職業(yè)裝換下，換了一件淡灰色T恤，一條牛仔褲，穿了運動鞋，將頭發(fā)扎成馬尾往樓下走。
    樓梯年久了，總是咯咯響動。媽媽大約是聽到響動，從樓下的廚房探出頭來，問：“小葵，你要去哪里？”
    董小葵順手摘了幾朵梔子花和黃桷蘭，一邊往外走，一邊回答說：“我三年沒回來了，出去走走。”
    “要吃飯了。”媽媽大聲說，又往廚房里去，大約是怕菜糊了。
    “嗯，我會按時回來的。”董小葵應(yīng)答了一聲，走出門外。
    蜀中的日光向來不如北地毒辣，即便是七月初，算作盛夏的開始，這清澈的日光也有些涼悠悠的意味。風(fēng)在小鎮(zhèn)上穿梭，老人們在木板門口納鞋墊，或者做祭祀用的香燭元寶。有些老人還在做草鞋，不是為了穿，只是為了懷念過去的日子。
    她漫無目的地走，走完了云來鎮(zhèn)的主街，新街，又走了很多小時候躲貓貓的小巷子，甚至去了廢棄的鎮(zhèn)公所。那里依舊是荒草叢生的，殘垣斷壁。董小葵站在那大門口發(fā)呆，門上的鎖銹跡斑斑，里面有雀鳥在荒草里撲騰，不知誰家的貓輕盈地從殘墻上跳下。
    當(dāng)年，這里曾是多么繁華的地方。這門口，交糧稅的農(nóng)民擔(dān)著曬干的玉米排著長隊，熙熙攘攘的。鎮(zhèn)公所的人掂量著挑來的玉米是不是夠干燥，夠不夠格入國庫。
    她在這里站了片刻，心里還是有著難以排解的忐忑。索性轉(zhuǎn)過身，往后街去。后街是更為古老的存在，明清的建筑。即便是那些鵝卵石的墻，也是經(jīng)過幾百年歲月的洗禮的。
    走了一陣子，終于是走得汗流浹背，于是走到索橋橋頭的樹下乘涼。
    索橋的橋頭有一棵樹，參天大樹，枝葉伸展開來，但是這里卻是極少人來。因為小鎮(zhèn)里的人會來拜這棵樹。橋頭的樹，在鄉(xiāng)村人眼里都是神。是給游魂野鬼安息的地方。于是樹下的神廟便是終年香火不斷，指引迷途的鬼魂歸家。
    董小葵走到樹下，看到有香燭在燃燒，似乎是剛剛點上的。看來是剛剛有人在這里為游魂野鬼燒紙錢，祈禱。也許走得不遠(yuǎn)。她抬眼四處瞧瞧，看到晃悠悠的索橋上走著佝僂的背影，是穿著藍(lán)布衫的老太太，走得慢，整個索橋就晃悠悠的。
    而更稀奇的是有個人坐在索橋邊，一手拉著索橋的鋼繩，一手撐著木板，感覺很悠閑地坐在那里。
    這個舉動是很危險的。整個云來鎮(zhèn)的人都知道。前些年，有兩個人就這么坐著，其中一個摔下去被水卷走的。另一個是干旱季節(jié)，摔成殘廢的。摔成殘廢的那個，董小葵還親眼見過那慘狀。是爸爸的學(xué)生，當(dāng)時爸爸趕過去，董小葵也好奇地跟去看。看到血肉模糊的，接連好幾個月，她都在做惡夢。也有很長一段時間連這索橋都不敢走。
    到后來，她見到有人這樣坐在索橋上，心就提到嗓子眼上。
    那個燒香的老太太，拄著拐杖走到那人的身邊，似乎在說：“小伙子，這地方不干凈坐不得啊。”
    那人扭過頭瞧著老太太，也沒有說話，只是說：“謝謝。”
    隔著一段距離，有些飄飄渺渺的，但是還是聽得出那人說的是普通話，北方的口音，嗓音清澈。
    老太太搖搖頭，又說得很慢，很滑稽地模仿那個人說話：“這個地方摔死過人，還摔殘過，很危險的。”
    那人也不知聽明白沒有。不過，總算是站起來了。對著老太太行禮，那挺拔的背影，竟然像是一個人。
    董小葵微微瞇起眼睛，想要看清楚。旁邊卻是響起一個沙啞的女人聲音，帶著幾絲的不確定，喊：“小葵？”
    “嗯？”董小葵轉(zhuǎn)過臉來，看到提著香燭籃子的女人，一襲藍(lán)色碎花旗袍，頭發(fā)依舊盤得精致，只是身材不像以前那么好。
    這女人正是陳佳川的媽媽。董小葵心里一緊，還是笑著喊了一聲：“嬸嬸。”
    “還真是小葵。什么時候回來的？都不來看看我。”陳媽媽放下籃子，十分高興，一邊往那香爐里放元寶，一邊笑著問。
    “昨天晚上，因為家里有些事，所以還沒來得及去拜訪您。”董小葵客套地說，轉(zhuǎn)過頭去瞧那人，卻看到那人已經(jīng)走到索橋那邊，很快就隱沒在索橋那頭的竹林里。
    也許只是相似吧。董小葵想。卻聽到陳媽媽在說：“你倒是好，還知道回來瞧瞧。佳川都不知打個電話回來。”
    陳媽**口氣十分哀怨。董小葵也甚為尷尬，陳佳川與陳媽**關(guān)系向來不好。有一次，董小葵很碎嘴，問了陳佳川一句。陳佳川十分不悅，具體回答，董小葵已經(jīng)忘了，但是大意是說他的命運這個樣子，都是他****錯。
    至于陳媽媽有什么錯，又為何一直穿旗袍，即便是冬天也是旗袍棉襖，外面配著繡花滾襟的大衣，像是上個世紀(jì)二三十年代，十里洋場的時髦女子。這些舉動都表明她是有故事的人，而這故事必然跟陳佳川的身世有關(guān)。
    她很想知道，可陳佳川似乎更喜歡展望未來。而不喜歡提家里的事，董小葵自然也不問。陳媽媽更不會主動說。即便是極其喜歡小葵去家里做客，她也只是燒好吃的菜，各大菜系都有，但就是不會向她講述一丁點的過往。
    這些年，陳佳川去了京城上學(xué)后，更是極少打電話回來，除了第一年為了學(xué)費打過幾個電話，后來自己有了全額獎學(xué)金后，更是一學(xué)期都不打一個電話。倒是每周董小葵給媽媽打電話時，都會順帶給陳媽媽打個電話說一下陳佳川最近的情況。
    “嬸嬸，您別怪佳川，他一直都很努力在工作，如今畢業(yè)了，在一個大型的公司，更是忙得天昏地暗的，每天一下班，倒頭就睡，有時候加起班來沒日沒夜的。京城那地方的競爭太大了。”董小葵安慰陳媽媽，總覺得說什么都是徒勞的。
    陳媽媽虔誠地拜了一下樹神，最后站起身來，才說：“那地方的競爭，我知道。可是，打個電話——”
    她沒有再說下去，提著籃子轉(zhuǎn)身要走，走的時候，說：“小葵，空了過來，我給你做好吃的，前幾天，我又學(xué)了個新菜式。”
    “哎。”董小葵回答，陳媽媽已經(jīng)頭也不回地走了好遠(yuǎn)。那穿著旗袍的身段已經(jīng)不復(fù)當(dāng)年穿街而過的妖嬈。
    這里又只剩下董小葵一個人，她站在索橋橋頭，猶豫了一番，準(zhǔn)備到對岸去走走，那里有她的母校，小學(xué)、初中、高中，都在對岸。
    走在晃悠悠的索橋上，日光正盛大。前幾天似乎下過大雨，河里的水位不低，波濤洶涌而過，看起來有些膽戰(zhàn)心驚。剛才那人還真是不要命。這種激流，即便是再會游泳的人，跌下去都只有被卷走的。
    難不成想不開？董小葵一想，爾后笑自己狗拿耗子，現(xiàn)在自己都是一攬子的煩心事。
    她不由得拉緊索橋橫索，一直走過去，才算松了一口氣。先往小學(xué)走，小學(xué)與初中是同一所學(xué)校，大門鎖著，不能進(jìn)去。
    她便沿著田間小路，往鎮(zhèn)后面的山下走，那山下就是她所就讀的云來高中。
    高三似乎在補(bǔ)課，所以門倒是打開著，門口的保安攔著她，詢問她找誰，并且要求做登記。
    董小葵隨口說了高中班主任的名字。那保安打電話過去問了一下，然后對董小葵說：“張老師在操場打籃球，今天是魁元高中跟云來高中的籃球賽。”
    呀？云來高中的一幫人還能打籃球？不是儒者，就是老頭子們了。董小葵倒是十分有興趣，很想看看一直在整個縣教師籃球賽上一直棄權(quán)的云來教師籃球隊如何打籃球。
    她三步并作兩步往操場去，那里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學(xué)生，拉拉隊的工作很到位，鑼鼓震天的。
    剛往人群里擠，就感到一直拽著的手機(jī)震動了，抬起來看，是隱藏號碼的。她心里一激動，這種來電，這幾次，都是許二。
    可是現(xiàn)在大白天的。他打電話來做什么？
    董小葵本來想馬上接起來，但是這里太吵鬧，她不得不往快步走出人群外。走到相對較安靜的地方，趕忙接起來，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低聲問：“喂？”
    那邊傳來咳嗽的聲音，并不是嗓子不好，而是那種故意清嗓子作為發(fā)言前奏的咳嗽。董小葵心里有些想笑，他倒是開口問：“你在哪里？那么吵”
    這語氣有些不高興，董小葵倒是懵了。她可是為了接這個電話，氣喘吁吁地跑出了很遠(yuǎn)，連她自己都不太聽得見那些喧鬧才接起來的。
    這人神馬聽力啊？居然這樣都還覺得吵鬧。難不成聽力異秉？平素里極其細(xì)微的響動都能聽得見，比如——
    董小葵驀然想到幾次在他車?yán)锎螂娫挘坪醵贾酪粯印Ｅ蓿欢ㄊ锹牫鰜砹恕６】氲礁税侗税吨v他的那些話，然后他的舉動。心里那個囧啊。
    “哼，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老實交代。”許二追問。
    董小葵這才低聲回答：“在學(xué)校看籃球賽。”
    “有什么好看的。打得那么業(yè)余。”許二不屑地說，然后又補(bǔ)充一句：“大熱天的，你也不知在家呆著。還有做什么虧心事了，跑得氣喘吁吁的。”
    這人果然是妖孽，她都盡量屏住呼吸了，他居然還能分辨出來。
    “哪有那么多虧心事？不過就是籃球場吵，我跑出來接電話。”董小葵回答。
    許二似乎滿意這個回答，“嗯”了一聲，也沒有說話。
    旁邊的知了使勁地叫，董小葵輕輕吐出一口氣，總是覺得跟這人一對話，自己的思維就似乎有停頓的跡象。好一會兒，她才反應(yīng)過來，問：“今天怎么是白天打電話來？”
    “嗯。想聽你的聲音。”許二說得很慢，語氣跟平素里不一樣。
    這話一出，董小葵倒是不敢說話了。許二在那頭也是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要去忙，運氣好，就忙一陣子，運氣不好，就不知忙多久。”
    董小葵的心一下子揪著，她忽然就聽懂他的話語，緊緊抿著唇，然后一笑，說：“許少這么聰明，一定會很快忙完回來的。”
    “嗯。”許二平和地說，然后頓了一下，說：“叫我仲霖。”
    董小葵一聽，怔在那里，猶豫了好久，才低低地喊了一聲：“仲霖”
    “嗯。我要去忙了。”許二說，然后掛上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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